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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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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散去之后。
御书房内,闲人早已屏退。
沉水香在紫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吐出一线笔直而纤细的青烟。
皇帝推开面前金丝楠木托盘里那份三甲进士名录,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滑过,最终似有若无地,在某个名字上一顿。
他抬眼,看向下首端坐的崔榭,唇边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崔卿,你来看看。这是今科殿试前三甲的试卷。依卿之见,此番排名可能令天下士子心服,令朝野舆论无诟?”
崔榭依言垂眸。目光掠过那份字迹清峻、笔锋内敛的策论时,袖中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宋枕雪的。
文章展开,墨迹如新。其文逻辑缜密,字里行间,不见新科进士常有的浮夸激越,只有一种沉静而恳切的担当。
他该将他置于何地?
状元?独占鳌头,魁星高照。琼林宴上需御前应对,打马游街受万民瞩目,顷刻间便会被推至焦点,被无数的视线炙烤。他那身筋骨,可经得起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榜眼?仅次状元,同样避不开纷至沓来的关注与纷扰。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第三名的位置。
探花。
历来琼林宴上,探花郎需才学与风姿并重,是份带着些许浪漫绮思的殊荣。世人提及探花,往往先赞一句“玉树临风,俊采星驰”,而后才细论其文章锦绣。
而宋枕雪那张脸……
拥有冰雪之姿,灼艳之色。矛盾至极,又和谐至极。
倒真是很配这“探花”二字。
“臣以为,” 崔榭抬起眼帘,神色已恢复成一贯的清明冷静,仿佛刚才那瞬息的失神从未发生,“宋枕雪,可点为今科探花。”
理由信手拈来,且冠冕堂皇:“其策论务实精到,根基扎实,然锋芒稍欠外露,气象略逊磅礴。探花之位,恰可彰其清雅才思,显其俊逸风仪,又不至因名次过高而过早置身风口浪尖,反利于其沉淀积累,将来为国效力。”
皇帝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手指从名册上收回,转而拿起那卷属于宋枕雪的试卷,指尖在“枕雪”二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促狭:
“爱卿思虑,果然周详妥当。” 话锋却如春风中的柳枝,轻轻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利而玩味的光,“只是这宋探花的清姿,崔爱卿昨夜在阳春园,可是亲自查验领略过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沉水香的青烟,依旧笔直地向上攀升。
崔榭面色丝毫未变,连眉峰的弧度都未曾动摇。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答语却云淡风轻:
“陛下圣明烛照。”
“臣昨日前往阳春园,机缘巧合,得见宋生。”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最寻常的公务,“观其言行气度,察其应变心性,不过是提前为朝廷,验看一番未来栋梁之材罢了。”
皇帝凝视他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未再深究,只将试卷轻轻合上:
“罢了。便依卿所议。明日放榜,琼林赐宴。”
“臣,遵旨。”
——
翌日,天蒙蒙亮,贡院门口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
宋枕雪被宋栖松拽着,一路跌跌撞撞挤到最前头。人潮的热气与汗味充斥鼻尖,他蹙着眉想退,却被大哥攥得更紧。
“你得亲眼看看!”宋栖松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要是中榜了我们就得立刻回去告诉爹娘!”
辰时一到,贡院的朱漆大门“吱呀”打开。
两名皂隶抬着皇榜走出,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心急如焚。
偏偏皂隶一点儿都不急,两人慢慢悠悠地用浆糊把告示栏仔细刷了一遍,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将一张张写满进士名单的皇榜粘贴上去。
待皇榜张贴好之后,贡院大门再次关上,人群迅速挤上前。
密密麻麻的黑字暴露在灼热黏糊的空气里。
瞬间,寂静炸裂!
“中了!我中了——!”一个中年儒生踉跄扑前,手指哆嗦着触到某个名字,随即瘫软在地,号啕大哭。
“有我!第三百二十七名!苍天有眼啊!”另一人狂喜嘶吼,将手中攥烂的馒头抛向半空。
方才还吵闹的人群顿时笑泪交织,悲喜如沸。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面如死灰,被同伴搀扶着,踉跄离去。
宋栖松眼珠赤红,视线在榜上疯狂扫掠,从右到左,从上至下,一遍,两遍,三遍……直看得他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没有……怎么会没有……”他声音发颤,攥着宋枕雪胳膊的手越发用力,指甲几乎陷进皮肉,“你是不是写错名字了?是不是考官漏看了?!”
宋枕雪胳膊生疼,却只安静摇头。他正要开口劝慰,话未出口,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高亢呼喊:
“宋家二郎!宋枕雪可在?!快回家去!宫里来人了!”
“你阿爹阿娘正托人满街寻你呢!!”
“宫里”二字,如冷水溅入滚油。
宋栖松猛地扭头,瞳孔骤缩,随即,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爬上脸庞。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拽着宋枕雪就往外冲:“快!快回去!是圣旨!一定是中榜的圣旨!!”
兄弟二人逆着人潮狂奔。
风灌满单薄的春衫,这一刻宋枕雪心跳如擂鼓。
能让宫里人前往家中传旨的,据他所知,这是前三甲进士才能有的待遇。
街景飞速倒退,道旁树木的嫩绿都成了模糊的色块。
远远看见宋家那扇熟悉的旧木门时,门口已被乌泱泱的街坊邻居围得水泄不通。左邻右舍、孩童妇孺,甚至街口卖炊饼的王老汉都踮脚张望。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蜂群。
“让开!都让开!我弟弟回来了!”宋栖松的嗓音中气十足。
人群哗然分开一道缝隙,羡慕的、好奇的、酸涩的、热切的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宋枕雪低着头,跟在宋栖松身后进了自家小院。
小院当中,一位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的宣旨太监正负手而立。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黄门,手捧黄绫覆盖的托盘。宋父宋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母亲王氏眼圈通红,父亲宋秉儒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颤。
那太监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被推进来的宋枕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尖亮而不失威严:
“新科进士宋枕雪,接旨——”
满院霎时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学子宋枕雪,才识明敏,器宇端凝,殿试对策深惬朕心。今钦点为一甲第三名,赐‘探花及第’,授从九品吏部考功司司务一职。尔其益懋素修,尚需勤勉任事,佐理朝纲,克光前烈。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金玉坠地,砸得宋枕雪耳中轰鸣。
他中了,竟然中了探花?!不是状元,也不是榜眼,竟然是探花?心底闪过些许失落,随即他很快将这份失落压了下去。十年寒窗,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第三名已然超出他的预期。
“宋探花,谢恩吧。”太监将圣旨递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即刻随咱家入宫,陛下还在金銮殿等着,召见今科三甲呢。”
——
金銮殿上,气氛十分凝重。
兽炉里的龙涎香安静的燃烧着。
宋枕雪和另外两名进士一同站在金銮殿内等着朝见圣颜。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一行人姗姗来迟。
宋枕雪和另外两名进士跪地磕头:“微臣拜见陛下。”
“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