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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年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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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离国的秋天其实很美,宫里面枫叶飘落,满地鲜红,他十二岁,瑟儿九岁,两人喜欢踏着红叶,一步一步,从上阳宫到关雎宫,从承乾馆到碧落轩,散学后,打着闹着去母后那里讨点心吃,瑟儿吃六个,自己吃三个,多了的用帕子包了给瑟儿当夜宵。
母后专注的看他笨手笨脚的包糕点,迎风袖后,笑靥如花。那双凤眸,衬着凤凰亭外萧瑟的秋天,如一汪清泓,寂静而又透明。
过了巳时,二人就必须离开关雎宫,一路上,瑟儿总是不情不愿,九岁的孩子,恋母的脾性总还有,他总是要说很多好话,应许多事情,才能连拖带拽的将小小的瑟儿领回上阳宫。
“瞧,又是那个野女人的孩子!”开口说话的通常是早就候在上阳宫门口的大皇子离宸景,这已经成了习惯,每一天,每一年,不管他们听懂听不懂,这句话,就好像是开场白。
瑟儿才露雏形的凤眸一瞪,就挽袖要上去,他会拉住,拉不住就抱住,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除了离宸景,其他宫里的皇子都避着他们,才不管,只要能跟瑟儿在一起,只要能时常吃到母后亲手做的点心,才不管呢。
什么野女人的孩子,听不懂,看不懂,也永远不想懂……
也是秋天,皇后诞下龙儿,举国同庆,母后的宫里寂寞如往常,前一天晚上,母后破例留他和瑟儿同住,母子三个同睡一张大床,瑟儿兴奋异常,在床上滚来滚去,母后却太过安静了。
瑟儿仰头问以后可不可以经常这样,母后轻轻的将他小小的脑袋,揽在怀里,仍是寂静的笑着,什么都没有说。半晌,悠长的叹息。
十二岁的他,竟然一夜无眠,母后,翻身看他,眼里,有泪光。
第一次,看到倔强的母后,凤眸里有灼人的泪光。
“以后,好好照顾你弟弟!”语气仍然平和,一如那年,父皇摔了一地的青瓷,决绝的离开,她也是这样的语气,轻轻说道:“收拾一下吧!”再不多言,闭眼,静静的睡去。
第二天,母后亲自为他们穿衣,每一个扣子,每一个衣带,抚了又抚,紧了又紧,从未有过的温柔。
早膳后,他跟瑟儿去承乾馆,两个人照例的迟了,太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狠狠的责罚,只是莫名的看他们一眼,放他们回位置上了。瑟儿说,太傅八成又是那几天了。他瞪了弟弟一眼,咕囔着,太傅是男人,不是女人。两人偷偷的笑作一团,瑟儿不小心打落了桌上的砚台,“啪”的一声闷响,那些个端端正正坐着的大皇子小皇子,偷眼看他们,破天荒的没有嘲笑,没有起哄,太傅走上前来,慢慢的拾起砚台,那眼神,他今天还记得,彷佛看到了什么永远也不明白的东西,怜惜可悲的让人咬牙切齿。
散学后,照例的踏着红叶,一步一步,从承乾馆到碧落轩,教琴的老师是新晋的状元,不像太傅那么古板,平日里妙语连珠,整堂课下来,瑟儿和他不知要笑得痛几回肚子。这次,没有笑话,老师不断的重复一首曲子,半晌,瑟儿说听的憋闷,想哭,他也觉得眼睛酸酸的,彷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去,想要抓住,无能为力。
那一日,二人闷闷的去关雎宫,还没有到宫门口,大批的官兵来回巡逻着,老嬷嬷守在宫外,一见他们,抖抖索索,嘶哑的说,母后今儿身体不适,让他们回去。
瑟儿黑色的眼珠骨碌碌的转了半晌,应了是,转身拉他就走,半夜,母后宫里的后园子里有处荒废的屋子,低矮的很,以前瑟儿就曾从上面摔下来过,摔青了半边的屁股,不敢声张,疼歪了嘴,一扭一扭的到他宫里,才敢在他被窝里嚎几声。
两个人从那里翻进来,顺着小路,偷偷的溜进殿,到了母后的寝殿,床上依稀躺着个人,瑟儿最先跑上去,掀开帘幕,转身看他,那一脸怪异的神情,他今生今世也忘不了。
他趋前,往床上看了一眼,立刻捣住瑟儿的嘴,将他连拖带拽的拉出寝殿,他也不知道那时哪里来的力气,瑟儿走到半道腿就软了,他一把将他扛在肩上,翻过小屋,回到自己的寝宫。直到跪坐在自己的床边,他才知道害怕,母后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屋顶,那一刻,牢牢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第二日,母后的死讯才发布,说是因为偷了皇后宫里的东西,被搜出来后畏罪自杀了。瑟儿要去争辩,他急忙拉住。两个没娘的孩子,该不会有人注意了吧。没想到,半月后,瑟儿突然昏迷不醒,太医一诊,说是被喂了毒,他急得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去求父皇,去求皇后,能想到的都去遍了,这时候,才知道,没有娘的孩子如风中飘零的枯草,随风打转,任人丢弃。三天后,离宸景的死讯传来,他彻底清醒了,这宫墙之内,最贱的就是人命。
瑟儿时常昏睡,太医来一次,摇头一次,他哭着说瑟儿还会喊哥哥,喊母后,枯瘦的不似常人,还是会攥着那人的手,叫痛,叫救命。那太医,脸都吓青了,连药箱都不要,连滚带爬的跑了。
他知道瑟儿想活着,瑟儿还那么小,还有漫长的人生要度过,没有了娘,他还有哥哥,十二岁的他,跪在离国王族的墓地,求那永生不死的人赐药。十天十夜,水米不进,那人应了,却有条件。
从此,瑟儿能够平安快乐的成长,这就够了,自己怎么样,又有什么要紧的。
那么痛快的,他应了那个人,发誓这一生都要守护左右,那人传授他毒功,让他服用秘药,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又是秋天,他奉那人之命,助离殇晟一臂之力,统一离国。听瑟儿一个劲儿的说有个人怎么怎么有趣,这一路又是如何追寻着自己的踪迹,错过后那么失望遗憾。多少年了,不知道感兴趣是什么滋味,这个人,第一次,让他怦然心动。
虽然见面的场景那么不适宜,洄溯河边,十二万大军中了埋伏,群马嘶昂,刀光剑影之间,那人,英姿飒爽,混乱的人群中一眼认出。
情势急转而下,那人毫不慌乱,面对越战越多的敌人,眼神清明,每一刻,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连瑟儿都已经混乱而又疯狂了,他还是他,让人佩服不已。
瑟儿忙乱,身后有敌人逼近也不知,那人双拳难敌四手,回身挡在瑟儿面前,挨了那致命的一刀,脚下不稳,滑落到河里,偏偏又不谙水性。流水猛急,一下子把他冲出老远。
那时自己想也没想,就跳下河,跟着他去了,好不容易扯住他,箍住他纤细的腰,抓住枯木才止了去势。他靠在身边,嘴里模模糊糊的说着什么,凑近一听,他反反复复的说:“姑娘,危险,快走。”
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听他闷哼一声才解气。心里满满的感动,嘴上不承认,只说:“美得你,哪里有姑娘来救你。”
半晌,他似乎昏过去了,自己一着急,一掌击在水面,将他拉出了水,落到河岸边。先把他放平,没有反应,又猛捶他的胸口,直到他呛咳着吐出口水来才放心,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的容颜,身上衣服凌乱破碎,真是狼狈不堪,忍不住笑出声。他似乎有所觉察,也淡淡的笑开来,没有醒却笑了。
那一刻,心如擂鼓,陌生的让人害怕,匆忙离开,连回头都不敢。
多年后,才发现,那一年的那一天,那一刻的洄溯河旁,自己已经将心遗落在他身上。第一次见面,钟情一生。
他发着高烧,小小的身子窝在我怀里,灼烫的很。我来回来的走,又轻轻的摇他,仍是不能安静的睡一会,嘴里叽里咕噜的,有些模糊,有些清楚。我扶正了他,将他无力的小脑袋搁在我的颈窝里,他微微喘息,半晌,有些安稳了。
子言端着药碗走进来,又把了一回脉,松了口气,说道:“脉弦滑而有力,发身汗把毒排出来就差不多了。”说着去拿药。
我忙道:“搁着吧,待会我来喂,你快回去休息吧,陪着我熬了几夜。”
“没事,不困!”他说着,端药过来、
我接过,先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热烫,便轻轻的吹着。“你的身子哪里有我结实,去看看你的脸色,虽说自己是个大夫,但是也不能这么胡闹。”
“我真的不碍事……”他又道。
我立时板了脸,“再不去,我可要无痕来押你了!”
他刚要坐下,一听,不知是该坐还是不该坐,趁他犹豫,我又立刻加一把火,”还不快去……明儿云心就到了,你也不想让她看见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吧……”
他手里的医书“啪”的一声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相信的问道:“有那么夸张!”
“相信我,比那个夸张的多。”我应道,回身,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功亏一篑。
半晌,他弯腰拾起医书,说道:“那今晚我就不陪你了,他要是安稳了,你也睡会……”
“你不陪我,自然有人候着。”我抬眼扫了扫窗外,东边的梧桐树上坐着无痕,西边的银杏上则立着离心,这几日几夜都是如此,要他们去休息,都不听,罢了,再说也是白费口舌。
子言笑了笑,出去了。我啜了口药,温度适宜,喝了一口,要擒离宸萧的唇,银杏上那人一声重咳,药咕噜一声下了肚。
喝第二口,他仍是咳,我一摔药碗,抬眼道:“要不你来喂?”
怀里的人动了动,银杏上的人“唰”的一声没了踪影,走时有一抹似有若无的叹息。无痕见他走了,也跟着闪人,少了两个冰块,房间里也温暖了不少。
拿起药碗,快不热了,连忙喝了一口,擒住他滚烫的唇,慢慢的哺喂,他的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就好像他睡着时的声音,绵软的气息拂在脸上,让人心里安定。喂完药,他也安静了不少,放他到榻上,腰上的手仍箍着,顺势躺在他身边。其实不要说子言了,便是我,熬了这几天,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明儿让云心瞧见了,不知又要给多久的脸色看呢。
那时去应天说不带她,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这次单独出来,没有照顾好自己,下次,也就别指望能够单独出来活动了。想着前几日犯热病,不知子言有没有保守秘密,怕是重色轻友的多,前途一片暗淡无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