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絮满城》烟草一川

8、City eight 李

　　李哲楠到达东湖花园时，天色才刚刚开始阴暗，云朵从遥远的天际铺陈而来，仿佛黑白水墨画上凤凰漫卷轻舒的羽毛。一排排的棕榈树和苏铁在风中摇曳生姿，将沿着水线错落有序的别墅映衬得慵懒而贵气。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玫瑰，按照在TT公司遇见的那个小女生给的地址，信步踏进了如同热带丛林般郁郁葱葱的园林里。
　　他没注意的是，在他的背影消失在修剪得茂密精细的园林之中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刚刚下车的地方。车门打开，一双修长白皙的腿优雅自信地落地，随后整个人走出车来，用手扶了扶脸上那副大大的渐变色太阳镜，在嘴角凝聚起一个天真又邪气的笑容。

　　TT在站到陈琰家门口那一刻之前，都处于一种被这别墅区的奢侈和精致震撼的状态。不得不说有那么一会儿，她很惆怅，惆怅自己和这些出门有豪车代步的有钱人之间的生活差距。
　　门打开的一刹那，还没回过神来的TT被一个黑影迎面扑倒，等她惊叫着看清袭击自己的是一头黑白毛色的阿拉斯加雪橇犬时，她已经衣衫凌乱地躺在了刚刚浇过水的泥泞草坪上，满脸都是阿拉斯加舌头上的口水。
　　一声清冽的口哨唤回了依旧恋恋不舍的雪橇犬，TT愤怒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沾满泥水的衣服和被阿拉斯加舌头舔花的妆容，就看见陈琰顶着那张酷似李哲楠的脸站在自己面前，哭笑不得地说：“额...XIAHKY喜欢安娜苏彩妆的味道......”
　　看出TT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有些纠结，于是他一边打开门把唐三彩似的TT让进别墅里，一边歉意地说：“XIAHKY是这只阿拉斯加的名字...”
　　关上门，他盯着站在玄关地毯上手足无措的TT，疑惑地问：“TT，你来干吗？”
　　TT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一边从包里拿出那叠文件递过去，一边说：“小V说您让我来送文件。”
　　陈琰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摊了摊手，指着一楼巨大剔透的落地窗旁边的浴室说：“先去洗个澡吧，浴室在那边，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上。”

　　李哲楠找到陈琰家的别墅后，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就在他决定上去敲门的时候，被一个女声叫住了，“唉？你也在？”
　　李哲楠回头，看到了刚刚在TT公司遇到的那个女生，出于对她给自己指路的好感，李哲楠笑了笑，说：“是你啊，你怎么也来了？”
　　女生摘掉太阳镜，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TT姐忘记拿一份文件，我赶过来送，不然要误事的。”
　　“哦，那我来敲门吧！”李哲楠点头，走上去准备敲门，却不想那女生比他速度快，抢先一步过来拦住他，“等等，小帅哥，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TT姐在陈总家里，这么久还不出来？”
　　李哲楠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般全身僵硬起来，他转过头，看向女生一本正经又充满暗示的眼睛，那样深邃的神情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他去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在一墙之隔的别墅里。
　　“不好意思啊，我是单身汉，家里只有男式的衣服，这衬衫是新的，你凑合着穿。”陈琰笑着把一袋衣服隔着门缝递进浴室。
　　“陈总，你家狗可真够强悍的，我的一套职装可是彻底报销了。”TT换好衣服出来，半开玩笑地说，“这算不算工伤？”
　　“哈哈哈，XIAHKY就是有点淘气，但是不咬人，要不是你用安娜苏的彩妆，它对你也不会这么亲热。”陈琰无奈地耸耸肩膀，“我去给你倒水果茶，刚煮好的，就当给我的下属压惊赔不是啦！”
　　说完他示意TT在沙发上坐下来擦干头发，自己转身上楼去了。
　　TT望着陈琰上楼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TT姐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别墅落地窗外的树丛里，女生难以置信地低吼。“那衣服不是陈总的么！我说怎么送文件送了这么久，亏我还以为她落下了文件挨批评了，急匆匆地给送来！”
　　吼完突然醒悟了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哲楠，愤愤不平地说：“她心里有你没有啊，真是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帅哥，我去帮你质问她！”说着就冲出树丛，向落地窗走去。
　　李哲楠反应过来后立刻跟着冲出去，想要拉住她，却不想女生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一个后仰，就这么跌进了他的怀里。
　　还没等李哲楠拍着胸口冒出“幸好拦住了”或者“还好她没摔倒”这样的想法来，他就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似得，看到面前几米开外的落地窗里面的TT，突然转过头来了。

　　很多时候，我们都晓得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这个道理，但是事情如果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却往往不能冷静下来。
　　比如TT和李哲楠彼此看见的时候，TT身上半透明的男式衬衫和湿漉漉的头发，李哲楠怀里满脸羞涩的小V和一大捧蓝玫瑰，隔着陈琰家的落地窗和几米的距离，在一刹那将很多东西，在无形之中扭转了。
　　如果当时我们在场，我们会在东湖花园的人工湖旁边的别墅下，看到穿着男式衬衫的TT冲出门来，站在手捧玫瑰的李哲楠面前，我们几乎可以想象下个场景就是李哲楠单膝下跪，TT娇羞地接过那一大捧足以让所有女人脸红心跳的蓝色玫瑰，点头说：“yes,I do！”
　　可惜我们不是琼瑶阿姨，我们甚至不是生活在台湾偶像剧里。
　　于是，TT站在李哲楠面前后，说的是：“李哲楠，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你恶心！”
　　李哲楠懵了似的有一会儿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是如同热带海洋一般氤氲缥缈的水汽，之后，他将手里的玫瑰随手扔进身后的湖水里，扫了面前的TT一眼说：“彼此彼此。”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旁的小V颤抖着对表情冷若冰霜的TT说：“TT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给你一份文件，所以自己来送...都是我的错......”
　　TT将攥在手里的手机狠狠扔向满是玫瑰花瓣的湖面，看也没看她，径直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手机砸进平静的湖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扩散成一圈一圈涟漪，那些妖冶迷人的蓝色玫瑰花瓣，沿着这些破碎的涟漪，慢慢游曳开来。
　　TT和李哲楠都没看到的是，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湖花园层层叠叠的树影里后，小V拿出纸巾擦拭掉眼角晶莹的“泪水”，带上一副渐变色的太阳镜，唇角的笑容惬意而妖娆。
　　天边漫卷而来的云头，刹那间淹没了视野里所有的光芒。
　　当雨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时，TT已经在公交站等了许久。偶尔有裹在各种高档时装里的贵妇经过她身边，会纷纷对胡乱套着男款衬衫，俨然仿佛偷情归来的小三一样的TT报以侧目和白眼，之后挺胸抬头，匆匆走过。
　　TT上公交车的时候车上已经没什么空座位了，过道上三三两两地有几个放学的学生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歌。TT憋着火一路披荆斩棘的闯到公交车后面，四处张望下就看到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窝在一个座位上半躺着，旁边座位上放着她的包，褐色的长发遮掩着这女人那张正在不断跟电话发牢骚的脸。
　　TT整顿了下语气，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指着放着包包的座位问：“请问这边有人么？”
　　那女人电话贴在耳朵上转了下头，用那双画着夸张眼妆的眼睛朝着TT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没看见我这打电话呢么？没座！吵什么吵！”
　　TT咬着牙有礼貌地问：“您能把包放旁边么？我好坐这里。”
　　结果这个20岁上下的女人用一种听笑话的表情惊讶道：“我说没座位你没听到么？我这可是LV的包，我男朋友花了一万多给我买的，放旁边？压坏了你赔得起么？”
　　TT皱着眉头按了按太阳穴，之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抢过那个有着LV经典棋盘格的包，抬起胳膊一气呵成地顺着窗户扔了出去。扔好后利索地拍拍手，对面前目瞪口呆的女人说：“哎，你男人在城隍庙地摊上给你买的“LV”提前下车了，你不去追它么？”
　　那女人骂骂咧咧地抢身下车后，TT坐进靠窗的座位，垂下头，任海藻般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苍白的脸。
　　有那么几滴泪水，在这个熙熙攘攘的车厢里，无声地掉落在TT紧紧抓着裤子的纤长手指上。

　　东湖花园里。
　　陈琰推开落地窗，看着面前的小V说：“你这么毫无水准地设计她，我想知道理由。”
　　小V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凑过去，在陈琰的耳朵边，轻轻说了句什么，随后扬了扬眉毛，转身离开了。她脚上足有10公分的高跟凉鞋，将她的背影衬托得摇曳生姿。
　　陈琰垂着头看着自己赤裸着的双脚间原木色的地板，很久很久。那些在湖面上四散飘零的花朵，将他的眼睛染上了惊愕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抚摸着在他脚踝边撒娇的XIAHKY，无声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