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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弃子拘学也(四) 沈沐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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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瑾确实爱看故事,但此时也确实看累了,这“巨物”他是真的再翻不动一点。
他蔫蔫趴在桌案上,两只胳膊以极其扭曲的形态向桌案对面的潮深抓去,而对面的潮深也似有所感,淡淡将手中的简书卷起,侧身躲过这两只向自己扑转而来的鬼手,“正巧午时,按照殿下在下界的习惯此时应当是休息用膳的时候,如此,今日上午的授业便先到这里,未时我再过来,倒时继续。”说罢,双手撑案便要转身离去。
潮深说的一点不错,午时确实是冥落在下界的休息时间。他虽是神族血统,但落在枯山时不过是一朵花苞,并没有吸收到仙界的半分灵力滋养,因此,除了那点神血可以算得上与众不同,其余构造和一个普通花妖没什么两样,所以刚成人形那段时间他确实是需要进食和休息的。
但冥落修炼的速度很快。或许是那算得上与众不同的神血的缘故,再加上枯山众灵多年来的供奉,在修成人形的第十二年便从灵升为仙,已然可以不再进食休息,按照凡人修仙的说法,这种状态应该是叫“辟谷”。修成人形的第十六年,他再度从仙升为神,虽不到大神境界但也比许多小神强得多。
而墨烟作为山神,在冥落坠入枯山前就有稳固到几近诡异的底蕴,所以在后期一同修行的过程中他们的进度不分上下,有时冥落快一点,有时候墨烟快一点。借此,冥落时常和墨烟开玩笑说他们两个像一对双生花,共生共长,都很强!但每次他说完这话墨烟都要讲一句他不爱听的“那是我沾了你的‘赐福’。”冥落不喜欢这句话,总是让他想起菟丘这种花,可墨烟又不是,墨烟修行速度能与他呈现不分上下的效果乃是源自那份底蕴,那是冥落目前为止所不能达到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底蕴只会愈发稳固深厚,冥落觉得,那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达到。
后来,他索性也不谈什么双生花的例子,墨烟也自然不再说那后半句气人的话。
冥落之所以在辟谷后的五年中还保留着最初的习惯,主要是这样有家的感觉吧!毕竟,无论什么时候,在劳累一天后,半天后,哪怕一刻,和家人围坐在一起整整齐齐吃顿饭唠唠嗑更令人放松得了。
毕竟,“家”里有“家人”,有“家人”陪着,谁不想多待一待呢。
但现在嘛,似乎也没有继续习惯的理由和必要了。
……
沈沐瑾才不管潮深说了什么,他早就看穿了眼前这个装的要死的人,哦不,是神。他十分极限的抓住了潮深的衣摆,“慢着啊潮先生。”他一叫完,便感觉潮深的衣摆似是抖了抖。
没错,潮深本人打了个激灵,看得出来,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存在。
潮深僵硬着转过头,便看到冥落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扑在桌案上,那颗因被他早早拽起被迫接受“教学”而杂乱的脑袋从各类古籍汇流而成的海浪中冒出。冥落滋这个大牙,皮笑肉不笑,许是醒着太早,他现在面如死灰,不见唇色,如同被吸了魂的干尸,如同深海中爬出的水鬼。
“……”
深海水鬼幽幽开口,道:“‘帝君有令,自今日起我与焕驰轮流到此,我教文礼、术法,他教兵法、武艺。’原来所谓的教学就是把我晾在这里看一上午的史书,到了时辰您自己便清清爽爽交差去了,这么做是否有些太‘厚道’了?”
潮深依旧保持着转身的姿势,纹丝未动,满脸淡然,好似这话不是他说的,“潮深”也不是他本人一样。
冥落顶着不见颜色的灰白脸,威胁道:“你说我要是给你告状到帝君那里……会怎样?”
潮深依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做,在原地站了半天似是无声的抗议。而冥落也保持着极其怪异的姿势一动不动,似是无声的对峙。
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趴着的姿势着实不好发力,冥落身上多处肌肉开始发麻,拽着潮深衣摆的那只手已经悄然间开始震动。
“……”
潮深看了看桌上如同岸上搁浅鱼儿一样扑腾的冥落,许是怕他把书震塌了,书角磕出褶,潮深徐徐坐下,开口道:“殿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听此,方才似是要将桌案震塌的冥落一下子平静下来,板板正正坐回原位。
他就是装的。
他就是看穿潮深。
对潮深,冥落一开始以为这家伙只是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故作高深,装的要死。于是他百般刺激,百般挑衅,软硬皆施,对方始终是个‘哦哦嗯嗯’的态度,他发现,潮深好像真没有在乎的东西。就算真告到帝君那里他似乎也能十分圆滑的来一句“确实是小神的错”这种话蒙混过去,这状最终肯定是不了了之。
但心细如冥落,他发现,自己看了多久的《神史》潮深就看了多久的书,每次说说观点对方也会有所回应……这家伙似乎喜欢书!不管是喜欢看还是喜欢书本身……无所谓!
根据这点猜测冥落以书为“饵”,钓潮深这只鱼。
冥落见潮深上钩,万分不容易的将脸上的骄傲之色藏起,正经道:“这后面的故事我光看文字也悟不出些什么,局面嘛也看不懂,感觉会很乱,不如剩下的部分你讲给我听吧。”
他这话说的真假参半,看不懂是真,全看不懂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而最主要的一点是,潮深的名字出现在了前文,这么看的话潮深还是这段历史的参与者,说见证者当然也是。经历过历史的人来讲历史可比看史书本身有趣多了,还可能说到书中没有的东西。毕竟史书这东西也是代代编写的,个人的私心都有所不同,虽说史书这类严谨的文字通常要带着更为宏大的客观视角去写,但文字这东西,只要落了笔,那些个人情感便不是理性所能控制得住的。
历史这东西还得历史来讲。
他这点小心思潮深怎么看不出来。
潮深:“那我就接着你看到的地方,从小鬼第三次窃夺信徒讲起。”说罢将被冥落压过的《神史》捋了捋,铺展到方才翻阅到的页数推到冥落面前。
冥落笑着点点头一边听一边低头看《神史》。
潮深一边整理被冥落抖乱的书籍,一边开口:“这第三次窃夺信徒之所以被称为‘换日’一方面是你方才看到的,其规模可谓空前仅有,还有另一方面书中没有写到的,但你可能知道,那就是换日本身的意思,颠覆、置换、改表。”
冥落低头看着书点了点头。
潮深:“要盗窃信徒就要做到和信徒有所接触,而他当时的职位在‘安魂’,正好可以满足这点。”
“安魂?”
“你前面也看到了,冥界掌死,主要处理亡者死后的事情。和天界一样,鬼神无论地位高低都要自己选择一个的部门执行公务,而安魂部也是冥神最多的地方。这个部门的工作杂任务多,鬼差数量乃是冥界之最,但从来没有够用的时候。因为对劳动力的需求量大,这里的入职门槛也是最低的,所以许多能力相对较弱或是刚来冥界当差的魄和鬼都会将这里作为晋升的跳板或是养活自己的地方,也算得上是冥界的基层端。”
潮深将书籍堆好:“安魂部的职位有很多,在此我就不一一细讲了,《神史中卷》是专门讲述天冥二界官职的,你下来可以自己看看,看不懂再来问我。今天就先讲这鬼阶的职位‘偿愿’。”
“夙愿得偿,是安度亡灵最有效的方式,以梦的形式将亡魂一生所追求的圆满以一种虚幻的形式实现,渡去今生贪欲性,以赤裸姿态,无牵无挂步入来生。因此这一部门的鬼差对幻境之术都有着独到的造诣,同时幻境最易侵入的便是梦。而这换日者,是当时那批鬼差中幻术造诣之亚。”
冥落猛地抬头,惊讶道:“这么厉害?!那按照你现在的解释,这换日者莫不是对诸神信徒用了幻术,以移花接木之法欺骗了这些信徒使其改拜在他的名下?”
潮深看了眼冥落身前的《神史》,冥落注意到了这点,潮深很少有这种小动作,突然一下冥落总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潮深继续讲道:“你猜着不错,确实是用了幻术造了幻境,但‘移花接木’不对,应当是‘春华秋实’。‘换日’一词自带贬义,会使人自动将这一角色染上负面色彩,带入反角,这也是编写者自带私欲巧言之下的结果。按我的视角来讲的话,这里的‘换日’是采的颠覆之意,但不是颠覆神本身,是颠覆天、地、人的关系。”
“……”冥落觉得潮深在遛他。
潮深不觉其事,道:“他并没有利用幻术将自己变化成那些神明的样子跟信徒们讲自己的好,也没有用其他神明的样貌去做一些毁他神坏形象的事情,而是去试着去告诉信徒真相。”
冥落不解:“什么真相?神明安稳苟活的真相吗?但《神史》中不是说诸神为了这份安稳从而使信徒成了他们唯一的弱点吗?所以信徒祈愿他们也会去做,只是比较敷衍罢了,但说到底也是实现了的,这样的话告状告什么?说‘他们敷衍你们’吗?人求神无非就是为了完成一些自己可能完成不了的事,可愿望都实现了,过程重要吗?”
潮深:“过程重不重要要看实现这个愿望的代价大不大。这就是《神史》中一笔带过的部分,被一笔带过的‘虽敷衍,但遂愿’。如果希望自己的种子茁长成长的代价是其他植物娓娓枯死;如果只是想猎个好猎物的代价是自己的巢穴被端;如果金榜题名的代价是双亲早逝,挚友殊途;如果两厢情愿,相守永生的代价是新人双逝;如果阖家团圆的代价是饥荒年里食亲族骨肉……诸如这样的敷衍,你还觉得这真相告了也没用吗?”
虽然潮深说话总是淡淡的,但说这些时冥落却从中听出讥讽与难过的意思。
“……”
“按照最初的规则,‘信徒供其香火,神明满其夙愿’,神怜万物,本就不舍世间生灵遭受疾苦伤痛,更何况是自己的信徒。因此,实现愿望的代价一为神明之力,二为香火,三为信徒。只有实在难以实现的愿望肯定需要信徒额外付出一些代价,但这份代价并不会波及其他人,所谓‘五分己,三分命,两分运’,因果这东西需要自己去渡化。”
“比如你要金榜题名,但你的成绩实在落后,这样的话你可能会心神疲惫,发肤受损,再糟糕一点可能会命里遇上些小人,仅此而已。但当时众多神明依靠信徒这一老本,不再修行,能力自然弱下,实现愿望愿望时,排在第一的神明之力已然不足以支持它所该付出的那份代价,香火所占代价的分量本就不多,到最后只能祈愿者本身去承担这些,小事还好,但有些愿望信徒本人是付不起的,只能扩散到其周边的事物,比如,亲朋、挚爱。”
冥落皱了皱眉,语气半是疑惑半是愤然:“这和凡间信奉的邪神,供养的小鬼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些危害的是别人的命,而这些正统神危害的是自己身边人的命。”
潮深唇角不着痕迹微微勾了勾:“你讲到点子上了。"
这是冥落第一次从潮深口中听到夸人的话,还是夸他的,当下有种说不让来的感觉,身子都不由坐直了几分。
潮深:“正因为诸神早不同过往,比邪神更邪,比小鬼更鬼,所以要春华秋实,顺真本,逆伪换,告诉信徒真相。要偷天,静而藏,掩天机;要换日,动而变,颠齐天。要‘托天’,‘天’,非天道,非天神,乃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