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絮满城》烟草一川

3、City three 我

　　我睡到很晚才醒过来，朦朦胧胧地好像是中午下课回来的武琪来看我，完全清醒后我躺在床上思考中午去哪里解决午饭问题，是肯德基还是沙县小吃，最后衡量了口袋里的人民币后决定去沙县小吃草草打发，遂起床穿衣，准备洗漱了后约武琪一起出门。
　　眼睛扫过闹钟时我惊讶地发现现在居然是下午两点，也就是说武琪其实应该早就去上下午课了，那么刚才在我床边停留了片刻的是……
　　摇了摇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下，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于是干脆不去想它，直接去洗手间洗漱。
　　凉水拍打在脸上的感觉很好，清清凉凉沁人心脾，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那个状似莲花的喷水龙头据说是罗马家居的新款式，TT爽快地付钱时武琪大惑不解地问：“这是什么造型？日冕？”然后拧着眉毛想了想问：“咱家没有现代化一点的钟么？比如说沙漏？”我瞄了瞄TT扭曲的表情，认定当时TT在思考要不要用手里的一沓粉红色钞票抽她。
　　对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微笑表情，才发现脸上又长痘痘了，想起TT有一款很好的洗面奶，趁现在她不在家正好借用啊，机不可失，我下定决心，转身直奔TT的卧室。
　　TT这厮仗着财大气粗，完全无视抽签决定卧室位置的民意表决，以清静为由给自己选择了最里面的一间风水俱佳的闺房，以至于每次去TT那里蹭保养品时都会特嫉妒住在TT隔壁的衣飏，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妖精得白捡多少好处啊！瞧那小脸蛋保养得，完全看不出已经二十出头的年纪，有次他感冒了我陪他去医院输液，那个眼睛和她护士服一样粉红的小护士估计把我当成他妈了，一边扎针一边问我：“小帅哥多大啊？十五六还是十七八啊？”
　　走到衣飏门前我听见一点瑟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当时没在意，但是拿到洗面奶回来时我却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有小偷，这家伙见我熟睡，正在争分夺秒地偷窃？
　　于是我悄悄找到武琪平日里放在卧室门边防贼的木棍，蹑手蹑脚地回到衣飏卧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木棍横在胸前，鼓足勇气一脚踹开了虚掩着的门……

　　很多时候都会觉得上帝是很无厘头的，因为他会和我们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却让我们，毫无防备地惊慌失措。
　　就像现在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可以称之为春宫图的旖旎图画。

　　时间倒退两个小时，12：00。
　　衣飏下课后并没急着离开教室，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漫画后才收拾了书本准备去市中心，手里攥着昨天夜里排队买到的一张动漫展览门票，计划着下午的行程。
　　中午明媚的阳光刺穿玻璃，将空气里眉飞色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露。
　　下楼看见羽曦的时候衣飏楞了一下，羽曦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不时皱着眉毛看看手表，显然已经等候自己多时了。
　　“怎么，有事找我？”
　　“你可真够慢的啊，我等半天了都！”
　　“收拾东西来着，什么事啊？”
　　“嗯，我们班级要弄电影节开幕式的节目，有些具体流程不太清楚，想找你要一份开幕式的具体安排。”
　　“哎呀，我放在公寓里了！”
　　“我和你回去取吧。”
　　“不行啊，我马上要赶去市中心，有一场展览要开始了。我的卧室门还是锁着的。”
　　“那…那怎么办啊？我们下午要用啊！”
　　“你下午有事么？”
　　“下午没课，复印一份这个安排表我就可以解放了。”
　　“这样吧，我把卧室钥匙给你，东西在我书桌上那个文件栏里，你自己去找吧。”
　　“嗯，那好吧。”
　　那样一把小巧的钥匙，握在掌心里，有尖锐的金属质感，冷冷地擦过皮肤。
　　羽曦目送衣飏离开，耸耸肩，向公寓走去。
　　公寓离学校并不是很远，羽曦拿到那份开幕式安排表后，在公寓楼下复印了一份，匆匆赶回学校。

　　时间倒退一小时，13;00。
　　此时坐在豪华空调公交车上奔赴公司外景地准备去解决问题的TT正好无意间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面，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衣衫不整醉醺醺的男人正在路边和几个小混混打架，在感慨城市治安每况愈下的同时也为这个身材匀称长相干净的男人沦落为酒鬼感到惋惜。
　　随后她就把这一幕远远抛在脑后，埋头于厚厚一打标题为“邵丰”的应急资料中了。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这个和小混混打架的酒鬼，就是纪明宇。
　　醉酒后的纪明宇明显不是几个有备而来的小混混的对手，几个混混将他打倒在地拿走他的钱包扬长而去后他才发现地上一片一片的血迹居然全是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留下的，而自己现在连站稳都很困难。
　　嘴里有浓浓的血腥气味，一口唾沫吐出去，也是鲜艳的颜色，在水泥地上绽放得刺目。
　　勉强离开了事发地点后，他踉跄地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来，希望养点力气走回出租房去处理伤口。
　　而就在这时，从学校忙完事情返回公寓的羽曦正巧路过了这里。
　　彼此发现的瞬间，有莫大的震惊从天而降，雷霆过顶，洪荒空明。
　　甚至有一颗被鞋尖无意踢开的小石块，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纪明宇腿上的一处伤口，惹得纪明宇不禁痛苦地呻吟出声。
　　似乎连灼热的空气，都会“滋滋”作响。

　　现在将时间正常运转。
　　我闯进衣飏的房间时，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退出房间时我还不敢相信这是赤裸裸的现实而不是我陪武琪看了一夜那些面向纯情少女的BL动漫后做的梦。
　　门被我踹开的瞬间，撞入眼帘的是一个裸着精壮的小麦色上身的男人以一个暧昧的姿势跨在衣飏的床上，而他结实的胸肌和衣飏的淡紫色床单之间，是羽曦羞涩的面孔和双臂展开的身体...
　　什么叫满园春色关不住？
　　我认定血冲脑门的状态不会比我现在好多少。

　　漫长难捱的阴雨天气过去后，每天上课我都能亲眼目睹教室窗外的一棵树产生惊人的变化，在五月日渐尖锐的阳光里，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枝繁叶茂起来。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出纠结的线条，我突然就有点心疼，这个仿糙的笔记本当初没少花我的银子，TT唆使我从欧马思的柜台上拿下它时我手都发抖了，可TT那表情就好像抗日战争时期成功打下碉堡的解放军，绽放着成功的喜悦与自豪永载史册。
　　手机突然闪了几闪，一条署名衣飏的短信迅速刺激了我的视网膜，并且其内容在我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还是深深震撼了我。
　　闪着妖异光芒的屏幕上，“TT来了”四个字，让我的食指狠狠抖了一下。

　　前天晚上。
　　如果有人晚上8点时来我们公寓做客，他一定会觉得以下场面极其诡异。
　　久不曾露面的顾晓蔷目瞪口呆地坐在客厅那套组合布艺沙发上，TT在亲热地挽着她说了一会儿例如“大黑，想死我了你，最近忙什么晒得这么黑”，“嗯，你以前也不白”一类的话之后就和武琪亲热地缠绕在一起仿佛两条难解难分的虫子，武琪甚至亲昵地为TT挽起一缕散乱的鬓角，并且贴着TT的耳朵轻声说着什么，逗得TT抿嘴浅笑，极尽优雅...
　　一旁的衣飏慵懒地躺在沙发另一侧吃他最喜欢的苹果，他刚刚做了面膜的脑袋下面，是正在喂他吃苹果的羽曦的腿...
　　我推了推石化了的顾晓蔷，问她：“最近忙什么呢啊？我好像很久没看见你了。”
　　我笃定顾晓蔷的样子可以用“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样的句子来形容，因为我整整将这个问句不厌其烦地说了三遍她才反应过来。
　　“啊，我最近在电视台做事情，有点忙，就没过来。”
　　“呦，不错啊，都忙什么啊？”
　　顾晓蔷想了想，“有个叫Juny的模特你认识么？”不等我回答她接着说：“也不知道这家伙搞什么，居然决定参加咱们学校校庆，连电影节都参加了，咱们那个电影节不是要求参展影片必须是学生自己拍的么，这家伙可好，一口气拿过来120分钟的自演的带子，人又红，又有影响力和号召力，立刻就被咱们学校指定为贵宾了，所以我就被特派过去为迎接他做前期准备了，听说这两天就会来咱们学校，这不，今天我就是为这个来找TT和衣飏商量的。”
　　我觉得有点缺氧，这么一堆原子弹一样粉红的消息我作为衣飏的首席助手兼Juny的fans竟然都没听说过，我立马把衣飏从羽曦腿上揪起来，眯着眼睛问：“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衣飏翻了个白眼用一种极其欠扁的语气和表情说：“我对明星不感兴趣，推给学校接待了。”
　　我当时真想把他那张妖精一样的脸蛋用刀刮花了为民除害。
　　最后为了防止我极不冷静地暴走，衣飏答应Juny来时会发短信通知我。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好吧，他来了我叫你。”
　　那语气活似答应我第二天早上代替闹钟叫我起床一样，淡定得如同一杯他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一饮而尽的白开水。

　　于是当我历尽堪比唐三藏九九八十一难般漫长而煎熬的两天四十八小时一千一百五十二分的等待终于等来衣飏的短信时，我差点热泪盈眶得和旁边一个戴着巨大眼镜满脸青春痘的方脸男生热情拥抱。
　　估计TT如果知道了我的这种想法肯定会翻着白眼无视我，潜台词就是“你就是一个脑残的90后！”

　　我匆忙拿出包里的小镜子检查妆容，眼睛扫过额角一块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的伤疤时下意识地重重呼了口气。
　　这是那次羽曦“春宫门”事件留下的，唯一凭证。

　　我手足无措地退出衣飏的房间，转身逃走时忽略了不知什么时候从我手里掉落的木棒，那根被武琪用来防身的结实棍子鬼使神差地绊住了我的脚，结果我头脑空白之际便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撞向了墙角...
　　听到声音从房间里出来的羽曦“于欢你怎么在”尚未说出口，就被我额角窜出的血吓的手足无措了。
　　事后TT数落我，“你当你是弄堂里没事儿凑一起天方夜谭的三姑六婆啊，自作孽不可活！”
　　我不服气地反击：“你看到那么一幕活春宫你也得联想！”
　　“联想？你还奔腾呢，把自己都奔破相了。”
　　我承认我毒舌不过把糟蹋别人当本职工作的TT，所以我趾高气扬地指着对面装好孩子的羽曦，“给我老实交代，你和那男人做什么了都！”然后一副等好戏开场的架势，兴致勃勃地等羽曦开口。
　　羽曦踌躇了一下，然后说：“纪明宇...是我亲哥...”
　　他刀削一样的脸庞红润得好像施华洛世奇周年展的柜台上陈列的红钻，可爱得让我想呼他巴掌。

　　事实是这个样子的。
　　半片阳光耀得人眼睛像针扎一样疼痛，那样一条蜿蜒的巷子里，四目相对见，有复杂的情愫纠结错落。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羽曦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涩得难受，手指纠缠间，觉得手心满是滑腻的汗液，冰凉一片。
　　“没什么，歇一会儿就好了。”纪明宇想笑，却牵动伤势，猛烈地咳嗽起来。
　　羽曦紧张地一步跨过去，急切地道：“哥，去我那包一下吧。“
　　本来羽曦是把纪明宇带到自己的房间的，扶他躺下来后突然想到于欢在，于是想去找她帮忙，来到于欢房间却发现于欢睡觉没醒，就没打扰她，转身出来，先去衣飏房间送那份校庆安排表。
　　放好表格，羽曦发现衣飏的医药箱放在书柜下层，正准备拿给纪明宇，转身却发现纪明宇竟然跟过来了。
　　整个上药过程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尽管纪明宇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呻吟声，但羽曦还是紧张得两手发抖，以至于剪断纱布时纪明宇几乎要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把张牙舞爪的锋利凶器下，而凶手，是自己的亲弟弟。然后整个事件就会以“相煎何太急，亲弟弑兄为哪般”或者“魂断剪刀手，弟弟你情何以堪”这样的震撼标题出现在下个月的《家庭》杂志封面上。
　　真是足够讽刺！
　　所以包扎妥当后纪明宇立即翻身把羽曦压在身下，呵痒以示“报复“，就在兄弟俩玩得忘乎所以时，误以为家里有贼的我破门而入...
　　可惜其乐融融的“哥俩好“画面，被我误认作某些无良戏码，还损人不利己地撞破了头...

　　听羽曦讲完后，武琪不负众望地挑着粗短的兰花指，媚眼如丝地说：“欢欢，我觉得真相是你如饥似渴地欣赏那一幕活春宫，被发现后慌不择路，才撞了脑袋...”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武琪，我觉得你真应该去演柯南，然后去报考中文系，那样中国漫画和文学两大产业就有救了。”
　　在武琪呼吸困难地准备反唇相讥时，衣飏准确而且及时地补上了致命一刀，“他们英语老师会不会因为武琪放弃英语专业而普天同庆？”
　　羽曦坐在对面微笑着看我们，安静得仿佛刚刚用尽了所有力气，来编造了一个“哥俩好”的笑话...
　　窗外有寥寥的飞鸟，翻飞而去...
　　我们都未曾察觉的是，脱离家庭冷血好战的纪明宇，为什么会和他弟弟玩“呵痒”这种温情的戏码...
　　我们所不知道的真相是，伏在衣飏床上的纪明宇在终于对羽曦的蹩脚医术忍耐到极限了后，咬着牙狠狠地骂：“Bitch，给我轻点！”
　　羽曦愤怒地把一团药棉用力按在他背上一道刀伤上，然后拽着纪明宇的头发，冷笑道：“Bitch？你为了她三年不回家，你为了她和爸妈翻脸，你为了她混□□抢钱打架，现在我是Bitch？那她是什么，娼妓？”
　　被惹毛的纪明宇一把将羽曦抡翻在床上，跨在他身上捏着他的下巴，“你有种再说一次！”
　　“你他妈怎么不去死啊，到那个贱人那儿展现你大男人风采去吧！我他妈不吃你这套！”羽曦抬手甩开掐着自己下巴的手，扭过头去，眼睛里的怒意熊熊燃烧，“和那个贱人继续你们伟大的爱情去吧，别他妈挡在我回家的路上装死！”
　　恍若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却没有听到纪明宇的任何动静...
　　就在羽曦一句“贱货”险些脱口而出时，他听见纪明宇低沉安静的声音在他挂着四个璀璨耳坠的耳朵上方忧伤地回响...
　　“她...死了...”

　　——纪明宇，我的哥哥，我还记得小时候，父母不在家时他每晚微笑着哄我睡觉的样子；我被人欺负时他站在我面前扬起眉毛击溃那些坏孩子的样子；我被学校表扬时他得意洋洋好像全靠他栽培我才有今天的样子......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十几年里，我从未见过他今天这样的表情，那些哀伤仿佛糜烂的藤蔓，在他身边的空气里，开出大把大把艳俗的花来...
　　我突然想起他带着许薇离家出走的样子，那个温婉恬静的女孩子，有绾成精致发髻的漂亮头发，纤细干净的手指和水墨画一样氤氲山岚的眉眼，彼时他紧紧握着这个女孩子的手，对面无表情的父母平静地说：“好，我带她走。”
　　当年义无反顾地想要天长地久的纪明宇，几秒钟前竟然告诉我，许薇死了，许薇...死了...
　　......
　　¬——羽曦blog.醉不过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