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劫》皇甫桃桃子

7、墨玉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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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恶心。”裴千山咂舌道。待他回过头，又翻越了一座土墙，此时他们已经跑过校场和入门石，出了云水宗划定的宗门主区，进入灌山境内了。

　　他们出了平坦的人工场，进了满是植物的密林，植物遮挡视线、隐藏气息；不远处的“天尊”似乎也失了阵脚，开始有些暴躁地用尾巴拍打地面，在林间狂暴地探索，八条长舌胡乱扫过一片片的树丛；那口水似乎有强烈的腐蚀性，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寸草不生，大地变成黑色，散发酸溜溜的难闻恶臭。

　　裴千山小腿发力，两三下跳上了一棵百年雪彬木，躲在巨大的树冠间，屏息凝神，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带着后怕抹了把冷汗。

　　“抱歉，玲珑，把你拖到这种境地。”少年还没平复喘息，疲倦地撑着膝盖，先是有些愧疚地向水仙花道歉：“多谢你的御阵，这怪物真是难缠。”

　　“你没做错什么！”玲珑金盏银台道，“谁知道这正殿的神……不，泥像，如此邪性。你我本就一体，况且我说过了，定然会护你周全。”

　　裴千山低声道：“那怪物不像机关造物，反而像是与门派签了契的死生令的凶兽，但凡有外人入侵宗门，都会守护宗院安全……只是它通身的邪性着实少见。”

　　“怪物脑内的结界定有古怪，只有解开结界可能解决了它。”裴千山叹息。

　　玲珑金盏银台接话道：“泥像看起来不太聪明……放任不管的话，不消半个时辰，估计就摸到山脚下去了。”

　　“事已至此，我们也不可能一走了之，山脚下还有大片百姓，切不可因为我的错威胁到他们的安全。”裴千山道，“我能以灵力绑它一段时间，只是破解结界需全神贯注。玲珑，你有什么办法能完全制住它一炷香的时间么？”

　　“我试试……控制山间的植物，长些藤蔓，捆住这怪物。千山，你万分小心，注意周身的动静，我去了。”

　　白色的花朵话音刚落，形态暴涨，变成了一只拳头大小雪白色圆滚滚的小鸟，一展双翅，从他怀里飞了出去，消失在林冠间。

　　裴千山深吸一口气，在枝丫上盘膝坐下。

　　大问题有了玲珑解决，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如何破解怪物脑内的结界。他听着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平心静气，神识再次发散，缠绕住四处作乱的怪物——

　　经历了在主殿三炷香时间的摸索，他已经大概清楚应该怎么破除结界。

　　泥像脑内的结界好似用白胶严严实实地将脆弱的厕纸一层层粘起来，只能用神识谨慎地将“厕纸”们层层分开，稍有不慎破坏了“厕纸”的完整，整个结界又恢复成一开始的严密的样子。

　　在怪物骤然增大的挣扎和嚎叫声里，他的神识再次剥开了最外层的一层“厕纸”，镇定地再次开始破解。

　　……

　　玲珑果然说到做到，就在裴千山依旧用灵力凝结为的实体化与天尊像的头作斗争时，已经有十余只藤蔓悄悄的从地底冒出，整个儿缠住了天尊。裴千山稍稍松了口气，放宽对实体灵力的掌控，开始全心全意破解起头部的那个结界来。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裴千山第三次破解起结界的速度并不算慢，只消半柱香的时间，他就已经将整个结界破解的七七八八；然而，就在他最后打算进行最后一下的进攻时，天尊像似乎也感觉到了威胁，情绪激动起来，发了疯般，开始疯狂地胡乱动作，摇头摆尾，试图甩脱藤蔓的桎梏；地面上的土丘此起彼伏，地动也愈发强烈，风声呼啸闪电霹雳而下，树木一片片的被推倒，马上就要触及到裴千山所在雪彬的地方了。

　　怪物的吼声近在咫尺，在他后边两棵树也已经被怪物的冲击波给刮倒了。裴千山额头早已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此时已经到了破解的关键地步，他的灵力与精气已经耗费了不少，这次再前功尽弃，还想要破解，恐怕就没这么快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的十几根粗壮的藤蔓，加牢险些挣脱的、化身成怪物的天尊相，再次将它严严实实的包裹成了个粽子。

　　“千山，我支撑不了太久了！”玲珑的声音骤然响起。

　　“玲珑，多谢！”裴千山也高声道，顾不上其他的，从雪彬后一个闪身，高高跃起——他成功地将结界的最后一层解开了！

　　“嘭——”震天响的巨声响起

　　怪物的动作霎时间停了下来。周围一切都平息住，土地的震动也停止了，天尊相宛如完全失去生命力的一抔黄土，砸在了大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扬起一地灰尘。

　　裴千山还来不及庆幸他的初战告捷。他脚尖点地几下，飞跃挪腾，移到了天尊像的头部。先是快速用神识扫描了一遍，果然，在那墨玉的内部，包裹着的东西藏着巨大的灵力——

　　灵力之盛之强劲，只是解开封印的一瞬间，光是不深飘露出来的四散的逃逸灵气，就足足比得上云水宗宗门内部的百倍有余！

　　所以他没有选择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贸然打开，而是也将那结界包裹着的东西严严实实的收进了自己随身的储物袋。

　　此时裹着的神秘的东西和结界也好比粽子方才陪千山破解结界，只是将粽子外的彩线努力的解开了，而粽叶还牢牢的包裹在其上，尽管香味不会外溢，只要用力，轻易也可以将其打开。怕灵力的发散引来更多不该引的东西，裴千山自己又加上了几个结界，方去寻找玲珑。

　　白色的水仙——不，是白色的小鸟，此时正倒在一片狼藉里。少年大惊失色，双手捧过那只白色的小鸟，小鸟瞬间在他手中“噗”的一下，又变回了一朵白色的花。

　　“玲珑！”裴千山叫它，“你怎么了？”说罢，他开始细细密密的往水仙花内输入灵力。他自己本来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此时正虚弱得很，但见到了玲珑这样子，还是担心得险些掉下泪来。

　　“累死我了。”玲珑有气无力道，“收手吧，只是损耗过度，恢复几天就行了。千山，别浪费你的灵力，收拾那东西还有用。”

　　裴千山于是强行忍住眼泪，道：“没有关系，我多给你输一些，你恢复得也快。”

　　白色的花朵确实消耗了不少精力，平时生机勃勃的莹白的花瓣，此时看起来也有些苍白的样子。玲珑金盏银台对他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收拾好自己和那边的怪物……你还有精力吗？那东西死透了吗？”

　　少年罔若未闻，依旧捧着花儿输入不少灵力，这才珍重地将它收进怀里。裴千山边望天尊相倒下的地方走去，边对玲珑解释：“结界里的东西藏了巨大的灵能。我猜测，就是它可以让天尊相开始运动的核心所在。”

　　说罢，一人一花已经靠近了倒在地上的巨大的泥塑天尊，天尊相没了之前的活物的动作，此时正死气沉沉地拍在地上，和自己造出来土墙土丘倒是完美地融成了一堆。

　　裴千山对着天尊像研究了一会儿，左敲敲右敲敲，发现方才不知为何变了材质的东西——比如那两面旗子的布料，又完完全全变回了泥巴和木头。

　　再抬头看到怪物也恢复了一开始大殿里天尊像的样子，只是表情似乎没有之前的慈爱，反而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邪性……泥巴在运动过程中的褶皱，整张脸支离破碎，配上雕刻出的生硬的微笑，弥漫着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真是奇妙啊。”裴千山嘟囔，摸了摸天尊相胸前的木珠子，道：“看来我要学习的还不少。”

　　“那是自然。”玲珑金盏银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时裴千山也觉得不对。方才他们在山头大闹一场，天尊向召唤出了不少乌云，整个山头一片漆黑。这时他才发觉，天上的阴影，倒也不全是天尊像召唤出来的……他又一看日头，此时时间早已过了戌时，难怪这么黑了。

　　“收拾收拾回客栈吧。”裴千山对金盏银台道，“玲珑，你先在我怀里歇息，到了客栈我再放你下来。”

　　玲珑金盏银台也不客气，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再多说话，直挺挺睡过去了。

　　修仙之人的夜视能力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即使在晚上。看到的也亮若白日。裴千山一边收拾一边调息，体内的灵力恢复得七七八八，开始将天尊相往云水宗里运。

　　“……咦？”

　　就在他搬运的同时，他又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天尊向上的裂痕，并不全是刚刚造的出来的。十数米高的泥塑，裂痕足足有上万条，而其中很多一条叠着一条，不轻易观察，很难发现这些裂缝的形成时间有的早，有的晚；但是差距并不大，看起来，反而像是在几天之内造成的。

　　……这……

　　裴千山心里突然有了个可怖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他现在储物袋里那个小东西的原因？

　　看来屠了云水宗整个宗门的人……也和他一般，经历了如此的……“辛苦遭逢”。

　　他停下手上动作，大脑飞速旋转，大概将这裂缝的来历猜测得七七八八。

　　那丧心病狂的神秘人，估计正是为杀人夺宝，——可能是他袋子里的东西，也可能不是——而来。当然，他当时的神识范围搜索可没裴千山这般简单，不知是他先涂了整个宗门，还是因为他在搜寻的途中遇见了云水宗的结界，所以才造成了屠门这可怕的场面。

　　等到整个宗门都被杀完后，他终于成功地搜寻到了天尊向头部的神秘结界，也和裴千山一般被天尊相狼狈“追杀”至此——但不知为何，他不但没有解开天尊顶部的结界，也没有将天尊相的头部整个拿走，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又让天尊向平静了下来，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安安稳稳地待在了正殿。

　　思索及此，裴千山背部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此人果真心思缜密，恶毒至极。方才的灵能符，刀剑攻击，种种几类，不一而同……若是恰好有人过了这几关，在搜寻整个山头时，若是搜寻到这幅天尊相，多半此行也是凶多吉少。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玲珑好了。等玲珑睡醒再和它说吧。

　　裴千山怀揣着后怕的余震，将周围清理一空，天尊相自然被他强行化回泥土，填了土丘的坑。然后，他“嘶”“嘶”地用灵力浅浅愈疗着皮肤上的外伤，在疗伤的痛痒里，踏着月色，一瘸一拐地往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