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念》阮瞻瞻

101、第 101 章 黑色毛衣

　　第二天，朗言回了望海，约申浩在城郊一个停车区见面。两辆车并排停着，他把牛皮纸袋从车窗递过去。申浩接过来，看朗言没有说话的意思，把纸袋打开粗略看了下。十分钟后，再看过来的时候，他脸上没多少表情，只有眼睛不一样了。
　　"名单是真的？"
　　"真的。来源我标注了，一家一家可以核。棺材还在土里，东西没动，我拍了照，五双鞋一双都没碰。"
　　申浩沉默了一阵，把纸袋在膝盖上放平，又压了压，像怕里头的东西飞了。"严佳佳，"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是你母亲。"
　　朗言嗯了一声。
　　"你辞职，是为了这个。"申浩扭头看向朗言，仿佛一下子明白了朗队前半生承受的重量，"东西从你手上递到我手上，从我这儿往上递。入口从泰宁方向那两起失踪入手，有家属，有鞋，有原始报案材料，立得住，1995年南川的案子并进去。别经过任何南川的手，在哪儿挂了二十四年，就别从哪儿过。你刚才要说的，是不是这个？"
　　"是。"朗言说，"你今晚就动。"
　　材料递上去，是个慢事情。
　　朗言回到南川接着住旅馆，白天看书，傍晚出门，把日子过成常态，手机卡换了一张，新号码只有申浩知道。这天，他回旅馆，钥匙插进锁孔，手感和早上不一样，推门进去，屋里没动过，可桌上的本子边角歪出来两指宽。他早上有习惯，本子压在台灯底下，边角齐着桌沿。他没碰东西，退出去，退了房，换了一家旅馆，第二天一早上了高速，直奔眉州。
　　张光耀的洗车店拉着卷帘，卷帘上一张打印的纸，转让，底下一串电话。旁边五金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抽烟，朗言买了卷胶带搭话。老板说前两天夜里来了辆车，把人接走了，东西没拿几样，卷帘一拉就再没开过。朗言绕到店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吊兰没了，只剩一个白瓷盆。收东西的人，连一盆花都没落下。
　　回到车前，雨刮底下压着一张卡片。硬纸的，白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行手写的字：明晚六点半，泰宁紫竹馨苑12号。
　　朗言把卡片看了两遍，用刚买的胶带把它整张贴在车窗内侧，开车上了回南川的路。晚上他给申浩打了电话，把卡片上的字念了一遍。申浩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别去。"申浩说。
　　"我得去。"朗言说，"他敢留地址，就是笃定我不敢去，也笃定这事能像前二十四年一样，谈一谈就压下去。他要谈，我就让他谈。你们在明处把路盯住，别跟太近，他的人认得你的车。"
　　"朗队。"
　　"他一个院子，能埋五双鞋，五条命。"朗言说，"这种人递过来的茶，杯子再干净，我也得亲眼看看他这张脸。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认得。"
　　第二天傍晚，朗言把车停在紫竹馨苑外的路上，步行进去，按了12号的门铃。开门的是魏忠平本人。他比照片上清瘦，家居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见朗言，侧身让开，像让一个约好的客人。
　　客厅很大，灯只开了一盏。魏忠平引他在沙发坐下，亲手倒了茶，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坐到对面。
　　"我查过你。"魏忠平说，"望海人，政法学院毕业，社会招考进的公安，干了些年头，去年辞了。履历干净，薪水不高，租房住。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泰宁。"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海原坡的院子，你去过了。"
　　朗言没有碰茶。
　　"说个数吧。"魏忠平说，"数目你开，地方你挑。事情了了，你去哪个国家，我送你过去。我说话算话，这二十多年，跟我谈过的人，凡是我答应的，都兑现了。"
　　"我不开数。"
　　"每个人都开。"魏忠平说，"不开数的，是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说说看，是哪一样。"
　　"1995年6月23日。"朗言说，"那天晚上你从小区里带走的那个女人，叫严佳佳，南川市第二小学的老师，26岁，有个儿子，六岁。院子里那口棺材我打开过，最早的那双鞋，黑色细高跟，右脚的鞋跟断了一小截。她那天晚上下楼买一壶油，再也没回来。她的尸首漂到旦子江的时候，脚上是光的。"
　　客厅里静下来。
　　魏忠平把杯子放回茶几，很轻，没有声音。他看着朗言，想从对方眼睛里瞧出对方的目的。
　　"赵巍家里进了贼，书房的锁让人破了。"他说，"钱兵在加油站让人堵了一夜，放回来的时候脚上打着石膏。两个人嘴都牢，一个字没吐。我原以为这事翻篇了，翻了二十四年，翻到你这儿。"他把身体靠回沙发，"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活路。你今天坐在我家里，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谈。"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朗言说，"我来，是要亲眼看一下你。"
　　他从包里取出一沓照片，摆在茶几上。没有名单，没有图纸，只有五双鞋，一双一张，按棺材里码放的顺序排开。黑色细高跟，白色橡胶凉鞋，红色平底鞋，白色运动鞋，藏蓝色凉拖。
　　朗言说，"案子进了该进的地方。你数得出来的路子，人家都在数。你今天约我，是想把事情谈小。谈不小了，魏忠平。土里的东西，比你的话结实。"
　　魏忠平没有看照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朗言，窗帘开着一半，有不少户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1995年，有个开公司的，也查到了我头上。"他说，"人很硬，钱不收，话不听，见着我就红眼睛。我跟人说过，让他回去过日子，他不听。后来他在培南高速上连夜赶路，车翻下去的时候，里头就他一个人。"他转过身，"你父亲当年走过的那条路，你要是常走，路上当心。"
　　朗言站起来。
　　"顾宇新是我父亲。"他说，"严佳佳是我母亲。"
　　魏忠平的脸上有几秒钟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二十四年。"他说，"你们家的人，还真有耐心。"
　　"茶很好。"朗言把照片收进包里，"谢谢招待。"
　　他走到门口，魏忠平在他背后开口："东西留在土里，人活在世上，本来都好好的。你非要挖。"
　　"也是想看看你能一手遮天到什么地步，"朗言说，"你的院子里埋着什么，你家里人都不知道呢。"
　　门在身后关上。小区里很静，路灯一盏一盏亮到大门外。朗言上了车，没有回旅馆，直接上了高速，往南川开。
　　夜里的高速上车少。过了泰宁地界，进了培南段，路面上出现一辆大货车，走得慢，占了中间道。朗言减了速想从右边过，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越野车逼上来，贴着他的车尾，大灯开到最亮。他往右让，货车也往右别过来，远光照进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货车保险杠前焊着的铁架。
　　他把油门踩到底，车身擦着护栏蹿过去，后备箱被铁架刮上，车尾甩起来，撞在护栏上弹了两下，停住了。越野车和货车前后堵过来。朗言从变形的车门里爬出去，翻过护栏，站在边坡上的时候，对面应急车道上两辆车打着大灯冲过来，一横一纵把越野车和货车卡死在路面上，车门全开，下来的人穿着反光背心。
　　他手臂上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有人跑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回头看那辆撞烂的车，又看被堵在中间的越野车。越野车的车窗降了下来，驾车的人把两只手伸出窗外。
　　裤兜里的手机响，屏幕裂了一道，还亮着，是申浩。
　　"人扣了。"申浩在那头喊，声音发紧，"货车是汇中的车，司机交代了，跑车一个月两万，现金，有人按时送上门。朗队，这回他们把东西递到我们自己手上了。"
　　朗言靠着护栏坐下来。高速上的风很大，头顶隔一段一盏灯，把路面照得一截亮一截暗。
　　"知道了。"他说，"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