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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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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鸾门绕过正殿再到御书房,皇宫内不准行马御轿,这段路只能一步步用脚走。羽都皇宫的正殿名为乘黄殿,朱漆黄瓦琉璃窗,远远望去仿佛一只蹲据羽都高处的鳞甲巨兽。名为皇权实为女帝的核心就坐镇其中,这里是她的巢穴,传说无数幽灵般的隐卫驻守在她身边,只要她想,乘黄殿可以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通往中央的御道宽阔,地面由光洁的大理石铺成。每次上朝文武百官们都要行走其上,也不知他们是否习惯了被怪物虎视眈眈的日子。
慈济大师被侍从带领着走过御道,在末端拐弯绕过正殿,由小路抵达御书房。今日守在门外的,是陛下最为信赖的大总管陈道辅。此人面皮白净狭长凤眼,性子狠辣果决,喜好动用重刑酷吏。陈道辅生来不男不女,陛下非但没嫌弃他有缺陷,还重用之,因此御前大总管也就成了女帝手下一条忠心耿耿的恶犬。
陈道辅怀里揣着金鞭,正虚靠着门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领路的侍从没敢上前摇醒大总管,只是站得远些,轻轻唤他。
“大人!大人!又来客啦!快醒醒!”
陈总管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他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在看门时打瞌睡,也可以称作恃宠而骄。至少每位前来御书房拜访陛下的官员都识得此人,还都得对他客客气气。
陈总管慢吞吞瞄了一眼侍从,(对方头埋得更低了)随即又落到慈济大师那边,脸上顿时热情洋溢,跟开了花似的。
“慈济大师!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啦?”陈总管笑眯了眼,赶紧拘着袖子过来凑近乎。
慈济和尚对顺杆爬的狗腿子向来无感,因此只略一回礼,答道:
“贫僧找陛下有要事相商。”
简直是废话。人都到御书房门口了,哪个不是找陛下有事要谈?
陈总管却不介意,微微弯腰靠近,压低声音问:
“是……捉妖监那边的事儿?”
慈济和尚不发言语,算作默认。
陈总管见状收回身子,暗暗指了指自己背后。
“您来得不巧,礼部尚书正在里头,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前头还有两位,都在会客厅侯着。您要是急,不如我现在就进去帮您通报一声?”
慈济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急,但也没那么急,主要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插队。
陈总管看懂了,他道: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若尚书大人还没出来,我立刻进去帮您报备;若他没多久就谈完了,就派人先来请您,想必其他两位也不会在意替您行个方便。大师,您看这样可以吗?”
真贴心,怪不得女帝喜欢用他。慈济和尚心想。他又打听道:
“敢问施主,前面两位都是谁?”
陈总管小声道:
“兵部侍郎墨大人和右谏议大夫离大人。前面那位来探讨西疆边防,后头那位……是给万岁送十五殿下亲手刻的小玩意儿,最近都跑好几趟了。”
慈济和尚微微皱眉。陈道辅这是有意把话递给捉妖监,告诉他们十五皇女近期也蠢蠢欲动。
可她才五岁,一个吃奶的娃娃,能懂什么?还非赶着特殊时期去陛下面前争宠,必然会遭冷眼。这肯定是被别人撺掇的,十五殿下的父君卢瑾绝无可能干出这等蠢事,因此主使只能是皇女的老师离鹄。离大夫今年八月就要过六十大寿,可能是看自己年事已高所以着急。但眼下又有什么可急的呢?就算她死了,女帝也会替皇女找好新老师。更何况卢瑾在后宫地位如日中天,不少人坚信他会被封为凤君。
慈济大师想不明白,只好先真诚地对陈总管道谢。对方笑脸相送,还亲自把他带到会客室门口。
“大师,我就不领您进去了,您且先坐着歇息,等万岁的消息。”
陈总管挥挥手,侍从立刻跟上,替慈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慈济和尚迈步走入,宫人在他背后又轻轻合上门,把风声关在外头。
外面,陈总管的脸瞬间垮下来,神色恢复冷淡。他瞪了畏畏缩缩的侍从一眼,快步走回岗位。
若非看在陛下重视捉妖监的份上,他才不愿意去讨好那个死秃驴!在这世上,陈道辅最恨两种人,一种是重视大义名节者,另一种就是和尚。
……
近日风沙大,路途又弯弯绕绕,糊了慈济满脸灰土。因此进门后他毫不客气地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把整张脸都埋在里面,边走边擦。顿时,温暖的柔润感覆盖住了疲惫的双眼。皇宫招待客人的吃穿用度都是上等品,就连擦脸毛巾也软得像初生羔羊的皮毛。和尚抬起脸后毛巾已经灰了一个度,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把东西递还给侍从,这才抬头看向周围。
屋里坐着两位女官,正在手谈,倒是有闲情逸致。年轻的是兵部侍郎墨清仪,年迈的则是右谏议大夫离鹄。两者见又有人前来求见陛下,皆并未起身,只是友好地略微示意。墨侍郎还亲手摆正垫子,示意慈济大师入座。
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慈济和尚也不客气,朝二人各施一礼后,跪坐下来。那两人也很识相,没故意过来攀谈些有的没的,只是继续棋局。
三人皆保持沉默,屋内只有清脆的落子声。墨侍郎执黑子,攻势凶猛,眼下已将白子逼杀至角落。不过离大夫看上去仍旧游刃有余,不急不缓。
旁边,仆人特意奉上新的茶水点心,糕点还是全素的,相当用心。
慈济不懂围棋,看又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因此只得默默抿着茶水品点心,无聊得很。他倒不怕这俩人一言不合请自己上去指点江山,毕竟自己少言寡语的名声在外,不讲话别人反而更尊敬他。到时只需要摇头、点头再随便摆点慈悲相或深沉状,对面自会脑补,随后突然“大师我悟了”。
找他解惑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悟你个大头鬼!贫僧还啥也没说你就先悟了,你怎么不上天?
当然,这些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慈济把喝空的茶杯撂回碟里,这杯茶他足足抿了七八分钟,为的就是假装自己很忙。仆人眼疾手快立刻满上,那边离大夫却是坐不住了,转过身来邀请道:
“窃闻慈济大师擅对弈,咱们这样干坐着等也无趣,不如大师您帮我出个谋划个策,看看该如何破解墨大人的围杀?”
慈济第一反应是:当初说好要单挑,卧槽你居然找代打!
第二反应是想问谁说的自己擅下棋?都是谣传!这个他不会,真不会啊!
于是他只好放下茶杯,沉默地扫了眼棋局,又无奈地盯着离大夫,最后目光投向墨侍郎,希望她们能自行领会出来点东西……或者直接醒悟大师并不懂围棋。
俩人似乎还真读懂了,离大夫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而墨侍郎神态依旧轻松。她抬手落下一子,转眼胜负已成定局。
墨侍郎轻声道:
“离大人,没用的。您瞧,就连慈济大师都承认了,您根本不舍得动那枚重要的白子,处处小心护着,一举一动因此束手束脚。您若是舍得早些把它喂给我,说不定您就赢了。”
慈济:我没有,我不是……
离大夫只是摇头。
“不,墨大人,你不懂。”她抬起满是褶皱的老脸,颤声道:“从最开始那枚棋我就没打算动,它不该入场,因为入场就会被吃……”离大夫用手划过棋盘,在其中一枚白子上点了点。
“对我来说,只要它不被吞掉,就算赢了!”她神色变得坚决起来。
墨侍郎沉吟片刻,随后伸手垂到棋盘之上,随便几下拨乱了大好棋局。她指着桌面问:
“现在您还分得出哪枚是哪枚吗?”
离大夫瞪大眼,努力分辨着。场上黑白混杂凌乱不堪,根本找不出到底哪枚才是她最初想要护着的棋子。半晌,老女官不得不怅然放弃。
墨侍郎微微一笑,神态间自信满满。她根本不避讳慈济还在,对离大夫直言道:
“如今您家庭和睦儿孙满堂,何不就此隐退享受天伦之乐?有时激流勇退比迎难而上更加明智。”
离大夫站起身来,微微挺直驼背,没有回答。其实她还不算太老,尽管已经有了四个孙女,但她依然可以在官场上叱咤风云。起初离鹄对自己能坚持活到十五皇女成年这件事坚信不疑,但现在……她越发不敢确定。
尤其是在发现陛下替诸位适龄皇女找的老师,不是威望极高的老迈之人,就是根本没名气的小年轻后。
皇女们的父族早就被清理得不成气候。
陛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大好江山迟早要传给孩子们,按圣上这个养法,二十四子迟早都得折腾得只剩零头!
除非那个传言是真的。如此一来,还剩下不到一年时间……
离大夫叹了口气。
墨家暗地里是替陛下服务的,但这位墨侍郎实在太年轻了,岁数刚及陛下一半。姣好的面容上半分皱纹也无,胸怀报负志得意满,多像曾经的自己。
“老身明白你是想替陛下劝我,可陛下肯定没跟你解释过,我所做的事正是知难而退。罢了,罢了……既然陛下不准,我这就回去。”
之前她频频替十五皇女在陛下面前露脸,是自污,想带十五殿下离开这趟浑水。可女帝不仅看透了她的把戏,还铁了心要把所有够开蒙之龄的皇女们全都卷进来。
离大夫现在感觉很不好,所有人像是被强行撵进狩猎场的兔子。
她低声嘟囔,“……反正再过几年,七殿下就能接过重担了。”
墨侍郎下意识起身去送,她正分心思索对方的话,听到后面,神情陡然变冷。
“这是什么意思?”
竟敢暗示陛下命不久矣!
离大夫自知失言,她深深望了眼墨侍郎,表情复杂。
“大人会玩翻花绳、丢沙包、跳皮筋吗?”
“……什么?”
离大夫重复道:
“去大街上,跟孩子们玩一玩。注意听他们都在唱些什么。”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墨侍郎还站在原地,三分恼怒,七分不解。
慈济和尚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往后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他只觉得这趟来,听到了许多不得了的事情。
……
陈总管兢兢业业看守着门,内心掐算着时间。等足半盏香功夫,他转身刚打算叩门进去,不料里面人却抢先打开门出来了。
陈总管愣了愣,赶紧迎上去。
“尚书大人!事情都处理完啦?我看您进去待得挺久,想必累了吧,要不要给您找个地儿喝点茶歇歇?”
来人拱手道:
“多谢陈总管美意,我家中还有急事,就不多待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显然心情不太好。
陈总管也没多作挽留,反正对方又不是陛下的情人,留了也没用。他望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羡慕。毕竟对方是位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成了礼部尚书,外界还有传言说陛下想把皇女嫁给他呢。不像自己,既不年轻,身体又有残缺,拼死拼活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不过从刚才的表现看,今天这位礼部尚书没从陛下那里讨着什么好。也不怪他,碰上万岁,就连阎王爷都不见得能顺利把魂儿勾走呢!
万岁叮嘱过,捉妖监的事儿是大事,她不好主动召见又不代表对方不能主动求见,眼下这不就派人来了?不过他们还真沉得住气,都成立一个多月了,是朝也不上,人也不来报备,卧虎校尉迄今没露过脸。朝中参卧虎校尉无故缺席目无王法的折子天天有,可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垃圾桶——还是他亲手处理的。
陈总管叹了口气,不再想东想西,赶紧进去通报。
……
方才从御书房内离开的正是礼部尚书崔忻。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心思机敏灵活,又长身玉立,因此上位当初也有很多人猜测他会不会成为女帝新的裙下臣;其实就连崔忻本人首次被召至御书房时,也做好了那方面的心理准备。不料女帝对待他的态度非常正经,只是普通的跟他讨论政务,普通的跟他聊天,普通的放他走了。平平淡淡,啥也没发生。
后来崔忻仔细一想,也是,他的小叔叔李谦都替陛下出了十二皇女,若陛下再收自己入账,那辈分不就乱了吗?
以上其实都是戏言。
崔忻心里清楚,实际上,是自己李家的声势威望已经抵达女帝心里的临界值,李家只能滞住不前,永远无法更进分毫。他前段时间刚表现出想要支持七皇女的苗头,在朝中就遭到打压挤兑。陛下虽然没开尊口,但聪明如崔忻,立刻读懂了陛下的意思,不仅撤回对七皇女的帮助,还赶紧阻拦亲兄弟崔世恭与中书令交好。
李家能屹立不倒,全靠勉强算是七皇女的父族。但……仅此而已,不能企望更大的权利。没日没夜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唯一的希望就是从李家出一位凤君,否则他们绝对活不到七皇女继位。但这不可能,女帝破格立李谦为凤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反吗?想。
敢反吗?不敢。
既然不敢,就乖乖继续趴着跪着,给人当狗。
刚刚他就被女帝安排下来一桩麻烦差事,麻烦到万一到时出了差错,崔忻都没地讲理去。
陛下让他秋收祭当天,偷偷调换香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