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山河》莞尔浅唱

13、夜游 子珉和阿厌

　　鬼厌缓缓睁开眼，直起身子。

　　“你终于醒了！”子珉又道，“渴不渴？饿了吗？想吃点什么？要不一起出去逛逛？”

　　“你烦不烦！我行囊呢？”

　　“行囊？没见着。丢了什么东西我陪你买来便是。阿厌，我好心救了你，你还嫌我烦，早知道让那两个恶女，把你杀了得了。”

　　“是你救了我？”鬼厌态度柔和了许多。

　　“嗯，除了我这人间你还认识谁。”

　　“现在几时？”

　　“刚到戌时。”

　　我在人间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连拿我行囊的都不知道是何许人，如何能将师父的东西寻回，见到暗隐阁阁主顾云志，完成他老人家的嘱托，鬼厌心想。

　　“想什么呢？你不会在想顾云志吧。我一个翩翩少年在你面前，你不抓紧机会多瞅几眼，干嘛要想顾云志一个老头。”

　　“我师父有事拜托我找他。”

　　“我正好约了他，等他出来见我的时候，我可以引荐你们相见。到时候，我就去鬼域接你出来。”

　　“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阿厌。”

　　“对了，你为何能在鬼域来去自由。”

　　那夜夜探军营，子珉发现了鬼域峭壁上修起的栈道，另外鬼市也有一条秘密往人间运货的水道，一艘小船便可来去自由，只有普通的鬼域居民才受限制，不能随意离开鬼域。虽然早晚鬼厌会知道，但子珉并不想多说，他只想珍惜两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毕竟一旦去了擒人谷，是否能安全归来，他也没有十足把握。于是便决定糖塞过去。

　　“对了，你头不晕了吧。你看我救了你，帮你邀顾云志，还守你身旁这么久，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可好？”子珉拉着鬼厌的衣袖道。

　　“服了你了。我们顺道再去勤学斋看看，走！”

　　安州城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你不戴帷帽，我甚是欢喜。跟我走吧。”子珉像个孩子，兴奋地走在前面；鬼厌跟在后面。两人进了一家裁缝铺子。

　　“不是说去吃饭吗？”鬼厌问道。

　　“我早安排好了，不耽误。”子珉继续道，“店主，把我订的两件青衣拿出来！”

　　“好来。”店主很快端上来两件做工用料考究的绣花广袖青衣和两把折扇，一件用蓝色绣线绣有兰花的青衣配绘兰花折扇，一件用绿色绣线绣有竹子的青衣配绘竹子折扇。

　　“阿厌，可记得我还欠你一件衣服，那件绣兰花的就是赔给你的。”

　　“两位俊俏公子，快去试试。”店主招呼道。

　　两人换了一身行头。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们阿厌终于由小乞丐变回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了，不对，是皇亲国戚。”子珉上下打量了一番鬼厌笑道。

　　“休要拿我打趣！”鬼厌恼道，转身离开了裁缝铺子。

　　“一起吃个饭啊。”子珉匆匆结了衣服的尾款，吩咐店主将换下的旧衣服送回客栈，便追了出去。

　　跑了几步，不见鬼厌踪影，子珉走到一个高起的拱桥中间，四下张望，找寻鬼厌的身影。

　　“李延民！”鬼厌故意叫道。

　　子珉看见鬼厌，高兴地跑了过去。

　　“叫谁呢？”子珉佯装不知。

　　“沐子珉，好名字，姓李，名民，还是个王宫贵胄，不就是李延民吗？”鬼厌盯着子珉的脸道。

　　“有点道理啊，给我起这名字的肯定是个聪明绝顶之人，阿厌你说是不是？”子珉一边拿手中扇子敲打这另一只手的手心，笑道。

　　“不承认也罢，你大概也有你的苦衷。”鬼厌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不如随我一起泛舟河上，夜游安州，走水路也能更快点到勤学斋不是。”子珉缓缓摇着手中的扇子道。

　　两人上了子珉早已吩咐管家准备好的花船，船上已备下酒菜，并请了一位弹奏琵琶的歌女助兴。

　　侍女给两人满上酒后，歌女问道：“两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就来一首《安州景》吧。”子珉道。

　　“是。”歌女调整好琴弦，边弹奏边唱道：“都说安州景色美，日出江花红胜火。都说安州景色好，春来江水绿如蓝。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美酒一杯春竹叶，美人双舞醉芙蓉。安州风景旧曾谙，何人不复忆安州。情人邀约重游地，故人安州复相逢。”

　　歌女的琴声伴着歌声婉转动听，子珉和鬼厌碰杯畅饮。

　　“情人邀约重游地，故人安州复相逢。好曲，好词，妙哉妙哉！”子珉赞不绝口。

　　“对岸的公子们，船上的公子们，快出来看看我们喽!我们这有美酒还有美人儿！哈哈哈哈。”船舱外，青楼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畅快欢愉。

　　安州城内的这条内河，两岸灯火通明，一边是科举之地，住着赶考的书生，设有孔庙、私塾、书斋、科举考场等；另一边是烟花场所，设有大大小小的青楼，日日歌舞升平。河中画舫游船，笙歌伴宴，红袖飘香。才子佳人，自然时不时有些风流韵事流传。

　　“走，出去看看！”子珉扯了扯鬼厌衣袖。

　　“不去！”鬼厌推开子珉的手，继续喝酒。

　　“你不去，我可出去了。”

　　子珉用手中的扇子挑起帘子，迈出船舱。

　　“姐妹们快看啊，来了一个俊俏公子！哈哈哈哈。”子珉刚一走出船舱，不知谁叫嚷了这么一声，立刻引起了两岸女子的骚动，就连男子都忍不住探出头想看看。子珉慌忙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眼睛窥看两岸的风景。船在河中行着，女子们纷纷将月季、牡丹、芍药等鲜花抛向子珉乘坐的花船，挥舞着手中丝巾，公子公子的叫嚷着，表达对子珉的爱慕，都想请他上楼共饮一杯。子珉有些不好意思，面色绯红，退回到了船舱里。女子们的热情却没有停止，很快鲜花铺满了整个船头。

　　鬼厌见子珉羞涩到耳根发红，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你李延民也有害羞的时候？你现在的脸比这花船上的红绸还红，怕不是第一次见相公的大姑娘吧。哈哈哈哈。”

　　“祈国泰民安无意，唯恩沐子民有情。以后还是叫我沐子珉吧。”子珉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道。

　　“今生如求一知己，唯愿人间沐子珉。”鬼厌坐直了身子道。

　　两人目光触碰，都低头笑了起来。

　　船行至倚红楼，倚红楼灯红酒绿，断断续续有歌声传出，欢笑声四起，而对面的勤学斋门窗紧闭，早已关门停业。

　　“走，陪我一起看看。”鬼厌道。

　　“你看这勤学斋乌灯黑火的，恐怕早就无人了，你又如何进得去？”

　　“既已至此，敲个门又何妨？”等不及船家靠岸，鬼厌一个飞身上了岸。子珉拗不过他，只得紧随其后。

　　鬼厌重重敲了几下勤学斋的门，“有人吗？有人在吗？”又唤了几声，没有动静。鬼厌将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没有听到。本打算来勤学斋找寻行囊遗失的线索，看来只能无功而返了。

　　子珉上前拉开鬼厌，“走走走，我就说关门了，你还准备做梁上君子不成。今日天色已晚，你若不回鬼域，难道是准备和我留在人间过夜吗？”子珉带着笑意，一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鬼厌自然没有忘记亥时必须乘坐幽灵鬼船返回鬼域的规矩，虽有不甘，但勤学斋已关门不待客，而且子珉已答应见到顾云志会接鬼厌与他相见，虽丢失画卷和两个面具，也算将师父交待的任务完成了大半。便同子珉又回了花船，往客栈的方向驶去。

　　子珉和鬼厌相邻而坐，子珉道：“阿厌，你可想听我说个江湖故事？”

　　“说，我倒要听听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故事。”

　　“那你靠近一点，我有点疲了，声音说不大。”

　　鬼厌不动，子珉向他移近了半个身子道：“话说当年仙坞派第二十七代掌门收了三个资质过人的徒弟，大弟子云霄散仙李临山，二弟子云游散仙柳兰芷，三弟子云逸散仙段博文。这个段博文啊，风度翩翩、文采斐然，还精通音律，年少时候贪玩且风流。”

　　“你说三徒弟叫段博文。”

　　“正是。”

　　柳兰芷的师弟不正是师父吗？没想到出来一趟还能听到师父的八卦，鬼厌不觉有些好笑。

　　“你笑啥？没想到你也能笑得这么开心。”子珉道。

　　“没事，你继续说呀。”

　　“好。话说这段博文从大西天下山，一路上吸引美女无数，一次被毒蛇咬伤幸得一美人相救，将他带回神医谷，他便爱上了这个美人。这个美人正是神医谷老谷主的爱女陆仙儿，从小学医，心思单纯善良。这个故事本应该有个幸福的结局，才子佳人过着神仙般幸福生活。但两人的相遇却为日后神医谷的灭亡埋下了祸端。”

　　“为何？”鬼厌好奇地问。

　　“当年众门派围剿鬼域，鬼王身受重伤后神秘消失，据说就是被出谷游玩的段博文带了回去，经陆仙儿尽力医治，方捡回了一条命。然后，众门派将病重弟子送往神医谷医治，没想到鬼王带着鬼域众鬼杀来，神医谷阻拦鬼王带走病重弟子，治病救人之人又岂是杀人如麻之人的对手，鬼王将众人一并绞杀在神医谷，带走了段博文。”

　　“最后陆仙儿怎么样了？”鬼厌问。

　　“鬼王杀了神医谷老谷主，江湖都传言段博文被鬼域女妖迷惑，投靠了鬼王。这个陆仙儿不是死了，多半也疯了。”

　　“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么一段悲伤的往事。”鬼厌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说什么？江湖故事多半如此。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子珉满上自己手中的酒杯又道，“唯有杯中酒，能解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