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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猎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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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管左脚刚跨进御书房门槛,就差点被几条毛烘烘的畜生给扑倒。他连连向后退,不慎被自己绊了个大屁股蹲儿,一抬头,四五张獠牙长长的血盆大口正对着他喷吐腥气,作势欲咬。
“万岁!万岁救命啊!!奴才要被生撕啦——!!!”
陈管事吓得在地上乱爬,撕心裂肺扯着嗓子求救。
房内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有人呵斥道:
“别顽皮了!”
围拢在陈管事身边属于猛兽的腥臭气顿时消退。他抱头蹲防,只听得哒哒数次爪子刨动地面的声音,逼得人狼狈不堪的野兽终于散去。
方才追逐陈管事的,是女帝在皇宫内养的五条猎犬。从今年年初开始,她就对犬们愈发纵容,除了上朝,到哪里都要带着,皇宫简直成了猎犬们撒欢儿的后花园。其中最受陛下宠爱的领头黑犬叫做乌奴,其余几只都是它的孩子。
陈管事小心翼翼瞧了瞧周围,见猎犬们走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这次做足心理准备,如临大敌般微微弓着身子,闭上眼,一鼓作气冲进御书房。
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陈管事这才大胆地睁开眼,见空荡荡的御书房内半根狗毛都没有,顿时松了口气。女帝正倚在案桌上,好笑地望着他。
“小福子,至于这么紧张吗?你越这样,它们越喜欢戏弄你。”
——小福子是陛下替陈道辅取的昵称。别人敢这么叫就是大不敬,但陛下这么喊他,陈管事巴不得呢!
因此他哭丧着脸道:
“哎哟,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那群狗崽子只肯听您的话!别人说什么它们都当耳旁风!如此危险的畜生,估计也就万岁您才能驾驭得了……”
女帝听得面带笑意。她留下陈道辅这么个残次品,一是看他忠心又有能力,还愿意干脏活;二是他讲话实在好听。
她现在心情不错,因此好心提醒道:
“别怪朕没提醒过你,下次讲话前多注意周围。好话赖话它们都听得懂,朕看你这回少不得多贿赂乌奴几条羊腿。”
女帝示意他回头。
陈道辅吓得一激灵,转头望向背后。只见几条花色各异身型颀长的猎犬静悄悄立在房门外,显然是听懂了有人在讲他们的坏话,个个不吭声,涎水从雪白的尖牙低落在地。
而黑漆漆的案台后突然亮起两点幽火,阴影中有个大东西站起身来,走到阳光下,和狗群将陈管事前后包夹。
是乌奴。
它宽肩窄腰身体细长,皮毛光洁漆黑如墨,四足抵地高及人胯。此刻,乌奴瘦削的狗脸上十分拟人化地表现出戏谑和得意来,仿佛在说:终于让我逮到你了吧?
乌奴不吠,围着陈道辅绕了两圈,又回到女帝身前静静趴着。它美丽的外表很有欺骗性,如若不是陈管事亲眼见过这母狗领着崽子们生撕过活人,否则他也会被蒙在鼓里,以为陛下养的只是玩物。
女帝说的猎犬要吃羊腿,得陈道辅自己出钱买。乌奴挑剔,它不吃死物,要鲜活的公羊母羊,然后自己追着赶着玩,玩累了再杀了吃。
钱可是陈管事的命根子,一提这个,他顿时不怕狗了,脸垮得跟老太太一样,捂着钱袋子原地干嚎起来。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陛下,您评评理,都第几次了,奴才的月奉全喂进狗肚子里去了!自从上次它们祸祸了整车钧州运来的绢火腿,奴才为了赔钱都啃了好几个月窝窝头就稀粥了!”
女帝笑骂道:
“还不是你贪功,主动去揽送礼的活计,结果被乌奴嗅出肉香气。它嘴最馋,又理所当然把你当成好欺负的对象,平时吃你的拿你的,最后还不得你给它擦屁股。”
陈管事气得直哼哼,也不好多辩驳。
赤凰九州中钧州最富,乃鱼米之乡。绢火腿是当地特产,制作工艺繁复,选材也苛刻。猪崽喂香茅和苞米长大,只挑出生满九十天大的仔猪,多一天少一天都不行,肥瘦也要百里挑一;宰杀前先刷洗再灌酒,只留后腿,其余一概不要。再经历修整、腌制、洗晒、风干发酵等等环节,还要按照腌制时节不同,分批次处理。如此操作下来,绢火腿价可媲美黄金。
猎犬们偷吃绢火腿确有其事,那车珍贵的美食女帝本来打算赏给臣子们做秋收祭典的福利,结果被乌奴领着崽子们趁着夜色给打劫了。等第二天值班的看守清点仓库,可给他吓一大跳,还以为遭贼了呢!结果再看,简直哭笑不得,好几条肚皮溜圆的大狗正躺在角落里呼呼大睡,满地都是啃剩的猪腿骨。
火腿虽香但略咸,猎犬们倒也聪明,抢占了附近马槽里的水来喝。吃饱喝足还大摇大摆返回销赃地点睡得香甜,饶是如此女帝也没舍得罚它们少吃一顿饭,听闻反而哈哈大笑直夸乌奴聪明。因为那天它始终装乖跟在陈道辅后面,叼走了他身上的备用钥匙!皇家的仓库日日有重兵把守,人想进都难,何况是几条狗!
那批要送人的礼品是陈管事自告奋勇去接管的。送礼嘛,自然有油水可图……女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了。这下倒好,货没了,送什么?看守不利,就是陈道辅的失职。
总不能到时候上门送礼掏出来一根大骨头,说这是陛下赏给你的吧?
人家问这是啥?
你说,这是万岁赐的绢火腿。
人家再问,肉呢?
你说,狗啃了。
对面不把送礼的人打出门外都算脾气好的。
所以那批火腿最后是陈管事自掏腰包赔的钱,又补了一车。这回他学聪明了,白天晚上二十四小时都安排人手看管仓库,还专门找来打更人住进库里守夜。乌奴见没机会得手,也就作罢,转而变成总来吓唬他玩。
乌奴和它的孩子们最擅长狩猎。猎兔猎狐不在话下,猎鹿猎狼亦可,若辅以人之弓箭,擒虎也轻轻松松。如今羽都狐妖肆虐,狗儿们反倒备受欢迎——人人都觉得妖狐毕竟还是大狐狸出身,狐狸自然是怕狗的。
如今见风使舵夸陛下养犬有先见之明的那批人,跟从前上书苦口婆心劝陛下莫要玩物丧志的大臣们是同一批。
陈管事嘟嘟囔囔半天,总算想起正事。
“陛下,捉妖监的人终于来找您了,正在外边侯着呢,您看是不是……?”
“来的是哪个?”
“慈济大师。”
女帝接着问:
“外头排队的还有谁?”
陈管事答:
“墨侍郎和离大夫。不过八成离大夫应该已经被劝回去了。”
女帝长出一口气,身体向后舒展,靠到椅背上。
“帮朕看看她走没走,人若是不在,直接叫慈济过来。她走了最好,否则天天来给朕送小十五亲手做的东西,朕心里该愧疚了。”
陈管事低头应喏,没敢对此事发表半分言论。他刚要出去传召,背后突然传来女帝的声音。
“朕……是不是太残忍了?”
陈道辅本打算回头安抚几句好话,就听得对方继续叹息,仿佛自言自语。
“算了,反正人多,路上也不怕寂寞。改天去看看庾贵君,给他升个位……好歹也是抚养过老三的。”
陈管事顿时不敢动了,只得假装没听见,冷汗透了满背。
半晌,女帝终于肯放过他。
“出去吧。让清仪改天再来找朕,等见过了慈济,朕今天想好好放松一下。”
陈管事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出了门。
……
慈济大师其实也是首次觐见圣上。虽顶着御赐顾问的名头,但他只是听召上任,从未见过真凰本尊。好在大和尚不慌不忙,本本分分细述完妖狐案迄今为止遭遇的所有经历及查案进展,全程视皇权女色如粪土,该讲讲该坐坐,还不客气的蹭了好几把干果蜜饯。
都是好东西,不蹭白不蹭。皇宫冬天送给虎鸠寺的年货柿饼上面都洒了厚厚一层糖霜,那种精致细腻沙且甜的口感,远胜市面任何商铺砸钱买来的蜜糖。
慈济平时虽遵守清规戒律,但他坦然承认自己还存有生而为人最基本的种种欲×望。娶妻生子倒是没多大兴趣,酒肉也不能碰,不得囤积财富,亦少有玩乐。因此他也有着自己的独特爱好——甜食!
从槐杨胡同乘马车到皇宫,再到通报来历、信使往返、被领进御书房,几番折腾过后已到了晚膳时间。女帝让侍从送来点心,叫慈济大师边充饥边聊,结果还真就默默看着他水都不用喝,边谈边干嚼了起码半斤蜜饯。
陈管事被留下来服侍贵客,站在边上亲自端茶倒水,把他都看愣了。真没想到,传闻中拥有世外高人风度的大师竟是如此……不拘小节。陛下似乎觉得挺有趣,于是陈管事只好不停地续零食。
乌奴始终在场,它朝新来的客人撒娇讨好抛媚眼都没能骗到半块甜东西。递给它的永远只有瓜子榛子大腰果,花生核桃黄杏仁。狗哪吃这个?它也喜欢甜的!气得乌奴扭头就走,狗爪子还故意在垂到地面的僧袍上踩了好几下。
慈济丝毫不以为意,与女帝隔案而坐,对答如流,有些案件细节甚至比白衣人记得还清楚。
这便是他的长处:过人的记忆力。
女帝越问越觉得可惜。好好的人,怎么就出家当和尚了呢?入朝为官该多好!他会成为一本优秀的活字典。
慈济是位离经叛道的出家人,因此居峻才挑他这朵奇葩去捉妖监。
等汇报完正事,他发现无论对妖狐案还是极有可能针对自己的毒香,女帝似乎都显得漫不经心。
“不急,等回去让宋校尉慢慢查,朕有的是耐心。”
“陛下好定力。”
慈济大师终于端起茶杯,小口啜饮。他话已带到,而陛下的态度……仿佛根本不当回事儿。
这份轻蔑不是指向捉妖监的,而是干脆在蔑视那些想要给她制造麻烦的幕后主使。
女帝转而热情地挽留他在皇宫内用膳。
“前些天有人给朕送来几名西树出身的厨子,大师不妨留下,尝尝异域佳肴。只可惜朕还有要务急需处理,今日只能让小福子代替朕作陪了,可别怪朕啊!”
慈济出于礼貌,本能地拒绝了一小下。
“阿弥陀佛,多谢陛下美意。出家人不可贪图享乐,这顿宴席还是请陛下留到以后,捉妖监功成名就之日再招待我等吧。”
女帝笑道:
“大师莫要推脱,既然早晚要请,不如由你打先锋。西树人最擅制以蜂蜜浆果做成的点心,只可惜朕的妃子们都不喜欢,朕正苦于无人分享呢!”
——这是假话。
崔景宣就很喜欢甜食,为了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最近她没少派人往傲雪殿送精致糕饼。
女帝微微侧身凑近,狡黠道:
“就当帮朕一个忙。现在皇宫内外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里,就想瞧瞧朕对你们捉妖监到底是什么态度。既然宋校尉没来,大师今日就是捉妖监的门面。”
——这才是真话。
她猜测居峻有意将捉妖监与自己隔开,目的就是为了把三皇女放进去。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三皇女看似踏在风口浪尖,实则会被保护得非常好。居峻在赌,赌她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下狠手。
如今卧虎校尉派人来觐见,就是他们捉妖监的诚意。这是在表明立场:捉妖监听且只听陛下的旨意。
慈济听陛下如此解释,略加思索后,点头答应。
“陛下思虑周全,那么贫僧便不客气了。”
女帝起身送客,顺便感慨:
“朕观大师有返璞归真之相,实乃高人风范,朕心慕之。请问大师,该如何才能做到像您这般心如明镜、澄澈过人?”
慈济回头默默朝圣上躬了躬身。
“不敢当。贫僧不过以诚待人,更以诚待己而已。”
——他只是想吃甜食而已,真没想那么多……
女帝闻言却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神态自若地领着慈济大师往外走。她叮嘱陈管事道:
“小福子,务必替朕把大师伺候好。”
陈道辅连连称是,望向大和尚的目光愈发热情。
女帝再次转向慈济,这次语气诚恳多了。
“虽然现在才提此事有些晚,但朕还是要说……”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挺直脊背。
“欢迎来到朝廷!朕非常期待你们这些新伙伴能够大展身手!”
……
与此同时,用于招待他国使者的异人馆内大乱。
西树质子风琴失踪,妖狐再次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