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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苑柳 ...
女帝如此愤怒,并非全无道理。
她这些天忙着处理事务,好久没去后宫,前日突发奇想蹑手蹑脚避开宫人去探望众妃,才发现原来贵君们也成了妖狐的受害者。
卢瑾正怀着身孕,前些天却惨遭毒手。先是在无人的御花园里险些被树枝砸中,后又被人不慎推落枯井,独自待了半宿才获救。清幽殿内侍奉兰君的宫人们害怕极了,皆道是善妒的狐妖所为。唯独卢瑾性子倔强,既不信什么狐妖,也不肯听下人们劝告去虎鸠寺焚香祷告。他心里清楚,是有人见自己得陛下盛宠,嫉恨之下假借狐妖名分暗害自己。但他亦不肯向陛下告状,只自己憋着,直至女帝从窗户溜进卧室来探望,才被发现他受了伤。
彼时,贴身小厮正替卢瑾换膏药,浓重的药香满屋都是。卢瑾让他开窗透透气,不料刚推开窗户,一只手忽然扒上窗台,把小厮吓一跳。他不禁“呀”地尖叫出声,结果待手的主人现出全貌,才发现原来是当今万岁。
顾不得思考为什么陛下走窗户,小厮作势就要跪拜出声。
“皇……”
女帝笑眯眯跟他做了个噤声手势,嗅到屋内药味,不由皱了皱眉。
那边,卢瑾听到窗旁响动,在帐内遥遥问:
“诗画,怎么了?是不是喜鹊又来咱们这儿讨食,吓着你了?”
女帝跟名唤诗画的小厮挤眉弄眼,示意他糊弄过去。
小厮无奈,只得敷衍:“没错,雀鸟儿扑棱棱的,一惊一乍真吓人!”
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伴着几声咳嗽。
“取些黄米喂它吧,许是饿了,把咱们这儿当成免费馆子。昨日庾贵君送的瓜果也拿来,反正不打算吃,一并喂给喜鹊好了。”
“是,奴才明白。”
卢瑾又嘱咐:
“这帖药用完后记得再帮我去太医院抓新的,千万别声张。”
小厮讷讷看了眼身旁不吱声的女帝,心说再怎么不声张也没用了,陛下本人就站旁边听着呢。
他手里还捏着温水浸湿的帕子,是准备给兰君擦身用的。女帝示意小厮把东西给自己,诗画连忙慌张又恭敬的递过去。
卢瑾正背坐于床上,敞开衣袍赤身等人过来继续帮他擦背。雪白的身子落着点点淤青,显然是磕碰所致,肩头膝腿都敷了药,有几处皮肉伤,但已好得多了。听闻背后传来脚步声,卢瑾催促:
“快点,太久帕子该凉了。”
来人也不回话,只默不作声帮他擦拭。感受着身后小心翼翼的力度,卢瑾不由笑骂:
“诗画,今儿个下手怎么如此轻柔?难道是午膳没吃饱?我看你啊,是越来越惫懒了。”
对方依旧不吭声,帮他把衣服披好。又嫌屋里冷怕人着凉,继续拢上一层棉被。
卢瑾这才嗔怪:“做什么,我又不是瓷娃娃,才这点儿功夫没事的。诗画,你……”
回头却见背后不是小厮,而是皇上。
他一愣,却被女帝紧紧抱住。女帝嗅着他颈间香气,跟小孩子似的闷声抱怨道:
“朕想你,朕就来看你了。可是爱妃怎么什么事都不跟朕讲?若不是朕偷偷跑来,都不知你病了。”
卢瑾今年二十六,早已不再是初入宫时那只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小孔雀。入宫□□载,屡经人情世故,将他性子磨砺得沉稳下来,如今已颇为可靠,女帝也终于敢和他交心。待其为皇家产下一对凰女凤子后,更是恩宠倍甚,如今又怀了第三子,俨然复现当年崔颖独霸圣宠之势。
崔颖没了,卢瑾就是第二个崔颖。
卢瑾轻轻拍着陛下后背,安慰道:
“臣怕陛下分心,平时您就够忙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女帝坐起身,仔细端详他的脸,目光饱含关心忧虑。
卢瑾笑笑,不甚为意,系好衣服同她打趣。
“臣就说怎么诗画方才吓了一跳,原来是好一只大个儿‘喜鹊’。平日臣喜喂鸟儿们些东西,它们都成习惯了,总到臣窗前讨食吃,没成想今日却引来了陛下。”
女帝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去:
“朕是想学江湖上采花大盗走窗户,一睹爱妃芳容……如今看来不太成功。”
对方忍俊不禁,“陛下真是风趣!”
卢瑾邀她去殿前观鸟雀,女帝欣然同意。鸟儿们把清幽殿当做长期饭堂,每日不是到窗台就是到殿前空地聚会,眼巴巴等着人来投食。两人各攥一把小米,空地上多是鸽子家雀,也不怕人,更有大胆者直接把头埋进女帝手里,吃得头不抬眼不睁。小身子蹭到人手,羽绒暖烘烘的,十分可爱。见得了鸟儿亲近,陛下更是开心,不断展露笑颜。
女帝和卢瑾说说笑笑,温馨地度过整个下午。待到傍晚哄卢瑾睡下后,女帝轻手轻脚离开卧寝,不出意外在殿前遇到特意守在这里的诗画。
小厮见陛下出来,立刻噗通下跪。
“奴才白日冲撞陛下,奴才该死,给陛下请罪!”他哐哐磕了好几个响头。
女帝恢复威严神色,轻咳一声,示意他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朕饶恕你,起来吧。”
小厮仍不肯起身,只伏地求道:
“奴才斗胆还有一事相求,恳请圣上为兰殿下做主啊!”
女帝微蹙眉头,她还以为对方要说是狐妖害得卢瑾受伤,有些不耐烦。
“你说,朕听着。”
结果那小厮却开口道:
“奴才亲耳所闻,那天路过凌霜殿,奴才不小心听到郑贵君与李贵君聊天,李贵君亲口承认是他推兰殿下入枯井的!两人商议此事时,还企图将罪名推到狐妖头上!”
听闻宫内蛇蝎互斗虎狼相争,女帝心生不悦。她面色阴沉下来。
“不小心听到?朕怎知不是你一心为主争宠,有意替你家兰殿下泼其他两位脏水?”
小厮身子伏得更低了,咬牙道:
“奴才深知自己人轻言微,哪怕陛下认为奴才在说谎,要砍了奴才的头也没关系。今日之事传达给圣上,只恳请陛下多为兰殿下着想,派信得过的人来护兰殿下周全。兰殿下怀胎五月,容不得闪失,还请陛下深思!”
殿前气温骤降,女帝神情带了些许嘲讽之意。她呵呵道:
“大胆奴才,竟敢敲打朕?你以为朕是贵人多忘事,记不得兰君有孕了?”
虽语带笑意,每个词汇却毫无温度。
小厮瑟缩一下,但还是勉强硬挺着身子:
“奴才不敢。”
气氛僵持半晌,女帝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话:
“好好照拂你家兰殿下,朕会自己看着办,用不着你这奴才多操心。”
小厮大喜过望,心知陛下这是听进去了,赶忙深深叩谢: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
女帝心里烦躁,独自在御花园乱转。这下好了,郑、李贵君谋害卢瑾之事证据确凿,恶心得她半月都不想靠近那两人居所。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婉转歌声,悠扬悦耳又动听。
那人在唱《宫墙柳》:
“西风晚来桂开迟,簌簌惊尘乱香飞。
一夜看承应未别,吴情吴意道相思。”
女帝不禁驻足聆听,去寻歌者是谁。
歌声又起:
“拟换芙蓉驻金屋,蝶儿隐隐客情知。
不信钗头飞凤去,霭雾垂垂锁杨柳。”
走得更近些,不远处传来水花迸溅声。看来这位颇有闲情逸致,暮色已沉还在水边玩耍。
“……莫倚金屋以为重,臃臃叠叠只锁愁。”唱罢最后两句,唱歌者同身边人打闹起来,传来阵阵嬉笑声。
拨开树林,女帝来到一处池塘前。她还以为是谁,原来竟是前妻死后被自己收入宫中的崔景宣。
爱妻卒于难产后,崔景宣本无意再婚,但看在母亲王迎春苦苦哀求的份上,他最终同意进了宫。为顺应大势庇护已衰颓的崔氏一脉,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去讨好女帝。崔景宣心中仍对亡妻难以忘怀,因此每每面对女帝总是难以托付真心。任他再怎么表面轻浮,心里却对陛下有所抗拒,因此入宫以来迄今无子。
见状,女帝也不勉强他,只是令庾贵君给崔景宣让位,让他这位崔家子弟继承当初崔颖的封号,入主傲雪殿,成了新梅君。
尽管他不能视物,听力却是上佳。崔景宣远远听见林子里有响动,扬声问:
“是谁躲在那里?出来吧,不如陪我们喝杯茶吃吃点心!”
下人们有些害怕,他们担心林子里蹿出个贼人来,你一眼我一语给彼此壮胆。崔景宣倒是不惧,气定神闲,又往池塘里丢了块石子听响儿。
哗啦啦,来客拨云见日,林中出来的竟是天子。宫人纷纷低头躬腰,迎道:
“参见陛下!”
崔景宣看不见,这才知原来是女帝亲临。他慢了半拍,起身福道:
“臣参见陛下。”
方向倒挺有准头,看来耳朵灵巧的紧。
女帝打趣道:
“崔爱妃好兴致,朕也忍不住想来凑个热闹。爱妃不嫌弃朕吧?你刚才说有茶和点心招待客人,快让朕尝尝。”
崔景宣挥手示意下人备好物什,回到:
“陛下驾临,臣自是不介意的,只是没想到您会突然出现。”
语气客气又疏离,坐得也离女帝很远。
女帝捧起茶杯打量着他,总觉得今日的崔景宣与往日有所不同。该说是过于正经……还是太陌生了?对,就是陌生。以前哪怕心里念着亡妻,他表面也是一副浪荡派头,从不拒绝和女帝亲热。可如今见他态度,完全像不认识自己似的。
“爱妃近来可好?”
女帝嘘寒问暖。
“回陛下,臣很好。宫里很大,陪侍的人又尽心尽力,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对方恭敬道。
听闻,女帝更别扭了。她可不适应这个一板一眼的崔景宣,纳闷道:
“爱妃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跟朕如此打官腔?以前你可从不这么和朕讲话。”
旁边服侍的小厮见陛下觉出端倪,目光纠结,欲言又止。
崔景宣不回应,只错开话题:
“陛下是被臣的歌声吸引来的吧?让陛下见笑了。”
女帝夸奖他:
“唱的非常好,朕都不知爱妃还有如此本领,真希望以后能多听听。”
崔景宣只轻笑一声,随后亲为陛下端茶倒水,忙来忙去就是不给她闲聊的机会。见对方无心谈天,为避免气氛尴尬,女帝只能不停吃吃喝喝,最后灌了满肚子茶水点心,撑得直打饱嗝。
贴身小厮实在看不下去,怯怯来劝:
“梅殿下,要不您歇会儿,奴才替您服侍陛下?”
崔景宣这才停手,作势要送走女帝。
“天色已晚,陛下不如早些回寝宫休息。臣招待不周,下回再唱曲儿给您听。”
女帝摇头苦笑:
“朕真是不受待见。也罢,朕得走走,否则都要积食了。”
随即起身,揉着胃离去。崔景宣只站在原地,也不出来送送,面色仍挂着疏离的笑,福身告别。
回宫路上,女帝正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又做了什么招人讨厌的事,后头侍奉梅君的小厮小跑着追来,连连替崔景宣向陛下告罪。
他喘着粗气,忙不迭道:
“陛下,陛下……奴才只想跟您说,梅殿下如此待您,其实并非他本意。”
女帝挥挥手,示意他把气喘匀再说。
小厮缓和过来,整理言辞:
“还请陛下恕罪,梅殿下今日待人冷淡,其实是有原因的!”
女帝奇道:
“哦?什么原因?说出来让朕听听。”
那小厮深深躬腰:“陛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梅殿下在水边行走,道路湿滑,不慎跌倒磕到头部昏迷。悠悠醒转后,他竟不记得我们所有人,亦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过往一概不明。事后经太医诊断,梅殿下……梅殿下他患了失忆症!”
女帝半晌无语。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磕头导致失忆这种离奇事故也能轮到自己宫妃头上。怪不得崔景宣见她就跟见陌生人似的,估计心里还没搞明白怎么女帝和他自来熟呢。
她又问:
“已有多久了?”
小厮赶紧答:
“梅殿下失忆是上个月的事。”他见陛下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小心翼翼补充道:
“陛下,宫里头都传是狐妖作祟,才频频出事……您要不要请高僧来替梅殿下做场法事?”
“多嘴!”
女帝责怪他,却没有多少真恼怒的意思。她低声叹气:“又是个忠心的。”
小厮没听清后一句,也不敢接话,只得低头站着等陛下再说些什么。
女帝嘱咐道:“朕明白了,你回去吧。叫梅君好生休息,不必勉强自己来应付朕。是朕不对,没事先问清状况,怠慢了他。”
小厮欢喜地应下,得了许可后,又小跑着回去主子身边。
待身边无人,女帝独自在月影下徘徊,默默用手连接星星,勾勒出狐形。
“若是真有妖狐该多好……只可惜,都是朕将计就计,编出来的瞎话。”
她喃喃自语。
诗词改编自宋代吴文英的《江神子·十日荷塘小隐赏桂呈朔翁》及游次公的《贺新郎·暖霭浮晴篽》。宫墙柳一名源自某乎小说,特别感人,大家快都去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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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苑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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