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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翌日天未大明,晓色尚浸在薄雾之中,宋枕雪已是一身簇新官袍,率府衙六房吏典前往城隍庙祭祀。

      香烟袅袅,钟磬轻响,他依礼奠酒焚香,神色端凝,无半分轻慢。祭罢城隍,一行人折回府衙,于月台之上设下香案。宋枕雪面北而立,对着九重宫阙方向,行五拜三叩头大礼。一叩一拜皆沉稳有度,谢过皇恩,方算正式接掌此府。

      礼毕升堂。

      堂下皂隶齐声唱喏,声震屋瓦,属官吏役依次上前参拜,尊卑次序一丝不乱。宋枕雪端坐公座之上,目光清和却自带威严,寥寥数语训示,言简意重,堂中登时肃静无声。

      参拜既毕,便是交割要务。前任遗留的知府印信、府库锁钥、积年文卷卷宗,一一呈递上前。他不慌不忙,亲手核验,再逐一对册清查——钱粮盈亏、刑狱未结之案、户籍丁口、地方军需,桩桩件件,皆过目明辨。

      六房吏员将近日积压急务呈堂,宋枕雪耳听口判,笔不停挥,处事明快果决,不过半日工夫,便将一众急务当堂剖断发落,条理分明,上下皆服。

      待到午后,地方乡绅与耆老次第入见。宋枕雪摒去繁文缛节,温言垂询,细问田间耕作、市井生计、地方利弊、民间疾苦,一字一句,皆记在心上。

      一日之内,祭祀、谢恩、升堂、交割、断案、问民,诸事纷至沓来,片刻不得清闲。

      待到暮色漫过府衙檐角,天光渐暗,堂上文卷堆叠,案上烛火初明。宋枕雪缓缓靠回椅背,只觉一身筋骨皆泛着倦意。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也不知鹤郎今日在府衙后院,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嘲地摇摇头,撑着案几缓缓起身。

      吩咐左右不必伺候,独自一人拖着满身疲惫,向内衙缓步而去。

      入了内衙,一路早有灯火贴心点起,一簇簇暖光如散落在夜色里的星火,将原本漆黑幽深的院落烘得暖意融融,半点不觉得凄冷。

      宋枕雪脚步微顿。

      他记得昨日进府时,这条路上还没有灯。

      是鹤郎。定是他白日里悄悄安排人点上的——只为让他深夜归来时,不必踏黑而行。

      只这一桩细微体贴,便叫他心头一软,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鹤郎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宋枕雪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人。

      刚踏入那扇月洞门,便遥遥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正朝他缓缓走来。

      宋枕雪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循着那盏灯火扑了过去,一头撞进崔榭怀里。

      脚踝间系着的金铃随动作轻响,叮铃、叮铃,一串清脆悦耳,在晚风里荡开,像极了他此刻按捺不住的欢喜。

      崔榭听到那铃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金铃,如今已成了他家沅沅心情的晴雨表——欢快时叮铃作响,羞恼时偏要跺脚,偶尔故意晃一晃,便是无声的撒娇。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掌心顺势轻轻抚上他后背,柔声低叹:“慢些,仔细摔了。”

      话音里没有半分责备,尽是藏不住的疼惜。

      宋枕雪抬头,眼底盛着的思念浓得化不开,声调软得像浸了温水:“鹤郎,我好想你。”

      崔榭低头,鼻尖蹭过宋枕雪微凉的发顶,声音轻得融进夜色里:“一日不见,我也正想着你。”

      怀中人身子微微一软,更紧地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白日里升堂理事、核对文册、接见乡绅的疲惫与烦扰,竟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崔榭揽着他微微发颤的肩,低头温声道:“累坏了吧,我已让人备了热水与热汤,先回房歇歇。”

      说罢便半扶半抱着他,往寝屋缓步而去。

      晚膳是崔榭特意吩咐厨下做的苏州小菜,一桌精致苏州风味摆在面前,宋枕雪本不是很饿,腹中却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

      崔榭非但不笑,反倒眉心微蹙,关切问道:“沅沅,午间不曾用膳?”

      宋枕雪轻轻点头:“今日诸事繁杂,一时顾不上。”

      崔榭低低一叹,夹起一块早已剔去细刺的鱼肉,递到他唇边。宋枕雪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

      “是下官疏忽,”崔榭温声道,“往后定要督促宋大人,三餐按时,不可再这般委屈自己。”

      宋枕雪放下碗筷,故意叹了口气,眼巴巴地望着崔榭,语气带了几分慵懒娇气:“既如此,那便劳烦御史大人,亲自喂本官用膳吧——本官今日实在太累,连执筷的力气也没了。”

      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分明是撒娇,却偏要装出一副“本官无奈”的模样。崔榭看得心都要化了。

      宋枕雪本是随口玩笑,并未真要崔榭这般。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当了真。

      崔榭长臂一伸,将人轻轻拉入怀中坐下,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宠溺:“能喂宋大人用膳,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何谈麻烦?下官荣幸之至。”

      宋枕雪霎时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鹤郎……这不成体统。”

      崔榭低头,在他唇角轻轻一吻,低低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哪来那么多规矩?沅沅大人快些用膳,不然饭菜便要凉了。”

      说罢又夹了菜,温柔喂至他唇边。宋枕雪不再扭捏,安心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吃下。一顿饭下来,心底甜暖得快要化开。

      晚膳过后,又泡了一场舒服的热水澡,白日里积攒的疲惫尽数散去,浑身筋骨都松快下来。

      宋枕雪依偎在崔榭怀中,细细将今日上任诸事一一说与他听。崔榭安静听着,末了轻声赞道:“我的宋知府,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吾心甚慰。”

      宋枕雪抬眸,轻声问:“那御史大人今日,又在忙些什么?”

      崔榭低头,眸中笑意温柔缱绻,声音低哑撩人:“忙着等我的宋大人下值归来,好一亲大人芳泽。”

      话音未落,便俯首,轻轻吻住了他。

      ——

      次日天方破晓,宋枕雪便传下令去,召府衙上下——同知、通判、推官,及六房书吏、皂隶、捕快——尽数到堂。他逐一点名查岗,当众宣告,自今日起正式理事。

      随即行拜印、开印之礼,查阅旧案,盘查库藏,开衙放告。

      这便是昭告苏州百姓——可往府衙递状陈情。

      衙署一开,状纸便如雪片般涌入,户婚、田土、钱债等民事纠纷堆积如山,亦有人命、盗案等重刑要案。刑案另有规程,宋枕雪先拣选数桩民事诉状当堂问询,可立断者当即批示,难决者则发下核查。

      理完诉状,又处置地方急务,一上午便在连轴忙碌中匆匆而过。午后宋枕雪未曾歇息,埋首公文之中,批阅、签字、盖印,一刻不停。

      直至暮色降临,他才得空与同知、通判、推官简略会商公务。

      同知周恒已在苏州府任职十年,宋枕雪这两日的行事,着实出乎他意料。

      这位年轻知府,容貌清俊如自画中走出,瞧着似难担重任,实则处事果决,条理分明。面对浩如烟海的卷宗,亦能迅速切中要害,那份沉静从容、胸有成竹的气度,全然不似初入官场的新人。

      诸事处置完毕,通判与推官先行告退,唯有周恒迟迟未走。宋枕雪合上公文,抬眼问道:“周同知尚有要事禀报?”

      周恒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道:“下官无事,先行告退。”

      宋枕雪略一沉吟,唤住他:“明日乃本官上任第二日,依例当往学宫、文庙视察。若周同知公务繁忙,遣他人陪同便是。”

      周恒躬身应是,这才退下。

      周恒退出堂外,在廊下站了片刻。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签押房,忽然想起上一任,那位不肯赴程家宴的知府——那人三个月后便因“盐课失察”被参,灰溜溜离了苏州。

      年轻的宋知府,能撑多久?

      他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

      周恒离去不久,宋枕雪便已知晓,周恒方才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何事。

      只因崔榭收到了一份拜帖——递帖之人,正是苏州城中声名赫赫的乡绅、江南最大的盐商,程柄。

      程柄定于明日在琼楼设下宴席,专程邀崔榭赴约。

      程柄的拜帖,崔榭只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

      宋枕雪拿起那拜帖,纸是苏州最贵的澄心堂纸,字是请名家写的馆阁体,措辞谦卑到了尘埃里——“久仰崔公清名,恳请一晤,以慰渴怀”。

      太谦卑了。

      谦卑到近乎刻意。

      宋枕雪抬头看向崔榭。

      崔榭正在烹茶,神色淡淡的,像那张拜帖不过是窗棂上偶然飘落的一片枯叶。

      “程柄。”崔榭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色,“十年前便有人想把他拉下泥沼。盐课、漕运、织造,苏州能赚钱的营生,他都能沾一手。沾了十年,还是干干净净。”

      他抬眸冷笑:“沅沅可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宋枕雪没有说话。

      “因为他从不自己动手。他要做的事,自有人替他做完;他要灭的口,自有人替他灭干净。他的手,从来都是干净的。”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就像这张拜帖——他邀的是我,不是宋知府。”

      宋枕雪忽然懂了。

      程柄要见的不是“崔榭”,是“那个能让宋枕雪听话的人”。

      他以为崔榭是宋枕雪的主子。

      “鹤郎明晚可要赴宴?”宋枕雪指尖轻捻那张拜帖,神色若有所思。

      崔榭将热茶轻轻推到宋枕雪面前,抬眸浅笑:“宋大人希望下官前去?”

      宋枕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轻呼一声,似是被烫到。

      崔榭心头一紧,伸手便捏住他的下颌,语气急得发颤:“可是烫了舌头?”

      宋枕雪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惊住了。他只是轻轻“呼”了一声,这人竟紧张成这样?仿佛他烫到的不是舌头,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刚要摇头,崔榭已柔声道:“乖,张口我瞧瞧,烫到何处了。”

      那满眼真切的关切,反倒叫宋枕雪心下一虚。他本是故意装腔作势,想逗一逗崔榭,看他会是何等反应。

      没曾想,他竟紧张至此。

      宋枕雪只得如实道:“鹤郎,我并未烫到。”

      崔榭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色,反倒长长松了口气,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声音仍带着余悸:“无事便好,方才我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宋枕雪心头一暖,将脸埋进他颈窝,软声认错:“下官知错,任凭大人责罚。”

      “罚,自然是要罚的。”崔榭的气息拂过他绯红的耳廓,灼热而低哑,“今夜为夫,便要与沅沅好好算这笔账。”

      宋枕雪又羞又恼,欲要推开他,反被崔榭更紧地揽在怀里。“算账之前,宋大人还未告知下官,明日琼楼宴,下官究竟去是不去?”

      这一回,换宋枕雪故作不解:“程乡绅相邀的是御史大人,与我何干?”

      崔榭低低一笑,哄得温柔:“既是宋大人的夫君,一应应酬自当报备。若宋大人不许,为夫便推了宴席,留在家中帮宋大人暖榻,岂不更好?”

      宋枕雪耳垂红得几乎滴血,终是缴械投降:“鹤郎自去便是。”

      崔榭笑声清润,落进耳中教人酥麻:“不如宋大人与我同去。所谓夫唱妇随,赴宴自当携眷同行,也好叫外人知晓——我们家中,究竟是谁做主。”

      宋枕雪被他“携眷”二字羞得耳根通红,却偏要强撑着反击:“崔御史,‘携眷’二字,用得怕是有些不当——本官与你,谁是谁的眷,还未可知。”

      崔榭挑眉,故作沉吟状:“唔……那依宋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宋枕雪微微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知府威严”:“自然是本官携你同行,以彰我苏州府尊之威。”

      话音刚落,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崔榭望着他这副又羞又笑的模样,只觉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好,明日宋大人携我同行。下官定当好生表现,不给大人丢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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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中,小仙女们放心跳坑。 卷一卷二试探沉沦,暧昧拉扯慢热。 卷三卷四关系确立,情感深化,甜虐交织。 卷五卷六甜宠收尾中。预计本月底完结。建议从头看,感受完整的情感弧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