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李小四的日常》》说夜

32、捉妖（3）

　　几日后，城内四处张贴告示，昭告天下捉妖监正力逐妖狐，叫百姓心态放稳不必过度惊慌，更不要传谣信谣。
　　朝廷布告还特意列了许多条目，另配绘图注释，只为专门教大家分辨什么才是真妖狐，什么不过是被妖狐附体的伥鬼。
　　赶来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位识字老秀才站得近些，眯着眼念给大家听：
　　“……妖狐至阴惧阳，仅在深夜作祟，因此群众务必守好宵禁；光天化日之下行恶的定然不是妖狐本尊，只是被它附体的人类，无需害怕，只要制服再堵住嘴即可……提供妖狐线索或举报被其附身者赏银百两……”
　　读到这里，他不禁一愣。仅仅情报就值百两？那可是能抵寻常人家好些年生活开销的大数目啊！
　　周围人可全听见了，连忙追问：
　　“赏银百两？还有这种好事？”
　　“你想钱想疯了吧，那可是会害人的狐妖，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
　　“快接着念呀！”
　　老秀才忙叫他们别催，继续念到：“……现捉妖监征集妖狐残留物，毛发、胡须、抓痕足迹皆可，实物捐赠者或切实目击者皆重重有赏。朝廷已组派狩猎队配合捉妖监围剿妖狐，现从民间征召人手共同参与狩猎，猎户、江湖人士、奇人异士皆可，不问出身只看能力。或民间自发组织队伍铲除妖狐，亦能获陛下认可。凡有战果，必将重赏……”
　　“……妖狐皮毛价值千金，牙齿、胡须及其余身体部位各值百两。”
　　咕咚，老秀才听到周围一圈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
　　“……诶，你说咱们能不能也去参加狩猎队？这上面说民间人士也可以去呢。”
　　“若是成了，岂不是捞着一份官差？”
　　“给的钱可不少呢，足够养活一家五口了。”
　　人群中走出一位铁塔似的黑大汉，开口就问该去哪报名。他体格彪悍声如洪钟，身后背着强弓箭壶，一看就是位资深猎户。
　　“俺寻思妖狐不就是个大只点的狐狸么，别说狐狸，俺大虫都打得多了，老有经验了！这活儿好，这活儿好啊！”
　　旁边一位青衣中年人劝他惜命，别瞎掺和。
　　“小兄弟，听人一句劝，这可不是普通狐狸，是狐妖！可别钱没到手，把命先丢了！”
　　那大汉谢过他的好意，只道：
　　“俺大哥以前老跟俺说富贵险中求，俺没有轻视大狐狸的意思。只是俺老大不小哩，俺想攒钱娶媳妇，进城难得遇到好差事，如今正是俺证明自己的时刻，俺有觉悟。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官家给的钱越多，说明俺就要出对应的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不少人点头附和。
　　中年人还不放弃，试图说服他：
　　“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没见识过狐妖的可怕，怎能断言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对付得了它。狐妖可邪性得很！我家里有亲戚在朝廷当官，他都亲眼见过被狐妖害死的人啦！面目全非的，特别恐怖！大家乡里乡亲的，哪能看着你去送死啊！”
　　一席话赢得不少支持，又有人跟着打退堂鼓，说狐妖如此邪异，还是别应征的好。
　　黑大汉似乎是个识字的，听了中年人的话，他又瞧了眼布告，再细细打量对方，眼神颇有些不对。如此反复几回，直看得中年人心里发毛。
　　“你、你看我做什么？”
　　黑大汉指了指其中某条说明，招手喊老秀才帮他再念一遍。
　　“老人家，俺字识得不全，怕看错意思，麻烦您帮俺把这条读一遍。”
　　老秀才应下，慢悠悠读：
　　“……被妖狐附体者，统称‘伥鬼’，因妖狐无法白日作祟，遂伥鬼流窜人间替其行不轨之事。伥鬼与人无异，最大特征便是极力夸大妖狐威能，煽风点火恫吓民众，灭我族志气长妖类威风。更是会挑唆他人，阻拦他人危害妖狐，企图不战而屈人之兵……”
　　“举报伥鬼一经查实，可得白银百两。”
　　顿时，大家看青衣中年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中年人忍不住后退几步，“你们看我干嘛？我只是好心劝人不要去送死，可不是什么伥鬼！你、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众人哦了一声，脸色写满不信。
　　老秀才继续干巴巴的念：
　　“伥鬼会接受陛下正气点化，虎鸠寺慈济大师驱邪，再利用水牢、火烧之刑逼走顽固的妖狐阴魂，最后若妖狐还是不肯离开，只好将其下油锅处理，以灭形魂。”
　　中年人听得脸都白了。
　　黑大汉见他脸色不对，上前几步，友好地伸出手去想要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却被对方误认为要先揍翻自己再当成伥鬼送去官府下油锅，顿时吓得瑟瑟发抖抱头蹲防。
　　别人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个胆小鬼就自己先交待了。
　　“我说！我都说！求求你别揍我！我真不是伥鬼啊，我不想进大牢！有人掏钱让我阻止来应征的人，我才来这的！呜呜呜呜……早知道不贪那笔钱了……”
　　中年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围观群众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
　　“不是伥鬼，切，还以为那百两银子咱们见者有份呢。”
　　“良心都叫狗吃了。”
　　“不安好心的东西！没比伥鬼好到哪去。”
　　围观群众纷纷唾骂一番，才散了。只剩黑大汉没走，他想了想，俯下身问瘫在地上的中年人道：
　　“既然你不是伥鬼，那俺问你，谁指使你来干这脏活？”
　　中年人吸了吸鼻子，仍然显得有些畏惧。他看看左右，支支吾吾，显得不太情愿。
　　黑大汉盯着他的眼睛，平静道：
　　“你若是不说，俺就把你当伥鬼交给官府，水牢火刑等着你。”
　　对方连忙小声哀求：
　　“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中年人压低嗓音，颤颤巍巍道：“……就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黑大汉不耐烦地催促他：
　　“告诉俺具体是什么人，再描述一下外貌。”
　　对方咽了咽口水，像还在后怕似的。
　　“我不认识他，雇我的人也没说名字，但……如今想来，邪门啊！太邪门了！找上我的，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伥鬼！”
　　此话既出，黑大汉忍不住噗嗤一乐。
　　“俺看你是现学现卖。”
　　中年人又急又恼，可他还不敢对大块头猎户发火，只好拼命发毒誓证明自己讲的都是真话。他对黑大汉复述了一遍当日情形：
　　“那是好几天前的事，当时天都黑了，我走在河边，远远瞧见有个人跟我打招呼。远处看不清楚，凑近才发现那人浑身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身上还难闻的要命。若不是他神情姿态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我才不会搭理他呢！”
　　“俺明白了，你怕他拳头。”
　　中年人面红耳赤，“什么怕不怕的……走夜路的事，能叫怕么！”
　　“继续讲，俺听着。”
　　“他叫住我，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问我愿不愿意帮他个小忙。都怪我当时见钱眼开……”中年人恼道，“看见银子就走不动道，顺势答应了，也没注意哪有正经人会专门趁黑天在河边拦人。他说几日后朝廷会放榜张贴关于妖狐的告示，让我来拦着点，不要让别人起应征的念头。”
　　“你就不打算收了钱不干事吗？俺觉得他也没法盯着你啊。”
　　中年人缩了缩头，“那人说街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他会知道我去没去做的。既然收了银子……”他吞吞吐吐，颇为不好意思。
　　“俺估摸他肯定没跟你说朝廷布告不仅会贴狐妖，还会提伥鬼。没看清内容就敢来拦人，是你粗心大意。”
　　中年人耷拉着脑袋，像被拔了毛的公鸡。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心头火起，怒拍大腿：“坑爹孙子，今天差点就他被害死了！早知如此，我还贪什么便宜，老老实实做人多好！”
　　黑大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还有什么异常，都跟俺说说。那人怎么走的？难道又跳回河里去了？”
　　“我光顾着看钱，一转头人就不见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像鬼一样。”说着，中年人打了个哆嗦：“该不会真是鬼吧？”
　　黑大汉丝毫不为所动，又问贿赂者相貌如何。
　　中年人依样描述一番，补充道：
　　“他长得很有特点，是个断眉。”
　　闻言，黑大汉心里有数了。他将中年人提溜起来。
　　“俺问你，若你再见到他，能认出来吗？”
　　“哎哟小兄弟轻点……能！肯定能！”
　　黑大汉咧嘴一乐。
　　“那好说，俺带你去见个人。”
　　容不得对方抗议，中年人已经被不由分说拖走了。两人远远瞧去就跟老鹰叼鸡崽似的，颇有几分滑稽。
　　一路连拖带拽，黑大汉对中年人的哀求置若罔闻，带着他在偌大的羽都里左拐右拐，最终绕到一处古色古香的大宅前。
　　“到了，俺带你去个好地方。”
　　黑大汉这才松开中年人的衣领，上前去叩门。中年人揉着后脖颈，边抱怨边抬头打量宅邸。门口两尊石狮子气派威武，宅前无牌匾，石墙爬满青苔。
　　咚咚咚三下响后，出来应门的是个精瘦小厮。瞧见黑大汉，他眼前一亮，赶紧殷勤迎接道：
　　“钟大人，您回来啦！辛苦了辛苦了，快进屋坐下歇歇脚，小的给您倒杯热茶！”
　　黑大汉也不推诿，道：“待会儿再喝茶，俺带了证人回来，肃字房帮俺们准备好。”
　　小厮连连应好，小跑回去通知其他人。
　　中年人迷惑不已：
　　“小兄弟，这是你家？”
　　——如今山村猎户都住得起大宅了？
　　黑大汉憨厚地摸了摸头，“算是吧，俺住这里，还有许多兄弟。”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就被黑大汉拉进院内。里头竟别有洞天，比外面看上去要大的多，叫人瞠目结舌。青瓦灰墙每隔十几步便立着灯，院内视野开阔甚至还有块单独的习武场地。布告栏贴满各式各样规矩准则，弓箭、陷阱、铁索、鹰爪钩，武器满满堆在墙角，还有个瘸铁匠正清点数目。
　　这可绝不像是普通人家。
　　黑大汉乐呵呵跟铁匠老头打招呼，“阿叔，俺回来哩。俺大哥在哪？”
　　老铁匠头也不抬：“天字房。”
　　黑大汉风风火火拔腿就要走，中年人赶忙拉住他，问：“小兄弟，你刚才进门前说要我指认谁？难道是那贿……不不不，那唬骗我的人，如今就在这院子里？”
　　黑大汉点点头。
　　“没错，他正躺在肃字房里，俺带你去看。”
　　中年人琢磨出不对来，“躺……？”可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被系上蒙脸白布，强行被领进一间既暗又阴冷的黑屋中。
　　明明外头是大白天，屋内却凉嗖嗖的，没点半盏灯，窗户遮得严严实实。黑大汉轻车熟路给自己也系好蒙脸布，掏出蜡烛点上。光点跳动，两人面面相觑。
　　“……你跟我交个底，咱们要找的人当真在这里？”
　　黑大汉在黑暗中露出八颗大白牙，笑容灿烂，朝他一竖大拇指。
　　“放心，俺不会忽悠你的。来来来，再往前走点就是了。”
　　中年人瞅瞅对方浑身腱子肉，决定还是乖乖听话为好。他抱怨着朝前又走了几步，蓦地撞上个硬东西。
　　“到了。”
　　黑大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中年人下意识低头去看，此时双眼也适应了黑暗，原来身前是张台子。台上长条物体盖着布，黑大汉猛地抬手一掀，露出颗皮肉肿胀煞白可怖的死人头来。
　　这里是停尸房，台上放的正是秋狩时刺杀三皇女的贼人尸体。
　　老铁匠正在前院养护兵器，远远听见偏房一声惨叫，不由摇了摇头。
　　“都第四人了，个个都是这么恶趣味。”
　　几息之后，中年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出了肃字房。黑大汉就跟在他身后，最后用扶的才把他搀到凳子上，唤小厮端来热茶给他压压惊。
　　中年人半晌说不出来话来，勉强灌茶水下肚，才惊恐的瞪着黑大汉，憋出一句：
　　“……你们…你们……死人！”
　　黑大汉耐心地给他解释：
　　“不是俺们杀的，只是借他来用用。俺之前告诉你了，他就躺在肃字房，俺没说谎吧？”
　　中年人的脸涨成猪肝色，看样子简直恨不得自己嘎嘣一声抽过去。
　　“你不用说话，就跟俺点头摇头。告诉俺，他是不是忽悠你的人？”
　　中年人拼命点头。
　　……
　　等送走目击证人，黑大汉这才返回天字房找自己大哥汇报。
　　外人万万想不到，这座古朴老宅竟然就是新成立的捉妖监的大本营。此处负责人被称作卧虎校尉，也就是黑大汉口中的“大哥”。卧虎校尉官品虽不高，却手握上可缉拿皇嗣下可扑杀王公之权能。捉妖监号称猎捕巫蛊，实际这只是他们的副职，正责在于作为陛下直属的秘密监察部队，借鬼神之事督奸猾、查玄案。
　　查清妖狐来龙去脉并捉而诛之，便是捉妖监成立以来的首任差事。
　　毕竟龙椅上那位可是发了话：
　　“无论是妖是人，朕要把妖狐剥皮抽筋活剐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