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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黑色毛衣 ...

  •   收网是在三天后的清早。
      前一天夜里泰宁下过雨,紫竹馨苑门口的香樟落了一层叶子,扫地的还没来。六点二十,两辆车从侧门进来,一辆停在12号斜对面的车位上,一辆绕到小区后门,车头对着出口。12号二层的灯已经亮了,厨房那边也亮着一盏。车上的人没下来,车窗留了一条缝,谁都不说话。
      六点五十,人齐了,一共七个,三个留在楼下,四个上去。走到12号门口,带队的看了一眼表,又等了两分钟,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围裙还没解,手上是湿的。带队的把工作证举到她眼前,问魏忠平在不在。她点了下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魏忠平在餐厅吃早饭。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他穿着深灰的家居服,头发没梳,听见动静,把鸡蛋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站起来。
      带队的又出示了一次证件,宣读了公民权利,问他听清楚没有。
      "清楚。"魏忠平说。
      谭虹从卧室那边过来,外套披在身上,头发散着,站在过道里没有再往前走。魏忠平看了她一眼:"魏尚的早饭你盯着吃完,别耽误他上学。"谭虹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又补了一句,"律师的电话在书房里,你找他。"
      海原坡那边,专案组是当天九点半到的。
      院墙外拉了警戒带,村里来了几个人,站在路那头看,看了半个钟头也就散了。
      把棺材从坑里弄出来用了不少时间。五双鞋在坑边分装,一个袋子一双,编号,拍照,贴封条。
      同一天上午,望海。
      大巍集团的地下车库,八点四十,赵巍的车停进董事长专用位。他从后座下来,司机刚为他关好车门,三位制服警察从车后走出,堵在他面前。
      案子没有留在泰宁办。移交出去以后,指定的办案地离泰宁八百多公里,审讯室是借的,十来平方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包着软皮,天花板角上有个摄像头,红灯一直亮着。
      魏忠平被带进来那天穿的还是那身深色外套。坐下去以后,他把两手放在膝盖上,背靠椅背,一直坐到问话结束。
      头三次问话,他一共说了三句:没做过;记不清;有事问我的律师。
      第八天,事情是从审讯室以外的地方翻开的。
      高速上扣住的两个人,一个货车司机,一个越野车上的人,分开问,交代的一样。跑一趟两万,现金,一个月一送。送钱的不进屋,车停在路口,把茶叶箱从车窗里递进去,钱就装在箱子里,箱子上印着一家茶叶店的名字,那家店在泰宁老街上,法人代表是汇中一个股东的亲戚。顺这条线往下查,钱是汇中劳务派遣公司的出纳取的,从账上走"劳务费",前后二十一个月,一共四十二万。
      办案的人在他面前摆了五页照片。
      五双鞋,一页一双,按坑里码放的顺序。他没有立刻翻,先看最上头那行字,才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纸合上。
      审讯人念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证号,问他认不认识。
      "见过。"
      "见过几次。"
      "记不清。"
      审讯人把当年的购房合同、代持协议、过户记录一并摆到桌上。他一页一页看,看完了把纸推回桌子中间,摆得比原来整齐。
      第十一天,问的方向换了。
      "1995年6月23号晚上,你在哪里。"
      他朝律师那边看了一眼。律师刚要开口,他把手抬了一下,很轻:"你先出去。"
      律师把公文包带上了。屋里剩下三个人:他、问话的、记录的。
      "我那天喝了酒,记不清。"
      问话的人把这句话原样记进笔录,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说没有了。那天问到这儿就收了。
      第二次是两天以后。还是那句话,喝了酒,记不清。这一次他没有让律师出去,也没有拦着律师说话。笔录打印出来,他凑近了看,从头看到尾,在两处要求改字,把"好像"改成"记不清"。签完字,按了手印。
      办案的人给朗言打了电话,让他到市局来一趟。他去了,在一张采血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护士从他左臂抽了一管血,贴了条码。签字的时候办案的人看了一眼他的左前臂,那里还贴着一块纱布。
      "手怎么了。"
      "摔的。"
      鞋内衬上取下来的是死者的脱落细胞,量很少,检了两回才做出来。一个多月以后结论出来,与朗言的血样做亲缘关系比对,认定母子。
      材料是合在一起摆上去的。
      1995年的旧卷,四页纸,当年暂缓侦查的签批在最后一页。另外一页是从晋江垡中县调来的勘验记录,纸已经脆了,上头有一行字:死者足部未见鞋类物品。
      两份材料并排放着。办案的人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魏忠平把那双黑高跟的照片拿起来看,看了很久,放回桌上,往对面推了两指远。
      1995年秋天,培南高速崇明段,一辆从匝道驶入的卡车斜着撞上来,顾宇新的车翻在护栏边,人送到崇明市第一医院,下午两点多没的。当年定的是意外,肇事司机说刹车失灵,赔了钱,案子结了。
      开庭是第二年四月,指定的法院在外省。审判庭在三楼,旁听席三十来个位子,坐了家属,坐了记者,专案组来了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
      魏忠平被带进来的时候剃了平头,深色外套,里头一件灰毛衣,没有领带。他往被告席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停了一停,坐下以后就没再抬过头。
      起诉书念了四十多分钟。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行贿。每一段后头跟着时间、地点、被害人。念到1995年6月23日那一段,他把搁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去,放在腿上。
      证据出示用了两天。坑的照片,剖面的图,五双鞋,鞋内衬的鉴定意见,三十一个人的失踪名单,家属的辨认笔录,汇中的账册,两个司机的供述。每一份都要念,都要让被告看清楚,都要问他有没有意见。他的回答只有两种:没有意见;这一份我不认可。
      五双鞋里有三双是家属认下来的。另外两双,靠失踪时间和鞋的新旧年份比对,认定是两名失踪者。
      辩护律师说了三条:这些是间接证据,事情过去二十四年,没有目击的人,不能排除他人作案的可能。
      最后陈述轮到他,他站起来,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讲自己年轻时候不懂事,讲父亲从小教他做人要正,讲这些年他给泰宁修过路,捐过两所小学的教室,讲他没有亏待过跟着他干活的人。讲了七八分钟,一句正面回答都没有。
      审判长让他坐下。
      宣判是六月。
      那天上午朗言在家。电话是十点多来的,申浩打的。
      "判了。"申浩说,"被告人魏忠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后面还有很长,念到这儿他停了停。
      "好。"朗言说。
      "庭上他没提过你。"申浩说。
      "嗯。"
      他在楼台上站了一会儿,杜美宁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朗言在二楼多媒体室,把那个纸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过,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杜美宁上楼来敲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妈,我以前那件事,结了。"朗言说。
      "哪一件。"
      "都结了。"
      杜美宁哦了一声,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捏了一会儿,把笔放进门边的笔筒里,说早点睡。
      黑高跟一直留在证物室。
      南川那边的案子全部走完的那个月,朗言去取。他签了三张表,在移交清单上按了手印。鞋装在一个纸盒里,盒子不重,他抱在怀里,走出大楼才上车。
      他把车开去了陵园。清明早过了,园子里没什么人,柏树修得齐整,碑面是新擦过的。顾宇新和严佳佳的碑并排,中间隔着半米,两个名字下头刻的日子,前后不到四个月。
      朗言把纸盒放在碑前,自己在旁边的石台上坐下。他坐了半个多钟头,留下了盒子。
      魏忠平上诉了。二审在省高院开的庭,他还是那一套:人不是他杀的。法院没有采纳,维持原判。复核裁定在第三年二月下来,核准。
      那天早上六点,监室的铁门提前开了。
      管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要求刮一下胡子,所里给了工具,他对着那块小镜子刮完,用毛巾把脸擦干。
      衣服是家里人送来的。白衬衫,深色外套,裤子,皮鞋。他一件一件穿上,衬衫的扣子从最底下一颗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完把领子整了整,两只手压了一下衣襟。
      宣读执行命令、验明正身都在提审室。法官念完,问他:"有没有话要带给家里人。"
      他想了一会儿,说:"让魏尚好好念书。"
      走廊很长,两边是监室的门。走到尽头,他停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叹气,然后跨过这扇门。
      监狱外面,天刚亮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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