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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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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对元甫这个名字有印象,几年前羽都曾出了桩贻笑大方的无厘头行刺天子案。女帝大概也是觉得好笑,她才不怕什么刺客,便将此事宣扬出去:有个疯子披头散发赤脚上朝,手持咸鱼干来刺杀皇帝。
疯子还坚持认为自己手里拿的是神赐宝剑,他认定龙椅上坐着的不是真天子,而是一块发糕精。
他跟殿上文武百官言之凿凿的宣称发糕成精吞了女帝,现在上殿就是要效仿杨戬劈山救母,劈发糕精救真正的赤凰天子。
就连内殿侍卫闻言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算是行刺,赶忙上前制服此人。
疯子哇啦哇啦叫唤着胡乱挣扎,说什么也不肯放下自己的“神赐宝剑”。因此他只有左臂可用,抵挡不了几下就被按倒在地。
此人被拖走前口中还一直大呼“狐仙悬壶济世!狸猫儿被凤鸟儿衔走啦!”诸如此类的疯话。谁都没把他当回事,女帝也见多不怪,直接降罪关进大牢按一般刺客处理。
疯子叫元甫,曾是门下省左补缺。虽然都姓元,但他跟元谭将军没半毛钱关系,只是恰好同姓。
行刺天子可是要诛三族的重罪。
好在女帝宽仁,没要无关人等掉脑袋,只将他们充做官奴。反倒是接下来几年御史台频频上书求陛下恢复罪人三族的自由身,激起女帝的逆反心理。
你们求情像什么话?朕这个受害者还没说放过呢,御史台为了要人赎金一次更比一次给的多!是不是没把朕放在眼里?你们想做好人,朕还偏就不同意!不仅不放,还要让他们一辈子都做官奴,再也抬不起头!
于是疯子元甫的家人愈发倒霉,妻女被发配边疆,小儿子更是被丢进长乐坊充做官伎。
伺候云庭公子的小童,正是罪人元甫家的幼子书儿。
其实事情细思恐极,区区无权上殿的七品文官,又是如何躲过睽睽众目混入大殿的?他散发赤足衣冠不整,又单手提着气味冲的咸鱼,按理说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才是。
女帝心里揣着小九九,其实也清楚得很。她怀疑乌龙事件背后是有人想向自己示威,恐吓她“我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神不知鬼不觉混进一个刺客来要你狗命”。因此元甫绝不可能被放过,暗中还牵连了不少无辜者。当时,所有旧豪族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女帝自然而然把目光转嫁到新权贵们头上。她绝不放权给任何一位重臣,哪怕同生共死多年的友人也不例外。天子的统治愈发稳固,但她对朝臣的不信任也间接影响到皇嗣们——孩子们或多或少都是权臣的姻亲。就连七皇女生父也和李家沾亲带故。
童儿阐述自己是罪人之子说得还挺理直气壮,看起来既不恨女帝也不恨官府,哪怕两者害得他沦落风尘委身为奴。白衣人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困惑之色过于明显,小家伙皱皱鼻子,主动解释道:
“我想将此事上报官府不是因为恨公子的金主是皇女,而是因为她不仅骗了公子,还想杀公子。虽然现在她多半已经得手,但我仍要替公子讨回公道。”
他不恨皇室成员,对女帝只有畏惧。他也厌恶官府,但比起那些来抄家的人,书儿更恨他爹爹元甫。因为此人痴迷仙道,纯粹是灌仙丹把自己给灌疯的。平日他就像着魔一样求访仙术,请各式各样一看就是骗子的人上门,称他们为仙师,任由他们糊弄榨取家中钱财。骗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有次更是听信谗言,差点亲手把书儿的姐姐活活掐死——因为仙师说她是狈精附体,会给家中带来霉运。母亲还有书儿自己也被骗子说过不少坏话,因为家里人都反对他们胡来,反而挨了元甫鞭打,还骂他们不准侮辱仙师。
直到七岁那年,他爹爹终于把自己搞疯了,手持咸鱼上殿去行刺女帝。姐姐十八,还没成亲就被发配西疆做马前卒;母亲不年轻了,又心力交瘁,行军跟到半路便一命呜呼。最后是他,被送进长乐坊,从最底层的杂役小厮做起,满十二便要接客,从此千人骑万人榻。
好在云庭公子看中了书儿,肯收留他,让他得以跻身预备花魁种子的行列,接客年龄也放宽到十四五岁。幸亏书儿长得不赖又心思机敏,与云庭公子相处熟了,竟觉出家的温暖来。
至于云庭的金主是谁,白衣人不费脑子就能想到。必然是恶名昭著的二皇女。弄丢御赐物品可是大事,任二皇女性情如何暴戾,也不能随意把女帝给的赏赐乱丢乱撇。那头估计已经找了好久,昨夜云庭一去,估计不久后就会找上长乐坊。
他扶额叹息:
“这下麻烦了。你家公子何时得到的这块玉佩?”
“已有两月余。客人最后一次光顾时玉佩落在榻上,我家公子留了个心眼,把它藏了起来。”
童儿见白衣人神色苦恼,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事情很棘手吗?不如我先帮您排查您要找的人吧。”他神情黯淡,“反正公子多半已经……也不急于一时。官老爷们和皇亲国戚是不会把我们这种人的命当命看的。”
白衣人深深望了这孩子一眼,心中叹息。
“好吧。其实我要找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其实刚才中庭那边……”
他告诉童儿才艺比赛突发状况,两位客人因争风吃醋而刀剑相向。其实大家都没注意到今天云庭没赴约。他是被眼神不好使的丫鬟误认成舞伎,强行上妆披纱拉去伴舞的。
“怪不得,忽略掉脸,兄长看着确实很像承微公子身边的南南。”童儿啧啧称奇,白衣人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恢复了正常。“拐走你的人应该是阿冬,她向来眼神差劲,都这样了还能帮人化好妆实属奇迹。”
“至于今日未出台的伎子嘛……嗯……昨夜公子走后我始终守在房间里,没敢出门。”小家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咱们现在倒可以出门打探打探。我找起人来肯定比外人快得多了!”
白衣人点头肯定。
“你先跟着我。云庭留给你的钱足够赎身吗?”
童儿闻言喜极而泣,瞬间领悟到这是对方愿意给他一个容身之所。他立刻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大人收留!谢谢大人收留!”
又忙道:
“够的!奴奴不贵!公子若泉下有知我有了家,想必也会很高兴!”
白衣人赶紧把他扶起来,训斥道:
“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人,男儿膝下有黄金,明白吗?还有你家公子说不定还活着呢……”
嘴上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云庭怕是已经凉透了。二皇女不喜折磨人,到手的玩具向来一玩就坏。否则他也不会动恻隐之心,收下聪明伶俐的书儿。捉妖监大院的其余人应当也会很高兴有新同伴加入。
书儿擦了擦满是泪的小脸,眼珠滴溜溜一转,甜甜唤:
“是,孩儿都听爹爹的。”
白衣人差点一口老血涌上喉咙。他半是好笑半是恼怒地去弹对方脑瓜崩:
“什么爹爹!叫兄长!我有那么老吗?人还没成亲呢,哪来你这么大个儿子!”
书儿捂着头埋怨:
“我还以为别人都喜欢被这么叫呢。母亲说有的客人就好这一口。”
“胡说八道,她不正经,别跟着学。”
“对了兄长,能不能稍微跟我透露一下……你在哪里当差?”
“捉妖监。”
“前阵子发告示说要捉狐妖那个?”
“正是。其实我就是传闻中那位日审囚犯夜审妖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卧虎校尉。”
“那我是不是以后也要跟着兄长抓妖怪啊?”书儿笑嘻嘻的,以为白衣人在说大话。在孩童天真的想象中,强大到能生擒妖魔鬼怪的捉妖人至少也得是英姿飒爽手持铁鞭骑白马的女侠,或虎背熊腰力大如牛的壮汉。白衣人?他三不沾。
临走前,书儿收拾好房间,带走全部金银细软。云庭公子攒了六年的私房钱,也不过巴掌大的一个小包裹。他决绝的望了落霞雅间最后一眼,随后不再回头,像要把过去抛到脑后。
书儿领路,边走边跟白衣人说:
“兄长,其实我心里有个猜测,只是不知对不对。”
“尽管说。”
“阿冬没找到南南,才把兄长误认成她吧?”
“……对?”
“南南和承微公子亲如兄妹,她平时又好偷懒,总搞失踪也没人觉得奇怪。”
白衣人恍然大悟。
“你是说南南也在未出台的人选中!”他回忆道,“之前所有伎子几乎在中庭齐聚一堂,算上我在落霞雅间耽误的时间……现在差不多都快回来了。糟糕!”他脸色一变,“肯定不只我在找她!方才无人注意客房,是最佳的动手时机!南南住在哪里?”
书儿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事态紧急。他扯着白衣人的衣袖,带他抄近路。
“跟我来!”
两人加速奔跑,最后来到一处拐角。白衣人腿长步子大,率先拐过墙边,不料跟人撞个正着。
“哎哟!”
“嗷!”
白衣人的脑壳今天第二次遭遇重击。他跌坐在地,觉得自己再撞几次这头就不用要了,不如直接让给店小二做腌脑花当下酒菜。
书儿赶忙上前努力搀起新认的便宜兄长,只可惜他人小力薄,拽不动。气得小家伙跳脚大骂肇事者: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把我家兄长撞傻了可怎么办!”
来者哼哼着,浑身膘肉颤巍巍抖三抖。他抬头惊讶道:
“端哥儿?怎么在这碰到了?”
竟是胖财主。
“老王?难道你也……”
书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两人相识,自觉刚才失言,噘着嘴对胖财主赔个不是。对方摆摆手不甚在意,瞄了眼小童,对白衣人道:
“可能就在尽头的房间。”
“没关系,自己人。他要跟我们回大院。”白衣人拍拍衣服爬起身,“其他的等回去再说,你是不是也要找南南?”
胖财主说没错。他又看向书儿,这回俨然是看待自己人了,从袖间摸出个香囊塞给对方,叮嘱道:“等会儿你不要进屋,就躲在周围。假如我们半炷香后还没出来报信,你就去红袖雅间找两位客人,都是年轻姑娘,把香囊展示给年长的那位。告诉她们矮脚豹在这里,让她们带人速来。”
书儿郑重点头,指了指尽头的房间。
“就是那间!”他小声说,随后跑到犄角旮旯藏了起来。
胖财主望着小家伙跑远的背影,感慨道:
“真是个机灵的孩子。”
白衣人调侃他:
“老王,不如你认他当义子?他父母都去世了,只剩个姐姐被发配到西疆,不知是死是活。”
胖财主连忙摆手:
“哎,这哪行。我单身惯了,又不会带孩子……”嘴上说着,神色却不自觉带上点羡慕和期盼。他曾经也有家庭。
两人不再闲聊,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没锁。
白衣人顿时心中升起十二分警惕,他与胖财主对视一眼,无声摸进屋。
正厅内空空荡荡,白衣人率先往卧室走去。还没进门,他就闻到一股逐渐弥散开的血腥气。地上躺着具尸体,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愤怒而惊恐。此人身材五短壮硕,个头才及普通男子胸高。
矮脚豹已经死了。
白衣人蹲下查看,致命伤在脖颈,其余还有几处分别在胸腹、后背。应当是他拼命逃脱围杀后又藏身此地,结果被追兵找上门,一刀抹了脖子。
伤口还在不断往外冒血,非常新鲜……
南南不可能放着矮脚豹不管。她又在哪里?
他们还没查看过侧室。
若凶手还没离开……
白衣人朝胖财主打个手势,对方立刻无声无息从地上抄起板凳,笑弥勒佛变成满脸凶相。白衣人自己也攥个茶杯到手中,无论是丢人还是摔出去听响都很有用。他现在有点后悔没直接让书儿跑回去搬救兵,不然也没必要这么提心吊胆。
白衣人伸出手,要去推侧室的门。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哼,随后是沉重物体砸在地上的响动。有女人大叫:“他在这里!!!”
门突然被人从内踹开,险些砸到白衣人的脸。一个持刀蒙面黑衣人猛地冲出,直奔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