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劫》淘大米

2、师徒那点事儿 …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腹诽，面前锦衣少年的表情更加恶狠狠的了，指着我的鼻子说：“都怪你，什么时候不走，干嘛非挑只有我和小宝在家的时候走？这次肯定又要害我们受罚了！”
　　我叫了一声：“小君……”立刻接到少年的一个大白眼。他身后一直拖着他的那个孩子也被他一把捏住了脸：“小宝你真是气死我了！这个时候还要帮他求情，上次就是他害你被二师兄骂哭的，不记得了？！”
　　霁小宝有没有被我害哭过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不过看样子这会儿他快被霁子君弄哭倒是真的。原本圆扑扑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嘴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大眼睛泛着水汽，委委屈屈地朝我看过来，活像只受虐的小动物。
　　不要怪我没同情心啊，实在是自身难保，救不了你了。
　　不过嘛……这装可怜的招数倒是可以借来一用。
　　我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前方一身正气的青年和右首那个没几分人气儿的白衣男子，迅速锁定目标，学着小宝投了个委屈的目光给…………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正对上我的视线，估计是被我可怜的样子震撼了一把，表情有点僵。霁子君这会儿捏够了小宝的脸，转过头来又要继续冲我发火，被白衣男子一个眼神扫过去，立马噤声了。
　　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啊！我恬着脸靠到白衣男子那里，抓着他的袖摆道：“还是小尘对我最好。”
　　霁一尘仗着自己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我也不甘示弱，厚着脸皮瞧回去。
　　如此瞧来看去老半天，霁一尘终于挑眉道：“哦？你真觉得我对你好？”
　　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小尘总是最向着我的。”
　　霁一尘哼声道：“我连你要出门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怎么能算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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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片刻，他又问：“这次你那么急着下山，又是为了什么事？”
　　我嗫嚅道：“那个……听说山下新开了个戏班子，我想……”
　　霁一尘露出了然的表情：“哦……原来是想看戏？”见我点头，又道：“这还不容易么？明天一早就让榕叔下山把那戏班子请过来，你说可好？”
　　我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想起上次他也叫了个戏班子来，令他们从早到晚不停歇地唱，几天下来差点把堡里人都唱吐了，连忙摆手，干笑道：“不、不用了，我突然又不想看戏了！哈哈……哈……”
　　霁一尘叹了口气：“唉，你总是这样，一会一个主意，倒叫我们其他人都没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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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沉默了片刻，霁一尘看看被我遗忘在地上的小包袱，问：“就带了这么点东西，出去够用吗？”
　　我道：“……够用够用，全是些平日常用的东西。”
　　“这么说……平时吃的药都带上了？”
　　“……这个……”
　　“还有，要是又在外面迷路了回不来，跟庄里联络的信号器呢？”
　　“……那个……”
　　“都忘了？那这个一定记得带了：进出山下关口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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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他抢白得说不出话来，参照过往十多年的血泪史，如果任尤事态发展，结果一定对我非常不利。
　　看来，只有使出杀手谫了！
　　正好一阵风吹来，我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咳了两声。抬眼偷瞄了一下霁一尘的神色，又加了点力气，咳得更重了一些。
　　我这一咳嗽，立马感觉到背后三道视线射来，刺得我险些演不下去。
　　霁一尘也有些动容：“把手给我。”
　　这时候我已经假咳了半天，不大收得住，抖着肩膀把手递了过去。
　　霁一尘伸出两指熟练地搭上我的脉搏，沉吟片刻，舒眉道：“没什么大碍，兴许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一听，连忙顺势给自己找台阶下：“对对对，是该休息了，听小尘的准没错！那我先回去睡了哈，大家也都散了吧~~~”
　　身上一轻，霁子君终于不再拿那双大眼睛瞪我，转而翻向天上道：“无聊！”转身拉着霁小宝跑了。
　　我努力无视依然执着地扎在背上的那道视线，迈着轻快的步伐，向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刚刚迈到第五步，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师傅。”

　　根据这两年江湖上比较普遍的观点，霁家堡老堡主早就云游四海去了，大公子也一直闭门清修，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幼不必多说，所以想当然的，现在堡中自然是由二公子当家。
　　那个，我要说，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所以现下，我心里有纵然千百个不愿意，也不能假装没有听到那声“师傅”了。
　　我抬头求助地看向走在前面的霁一尘，他停下看我一眼，又转眼望向声音来源。
　　也不知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达成了什么邪恶的共识，霁一尘竟只对那人叮嘱了一句：“更深露重，惩戒之事可以明日再追究，不要弄得太晚。”说罢也不再理会我，径直离去。
　　我在原地杵了片刻，才慢慢转回身，朝不远处那条剑一般挺直的身影笑道：“小锋，你回来了。这次出门办事可还顺利？”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我又笑道：“怎么，连话都不愿与为师说了？”
　　那身影依然一言不发，气氛僵得可以。
　　我实在笑不下去，只好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还没站定，眼角忽然瞥见那身影动了一下。我没有防备，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却感到肩头一暖，原来是那人抖开一件披风裹在我的身上。
　　我的脸马上红了，低着头小声道：“小锋，这次是为师做错了，你不要生气。为师答应你，下不为例，好不好？”
　　霁祁锋终于开口道：“……这话弟子已记不清是第几回听了。”
　　这话听在我耳中，无奈的成分大过怒气，更加让人感到惭愧。
　　不过等这阵惭愧劲过了，我渐渐觉出几分怪异来。
　　在我的印象中，祁锋这个徒弟在外人面前虽然总是不动声色的样子，在我这个当师傅的面前却不太沉得住气。有时候，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引他不快。像什么忘了吃药啦，晚上睡觉不关窗啦，和小君小宝玩得太疯啦……
　　虽然他从来也没真把我怎么着过，可是每次看到他那种努力抑制着什么似的表情，我的心里还是不免惴惴的。
　　此次我深夜出走被抓了个现行，闯的祸不算小，他的反应却如此平静，实在是件怪事。
　　我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如此近的距离，才发现他眼角眉梢似乎不像平日那般张扬，反而露出些倦色。
　　我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下山办事不顺利么？”
　　霁祁锋凝视着我，并不回答，又是一阵沉默。
　　唉，我这个徒弟不但容易生气，还是个闷葫芦，有什么话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说出来，偏要别人去猜。
　　我想了想，便觉了然，苦笑道：“难怪小锋不说话，师傅这话问得傻了。那些平常琐事怎能难得倒你和你大师兄？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大事，为师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能不拖累你们就已经很好了。”
　　霁祁锋神色微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我有意转开话题，便截住他的话头道：“对了，你们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本来不是传信说要再过几日的么？”
　　霁祁锋突然笑了一声：“师傅倒是希望徒儿再晚几日回来。”语气有些不对，我方才发觉他神情已与刚才不同，笑容也是冷笑。
　　又来了又来了！我有些头疼地想。
　　这几年，我与祁锋相处越来越觉得有负担。
　　早些时候，霁家堡还是小尘在管，祁锋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整日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跑东跑西。虽然那会儿他的脾气已经比较霸道，对我从头管到脚，可是大部分时候仍然算得上乖巧体贴。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他对我说的话越来越少，生的闷气越来越多。我出于某些缘由，也很少主动去亲近他，久而久之，师徒的关系就有点生疏。
　　到了近两年，我这徒儿当了家，脾气也越发的古怪，常常出现在我面前，却又不肯说话，任凭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很多时候我唱着唱着，突然就看到他的表情诡异起来。
　　唉，旁人只见他每日出没于我身旁，都赞他尊师重道，有哪个能体会我这师傅的难为。
　　我暗自腹诽，嘴上却道：“哪里，为师本想今日连夜下山，等明天看完了戏就马上赶回来，也好安心迎接你们不是？”
　　霁祁锋复又冷笑：“到底是什么戏那么好看，师傅连徒儿这几日都等不得？”
　　我一时无语，思忖着该如何应对，他却突然转了话锋，敛起表情问我：“师傅这次私自出走，可知犯了堡里哪些规矩？”
　　所幸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愣了一瞬即接口道：“为师买通工匠在院墙上做手脚，犯的是第十四条规矩，损坏了堡内财物。”
　　霁祁锋挑挑眉，我继续说：“还有第二十条。为师这事做得偷偷摸摸，算是行为不端。”
　　霁祁锋等了等，说：“还有呢？”
　　我一愣：“还有？”
　　霁祁锋道：“三十六条，未得堡主允许，不可擅自离堡。”
　　我又一愣：“……堡主？为师不就是？”
　　霁祁锋微微笑道：“师傅，倘若徒儿没记错的话，两年前正是师傅亲自把堡内事务交给徒儿掌管的。”
　　呃……还真有这么回事。
　　我虽理屈，但词不能穷，坚持道：“为师打算走的时候，你和小尘不是正好出去办事了吗，所以为师就勉为其难地自己决定了。”
　　霁祁锋又微微笑道：“倘若徒儿还是没有记错的话，徒儿临走时，已经把堡内事务全权交托给三师弟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终于忍不住怒了：“难道为师连一个小孩子都比不上？”
　　霁祁锋却不言语了，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直看得我浑身的火自己熄了，心里瓦凉瓦凉的，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规矩就是规矩，师傅犯了错，也得受罚。师弟们监管不利，同样要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