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一梦惊醒 讨论了半天 ...
-
正吃着,无痕突然急匆匆的进来,平日里他断然不会如此匆忙和鲁莽,见我喂着小东西,便恭立在门边。我慢慢放下汤匙,喊了身旁的一个衙役,嘱他把小东西送回去,小东西拉着我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一笑,捏了捏他黑乎乎的小脸说道:“乖乖跟叔叔回家。”说着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无痕跟在我身后,到僻静处才低声道:“那位大人来了。”
我一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他为何这时来,立刻又问:“何时?”
无痕沉默不语,看来是不知道。
来应天不过三日,那人那么快就得到消息,还亲自赶来,若不是有什么变故,依他向来疏懒的心性,怕是不会这么积极。
应天城外有离国的二十万大军,尽出离宸萧麾下,纵横沙场,气势如虹,精锐之势我商国几无人能与之抗衡。正是这支虎狼之师,夺我大商十九郡,坑我商国五万将士,其横扫之势岂是一个应天可以阻挡的,但是,离宸萧在应天城外便停止了一切攻势,夺取的十九郡也不曾按照他的铁血政策进行大肆屠城。内中缘由怕不是一个“边关空虚”能够解释的。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应天这一仗,说老实话,我并不是很担心。应天是国家税收大郡,失了应天,国库便会空了一半,离宸萧明知道面前这座城富得流油,却还迟迟不动,可见离国的主意并非打在我商国这一二十个城郡上。
听子言来报,离国的皇帝离殇晟身染重病,就这几个月的事。我才稍稍有些清醒了,离殇晟膝下有四子三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以三子离宸萧四子离宸瑟还有明镜公主离宸雪最为出色。这么关键的时候,离宸萧愿出尽麾下虎师猛将,助韩道同除我二哥,想来在国内争斗中是得了那老匹夫的支持。
沉吟了半晌,我问:“他现在身在何处?”
“县衙大牢里,”无痕答,明显有些气力不足。
我这才想起来应天现在的情况,想来那位大人因其自诩惊为天人的美貌被当作了奸细。此时蹲在大牢里,也就不足为奇了。我闷笑了一声,掩嘴问:“为何不把他弄出来?”
“属下去请了,那位大人死活也不出来,非要等您去。”无痕皱着眉答道,看他那略显苦涩的样子,想来那人没少给他苦头吃。这世上连无痕这样冰冷的人都不禁为之皱眉的,不超过三个。我是一个,云夜是第二个,第三个就是那人了。
“还愣着做什么,去看看那位祖宗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大牢的屋顶给掀了。”
无痕犹豫了一下,认命的跟在了我身后。
刚到大牢门口,扑鼻而来一股极其腥膻的味道,我忙掩了鼻,无痕挡在了我身前,慢慢往前走去。这种味道虽然不大,但是吸了片刻,便让人忍不住反胃。向里看了看,牢里弥漫着一种黄色的烟雾,连路都看不清,靠近门前的地下一滩滩的黄水。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无痕却已经往里面去了。片刻,里面一阵打斗的声音,一个人影突然蹿了出来,我侧身,是无痕,一个红衣人儿紧随而出。无痕勉强止住去势,立刻迎了上去,只两招,便被震退了数步。红衣人不依不饶,挥掌上前,掌风更盛,无痕反应却不是很灵便,甚至有些东倒西歪。
我旋身而上,推开无痕,接了那人一掌,五层的功力,却足以毙了毫无反抗能力的无痕。对面的人儿凤眼轻挑,眼里满满冰凉的寒意,变掌为指,指尖一抹精光,抿着嘴向我攻过来。他一向笑的轻挑,从未冷脸对我,我差点忘了他是个有一双利爪的猫,随时会亮出尖刀,眼也不眨的刺入敌人的心脏。此时不管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看来都是他的敌人。
我往后疾退了数步,但是明显没有他的速度快。眨眼间,他已经到了面前,指间的寒凉直逼喉间。那明明是生与死的瞬间,我完全相信那人若是有机会,也定会置我于死地,但那一刻,我就像痴狂了一样,紧紧的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眸,没有任何情绪的这一瞬间像极了某个人。
冰凉刺骨的寒意在心里漫延,身子如堕冰窟,那份淡漠隐忍慢慢的变成了残忍的恨意,他的脸就在眼前,完美的不似凡人,我却不可抑制的颤抖,手紧紧的捏成了拳,心里充满了冲天的怨怒和残忍而又可怕的恨意,这样强烈的欲望叫嚣着要撕碎这张完美的脸,下一刻的下一刻,我几乎错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只要伸手,他就再也不会完整。
“主子……”无痕突然惊叫一声,我回神,他凤眼微眯,手下毫不留情。三根针从他指尖射出,我伸手挡在胸前,任那三根针瞬间没入掌心,疼痛淡淡的飘散。
对面的人儿微张着嘴,垂下长长的睫毛,看着自己白皙修长如玉的手,下一刻,“啪”的一声甩了我一个巴掌,斥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没用了!”
我偏着头,嘴角一阵腥咸,脸上刺辣的难受,没有力气回答,连笑都扯不出来。半晌,微微一叹,慢慢的闭眼,自二哥死后第一次愿意去回想一切。
一直那么辛苦的在退让,不想把那人逼到绝处,到今天,不过是场笑话。紫莹死后,我以为自己看清了,对着二哥时,那么轻松的说已成路人,让他放心。不过一夜,那人哭着说爱我,便心软了,不在乎对方已经敌对的立场。我以为自己到底有着公孙础润一世的记忆,再怎么说,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恋绝不会忘,也不能忘,到头来,我到底不是公孙础润啊。本来就是谎言,亏我能够自欺到现在。
对面的人一副恨铁不成钢,望子不成龙的样子,咬牙切齿的看着我,一张绝世容颜而今扭曲成这样,他那么在乎容貌,那么注重保养,平日里连笑都不敢大笑,更不要提皱眉什么的了,今日却牺牲到如此,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的哭一场。我哭不出,早就哭不出了,紫莹走时没哭,二哥走时没哭,现在更加不能哭了。
不过是由来已久的梦破碎了而已;不过是从恋人终究成了敌人而已;不过是害死我手足,要夺我商国天下而已;我公孙础润,累半世之名,到头来,不过是顶个祸国殃民的头衔而已。
他明眸一瞪,又要挥掌攻来,嘴里嘀咕着“今天我非要打醒你”,明明眼睛很酸,我还是微微绽开笑容,那一刻,一切都从心底散开。
我是谁,自二哥走后,我再也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我早已忘了。我忘了我也曾脱口成章,句句珠玑,挥毫作画,笔落之处惊起万千风雨,抚琴弄箫,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我忘了我也曾迎风而立,感慨人世非凡,翩然一笑,博得“淡漠似秋水,清明如月晖”的美名,便是姿态倾城如他,也要让我三分。我忘了我也曾金戈铁马,笑傲三军,醉卧沙场,与面前的人对着如血残阳,高歌一曲苍山如海。
二哥的离去带走了我曾为之自豪的一切,我是谁,不过是个到头来要最亲的人用生命保护的人。这六年来,我踏着鲜血一路走来,却原来不过是个懦夫一个……商国,曾有我最爱的人,现在也有我最恨的人……
一梦惊醒,恍如来生。原来释然竟是这么简单,不是放不开,而是不想放。
眼看他的一掌要落下,我轻笑,退后一步,眨眼间,掌锋已到他的天灵盖,淡淡的说了句“将军”,他怔住了,咬了下红唇,往后退了几步,不服气的说道:“你倒是卯足了劲对付我,怎么就会做出那么糊涂的事!”
我无奈的叹道:“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赌气的不看我。三千墨丝在风里飘扬……
这个注定要成为离国的王的人,就在那年冬天,让我第一次有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