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崂山道士

35、第三十四章

　　杨柳的病拖了很久，反反复复，就如冬天的雨雪一般，一直没有断了根。
　　沐桐木根他们都很着急，只有杨柳自己却毫不在意。他如今真像个老爷了，那个贴身的小厮，时时地守在身边，细心体贴，服侍周到，说话都柔声细语，像是生怕声音大了吓着他。真是无趣，弄得杨柳再欺负他，也顿觉没什么意思了。
　　大部分的事他都能随心所欲，但是有些事，他即使摆足了老爷的谱，那个小厮也不毫不为之所动。
　　就如洗澡，这本是杨柳一天都要进行好几次的事，可是就因为于大胡子说了一句“洗澡伤元气”，那个大胆的小厮，就再不让他洗澡了，每日里只用热水帮他擦擦就敷衍了事了，这让爱洁的杨柳都觉得自己快长霉了。
　　再有就是喝药的事，那个小厮从来就没有通融过一回，比起小怜来，他可难对付多了。不管杨柳如何变着法儿地拖延，那个顽固的小厮，总是不变应万变，最后肯定在药凉了之前，把药给他灌下去。
　　“这药里被于大胡子加了黄连，我不喝。”杨柳实在是喝腻了每日三大碗的药，不得不又动起了脑子。
　　“不可能，我亲自去抓的药，又亲自煎的，没有黄连。”
　　“真的有，你喝一口试试。”口中忍不住带上撒娇的味道。
　　“没有，味道和昨日一样。”铁面的小厮真的抿了一小口。
　　“不可能。你喝得太少了，你再多喝一口看看，喝一大口就尝出来了。”
　　果真喝了大半碗入口，杨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奸计得逞庆幸，那个固执的小厮便迅速欺身上来，一手托住杨柳的后脑勺，把口中的药汁全逼进了杨柳的喉咙，杨柳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口药汁口对口地被灌了下去。
　　被灌的人完全呆住了，许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气急败坏地大喊：“你，你，你敢非礼老爷！”
　　“我还敢亲老爷呢！”说话的人为显示自己一言九鼎，果真又覆过来，衔住了眼前诱人的唇瓣，细致地亲吻。
　　唇齿相接，灵舌起舞，残留药汁淡淡的苦涩在口中蔓延。
　　久未经情事的身体，很快就丢盔卸甲，软如春水。
　　心跳却异常地快，咚咚咚地，震得杨柳眼前冒白光，耳朵嗡嗡直响，脑海很快空白一片。
　　不由自主地，回吻上去，狠狠地亲吻，不顾一切地亲吻…
　　喘息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促过一声…
　　体温迅速攀升，蹭蹭地直达燃点，一触即发…
　　突然，身上的那个人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走了！留下床上的人愕然呆怔，若有所失。
　　过了许久，那个贸然逃走的人才转了回来，手上托着一碗燕窝粥。脸上的情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柳儿，来把粥喝了。”若无其事的声音，仿佛方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一阵气苦。
　　“滚！”
　　一开口，便如放了闸一般，蓄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而落。心高气傲的杨柳公子，何曾这样被人撂在床上过，真是奇耻大辱！
　　“怎么了？哪又不受用了么？”
　　飞快地放下粥，手忙脚乱地过来替床上的人擦眼泪，那两行泪流却如泉水一般，汩汩不绝。
　　手上一用力，把那个装傻充愣的人狠狠地推出去。
　　“滚，谁要你来假好心。我要你可怜吗？你不过是我花银子买来的一个小厮，你给我滚，谁稀罕你。”
　　被推得几个踉跄的人却笑了。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呢。你如今的身子，能承受得住么？我要是还…”说着突然扭捏起来，脸上迅速烧起来，红透耳际。“我要是还继续，那不是禽兽不如么？你以为我想忍着啊。”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如蚊子哼哼，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
　　杨柳一时也窘得说不出话来，见惯风月的人突然间倒也害起羞来。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没好气道：“谁要你假好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不知道么？”说完就后悔，倒像自己欲求不满似的，再看那人，望着自己笑得样子，仿佛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心里越发觉得堵着口气发不出来。
　　“你走，你走，不想看见你，再不稀罕你了。”赌气的话一出口，便蓦然一惊，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真的为这点小事闹起来了。口中说不稀罕他，怕是真的开始十分在意他了。以前总是由别人围着他转的杨柳公子，如今也开始患得患失，斤斤计较了。没了从前的从容，失了从前的淡定，曾经纵横情场，颠倒众生的杨柳公子，恐怕这次真是身陷其中了。他不禁疑惑，事到如今的他，是否还有挥刀斩情丝的勇气。
　　“好了，我们不闹了，粥都要凉了，来，先把粥喝了。”沐桐柔声地哄着，舀了勺粥送到他嘴边，这次床上的人却出乎意料地配合，乖乖地把送到口中的粥都喝了。
　　晚上入睡前，沐桐像往日一样，帮他用热水洗脚，又细心地帮他按摩。这时杨柳突然问道：“你委屈么？你做这些觉得委屈么？”
　　沐桐的手一顿，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你不觉得委屈么？做这些事，都是我逼你做的。”
　　“卖身契上不都写了么？我是自愿卖身的。”
　　“那个不算，那是我让这么写的，你自己呢？你觉不觉得委屈？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公子，做仆人的活计。”
　　“你呀！我若自己写，也会写我是自愿的。这你满意么？小的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你满意了么？老爷。”
　　杨柳这才“扑哧”一笑。
　　“不满意，说的那么勉强，倒像我逼你这么说似的。”
　　“我，沐桐，建康人氏，自愿卖身与杨柳公子为奴，不仅是自愿，简直是求之不得，这样杨老爷满意么？”
　　“不满意，不满意。”
　　“那我就只有实话实说了。小的实是垂涎公子美色，为一睹芳颜，一亲芳泽，这才想尽办法，使劲手段，如今，小的终于如愿以偿了，现下黑灯瞎火，四顾无人，我们孤男寡男…”越欺越近，呼吸热热地喷在脸上…
　　“呵呵…哈哈…”
　　两人在床上打闹许久，最后慢慢安静下来。万籁寂静，下雪的声音“簌簌”传来，异常的静谧安详。沐桐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么？”
　　“竹桂轩我笑话你那次么？”
　　“还要早，是中秋节在翠微湖上。那个时候，你独立船头，白衣飘飘，如月华仙子一般，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你出尘，喜欢你脱俗…”
　　“沐桐，我并不是…”杨柳有些不安，自己出身最最烂俗的地方，哪有半点仙气。
　　“我知道，我一直以为你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其实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脱离凡尘的人。我脱离凡尘，不懂你在这个俗世的难，不懂你在这个俗世的苦。我什么也不懂，我从来没有体谅过你，还自以为是地怪过你。柳儿，我让你受苦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蓦然地让杨柳心酸得难于自制，眼泪瞬间喷涌而出，等了这么久，他终于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分开那段拧下的结，也终于全都解开了。杨柳哽咽难言，心里却一股暖暖的浅流，溶溶漾漾，徘徊逡巡着，抚弄得人十分舒坦。
　　“我不会再那样了，以后我都和你站在一起，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