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卢家 ...
-
做皇帝的生活乏善可陈,无非是每天上朝下班一条龙。白天听大臣们汇报工作,太阳落山回宫看妃子们高手过招,偶尔受邀参加文会逛逛赏花宴,谁家婚事丧事孩子满周岁再包个大红包。
赤凰在女帝的治理下愈发兴盛,曾经散落的权利被逐个收拢回中央。几大世家老一辈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还活着的也多半被发配去边州了。羽都仅留下崔颖两位叔伯,每日战战兢兢上朝老老实实做人,生怕陛下一不高兴把他们也派去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朝堂之上终于再无人敢和自己斗智斗勇,李小四感受到了无敌是多么寂寞。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永泰十一年末,赤凰与北狐的十年不战之约即将到期。此期间羽都发生了许多趣事,稍后会一一赘述,让我们先把目光投向两国缓冲地带。
大抵是被虎视眈眈包围城池的赤凰军队吓傻了,数月前雪国匆忙派使节屁颠屁颠跑来讨好,只得到朝廷上下一致白眼。如今李小四在北疆备的兵力把雪国灭了都富余,北狐怕是也没料到,被激怒的女帝真能派来如此海量重兵。
现在才认怂?晚了!
当初你们挑衅别人倒是很开心,就没想过出来混迟早要还吗?
李小四摩拳擦掌,嘿嘿冷笑。
两国正式交战前,沙以文领着队伍跑去雪国周边溜了几圈,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还掳了好些财物回来,权当战前开胃小菜。
女帝很满意,传话让她再嚣张跋扈些,最好把统治北狐那对兄弟俩吓得夜里尿炕。于是沙以文放话出去,扬言要砍了北狐将军雪德显的头做下酒菜,一时镇北军心大振。雪国兵卒倒是瑟瑟发抖不敢从城墙冒头了,也不知哪来的谣言说对面将领是个食人妖魔,好夜间飞来飞去开人脑壳。
后来据说在雪国民间盛传,敌国的镇北大都督是个有三颗脑袋八只手青面獠牙长舌头的飞天母夜叉,名讳能止小儿夜啼。等消息传回羽都,女帝差点没笑死。
这一仗我方大胜,损失近无。反观北狐倒是惨得很,战前原本有好几万兵力,战后算上还活着的只勉强剩个四位数。
最后雪国免不了又是割地赔款老套路,战败乖乖当孙子。雪澄之和雪德显兄弟俩从头到尾都在装缩头乌龟,也不知是真怕了被沙以文开脑壳,还是他们正窝里斗得厉害,腾不出手管其他。
眼见国库充盈,女帝凰颜大悦,接连给好几个州批去补助。民间获益匪浅,纷纷夸赞当今天子贤能圣明,朝廷又得了一波民心。
朝中新生代难免也有爱好和平的选手,见两国交战哀鸿遍野,不由痛心疾首。既然战局已定,他们赶紧趁刚打完胜仗陛下心情正好时,乞求女帝怜悯苍生切勿再战。
卢药的弟弟卢兴贼心不死,联合左谏议大夫红伯鱼硬是逆着大势要搞外交。这俩人一个提案和北狐结盟,一个建议与西树交好。
俩人说得煞有其事,连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套都搬出来了,听得女帝内心使劲儿翻白眼。红伯鱼还是太年轻,看他那副为了天下苍生热血沸腾的样,一看便知昨晚没少被卢兴灌鸡汤。
卢兴狡猾得很,自己站后面没怎么出声,同伴却被他撺掇得冲在前头当显眼靶子,在陛下面前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红伯鱼讲起话来文绉绉的,说得也的确有点东西,但只要想到此人背后站着阴恻恻的卢家,他就是讲出花来女帝也听不进去。
女帝心里烦躁,姿势都懒得换,忍不住怼他:
“红爱卿一心为国,既然你这么爱护黎民百姓,不如朕今天就帮你把你的俸禄全部充公,捐给灾州饥民吧。”
闻言,红伯鱼竟立刻扬声应:
“臣愿以身作则,为天下苍生尽微薄之力!”
这回答速度,女帝都愣了。她本意只是想堵住对面的嘴,面对坑爹问题,正常人怎么也该迟疑几秒,结果他毫不犹豫选择视金钱如粪土。不是思想高度太惊人,就是憨到没边儿。
对方只是布衣出身,又不像世家成员那样家底殷厚,捐了俸禄难道以后要喝西北风吗?
这人……自己坑自己,脑子有问题?
红伯鱼没注意到陛下神色古怪起来,而只是表情恳切,自顾自继续道:
“臣做饿殍,尚可采薇度日;住茅屋,能遮风雨已足够;衣着褴褛,尚可覆体。但边疆仍有无数百姓衣不蔽体饥不择食,四海茫茫无处为家,孤独徘徊于天地间,恸哭哀悼战争中阵亡的亲人。臣一人受苦足矣,但求陛下多虑及平民百姓,毕竟民心总是向往和平而非战乱的。”
说完,他又拜了拜。
“臣言尽于此,若有唐突之处,望陛下海涵。”
可能大臣们也是活久见,倒没人质疑红伯鱼会不会真敢从此不领工资白上班,而只是用看待珍奇动物的眼神打量年轻的左谏议大夫。老派文臣们混迹官场多年,他们见气氛僵硬,赶紧出来帮着打圆场。而翰林出身的年轻代倒是有不少人被他的话打动,纷纷出声支持。
女帝清了清嗓子,提醒他:“红爱卿,假如朕真把你的俸禄充公,那你身上的官服当场就得脱下来还给朕了,因为它也属于朕发给你的财物。”
她半开玩笑打趣到,“到时爱卿该穿什么来上朝呢?若只穿破衣烂衫,衣冠不整来见朕,便是有辱斯文,朕可要治你的不敬之罪了。”
——停一停,朕已知你心意,可以把话收回去了,朕又不能真让你做白工。
女帝拼命给红伯鱼递话,可对方就跟没听出陛下言外之意似的,只一根筋往前走。
仿佛把女帝的问题当成考验,略加思索后,红伯鱼坦然答:
“陛下想要,尽管拿去便是。臣以天地间浩然正气为衣,以四海民心所向为里,以胸中远大抱负为襟,以贤君圣主德行为冠。衣覆我体,里暖我心,襟护我精神,冠督我言行。有此四物,臣何时何地都衣装整洁精神抖擞,何来衣冠不整之说?”
女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找茬问题都能给出标准答案?
——还偏偏说得头头是道,想挑毛病都挑不出。这下该怎么收场?若是糊弄了事,被他煽动的年轻代必然有所不满,下次再想忽悠过去可就难了。
这边正在犯难,红大夫主动请缨出面解决难题。只见他俯首沉声,姿态诚恳:
“臣闻上季苍州大旱,百姓饥荒,幸有雪国战败赔款分去此地,才解罹难。此计虽巧妙却不能长久,我国与北狐又立十年不战之约,若不战又恰逢国库吃紧,臣以为该从别处下手解决天灾祸患。”
女帝无奈道:
“爱卿免礼,朕听你讲。”
红伯鱼抬起头,整理思绪,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以臣愚见,应当……”
红大夫到底还是有不少真才实学,他所言真诚,句句在理,将问题一一拆开作答,细致入微。也绝不含糊其辞,是处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
听着听着,女帝居然顺着对方思路思考起来。是她小看了此人,先入为主把红伯鱼当成一个空有满腔热血却认不清现实的迂腐书痴,但事实并非如此。没想到自己当初随手扶持的翰林居然还有如此能耐。
反观红大夫,双目清明脊背挺直,发言慎重措辞严谨。他显然清楚自己的主张很可能不会被采用,因此竭尽全力争取更多支持,为达目的不惜与女帝针锋相对。
他真的只是被卢兴利用,而不是与对方结盟,甚至反过来说服卢家配合他行动吗?
哒,哒,女帝轻敲扶手,这是她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边,红伯鱼已阐述完毕,正静待陛下做出决断。
女帝起身,负手而立。她看向左谏议大夫的神情缓和,又颇带玩味的瞧了一眼始终躲在后头不吭声的卢兴。
——你们响当当的卢家居然也有被人拿来充门面的一天?
“……朕会细思爱卿所言,今日到此为止,诸位卿家也该站乏了,退朝吧。”
红伯鱼目光闪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随众大臣一齐退下。他面色微微透露出不甘,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身离去。
不料身后轻飘飘传来一句:
“对了,红爱卿一会儿来御书房,朕有要事相商。”
红伯鱼愣了愣,旁边老大臣见他发呆,赶紧好心提醒他:
“陛下唤你去御书房谈后续,还不快谢陛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难掩喜色,大声道:“臣遵旨,谢陛下!”
对面懒洋洋应了一声,这才翩然离去。
红伯鱼谢过老大臣,独自站在人群渐稀的朝堂内,望着墙上的金丝彩绘怔怔出神。凤与凰嬉戏飞舞,生灵朝拜万物臣服。遥想当年,他高中榜眼被录为翰林那天,首次入朝觑见女帝真容。真凰天女一颦一笑都令他浑身触电,陛下惊鸿一瞥的倩影从此深种心中,再也难以忘怀。
今年他已三十四岁,官居四品,拒绝过多门联姻邀约。红伯鱼胸怀大志,他不想放弃仕途入宫为妃,也不愿欺骗自己的感情委身成家,只得始终形单影只,藏起对女帝的倾慕拼命投身于工作。光是像今天这样被陛下长久地注视,他已十分满足。而稍后被获准入御书房,更是被划分到亲密接触之列,使人不由得心儿狂跳。
片刻憧憬后,苦涩袭上胸口。红伯鱼无力的垂下手,他忍不住唾弃自己肮脏的内心,连例行公事的商谈都能脑补成二人私会……果然,他不配。
原地挣扎许久,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和黯然的红大夫终于下定决心,迈步往御书房走去。
……
御书房内,李小四正思考该如何对付卢家残党。
按理他们也该明白自身处境,卢药老太太虽被打发去炎州当刺史,但她丈夫王履冰还做着金吾卫将军,再加上仗着卢瑾在宫里得势,卢家还算过得不错。就连有次证据确凿查出卢老太太密谋造反,女帝也只是罚处一年俸禄了事。
——顺便说也可能并没有真造反,毕竟管弹劾的御史大夫连迁哲可是陛下心爱的小情人。刑部又多半是他老师的熟人,连迁哲对情敌家里搞点小动作,女帝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卢家也清楚,一旦卢瑾失宠或卢药、王履冰有一位去世,他们将失去所有,万劫不复。
卢药密谋造反那次她本想顺着连迁哲的意思直接判秋后斩首,结果当天夜里卢瑾只着单衣跪到御书房门前低声下气来求情。作为惩罚的替代品,向来高傲的卢瑾被陛下为所欲为玩了个够,清幽殿内接连半月不可描述,每日清晨起床卢瑾眼角都挂着耻辱的泪花。他越羞耻越不情愿,女帝越是宠爱他,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换得卢家苟延残喘一年又一年。
卢瑾早已被升为兰君,入主清幽殿,为陛下生了一对皇子皇女。
王沉夫人天天上书请求立儿子卢瑾为凤君,而居峻、常霞等拥皇党则建议让另一位融合了几大世家旁系血脉但地位声望皆不高的新贵君李文度做凤君。皇嗣都有了十几位,凤君却迄今还没着落,李小四不是不想有,只是给出的两个选项都不愿选。
她情愿放一百只宁光逢这样的哈士奇入宫祸害花花草草,也不愿意凤君打着自己的旗号背地里重振世家威风。哪怕是凤君娘家,也不行。
李小四正替未来皇储保驾护航,她得保证太女继位后不被权势滔天的重臣们架空,成了傀儡皇帝。前有赵高指鹿为马,后有鳌拜气焰嚣张,李小四可不想辛辛苦苦几十年,被他人白捡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