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劫》淘大米

1、夜逃霁家堡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我提着包袱猫腰躲在后院墙下，左看看，右看看，四下无人。
　　真是天助我也！
　　抬首望那院墙，这横亘在我面前的最后一道障碍物，高足足三丈有余，墙面光滑无可着力之处，顶上还嵌着机关暗括，里面填满淬了“七步醉”的牛毛细针。纵是绝顶的轻功高手，恐怕也难以从这上面全身而退。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又怎能半途而废？身后已无退路，只有放手一搏！
　　我用力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暴射出两道精光，身形陡然下挫，一手猛地伸向腰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一把上好的……铁铲。
　　可别小看这把铁铲。今日是成王还是败寇就取决于它结不结实了。
　　借着昏暗的月光，我摸索着找到墙角下略高于别处的一块地方，把铺在上面作掩饰用的杂草和碎石拨开，举起铁铲就埋头挖了起来。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铁铲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锵”的一声轻响。我大喜过望，丢开铁铲，直接用手挖。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刚才铲到的大石才整个露了出来。
　　推开大石，后面挡着的墙上有个洞。当初造这墙时，我特意留了个心眼，买通工匠在墙底下做了手脚，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我把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扔进洞里，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那工匠也真缺德，拿了我的银子还不好好办事，把洞开得那么小，只能勉强挤进一个人，可是手脚关节却没办法弯曲。以至于虽然洞两头的距离还不及人的身长，真想要钻过去却没那么容易。我伸手攀着洞壁使了半天劲都不得要领，身体没往前移一寸，反而被扬起的积灰呛得直咳嗽。
　　唉，难道真像别人说的，大风大浪都经过，偏要在这阴沟里翻船？
　　就在这不上不下的当口，前方洞口处突然伸进来一个东西，我随手一抓，就感觉到从那东西上传来一股力道，我被那股力道向外一带，整个人就一下子从墙洞里滑了出去。
　　等到我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才醒过神来，抬头朝四周一打量，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直觉地想从刚才那个墙洞再钻回去。
　　只见眼前黑乎乎地站着四个人，数量不多，气势逼人。四道目光齐刷刷朝我盯过来，直把我盯得动弹不得。
　　为首那人不知从哪变出个火折子，擦亮了，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即使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仍立得笔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松懈，整个人如同其腰间悬挂的无鞘宝剑一般锋利。
　　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我感觉到从那青年身上散发出隐隐威压，令人犹如芒刺在背。
　　站在青年右首的白衣男子给人的感觉就更难以言喻了。此人不仅衣白，皮肤也比寻常人白上许多，在一片乌漆麻黑当中仿佛是什么飘忽的精怪。现在昏黄的火光映照到他身上，方才给他添了三分活人气。
　　左边两个手拉手的锦衣少年看起来倒是有点普通富家子弟的样子。当然，所谓的“普通”也是相对前面二人来说。
　　两个少年中年长一些的大约十四、五岁，站在前面怒视着我，两道浓眉都快挤到一起去了。年纪小点的那个个子矮，被同伴挡掉了大半个身体，正踮着脚探着头费力往我这儿张望。
　　我一看那孩子嫩生生的脸上一副担心的表情，心里就一揪一揪的，忍不住安抚地朝他一笑。
　　年纪大些的少年立即把那孩子拉到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瞪着大眼睛对我道：“你朝我们笑什么？要出走是你自己的事，可别想把我和小宝也拖下水！”
　　被叫做小宝的孩子不停地拉少年的袖子，少年回头道：“你老是拉我做什么！我说错了么？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霁家堡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我在一旁听得发窘。被一个小孩当面这样说，再厚的脸皮也快挂不住了。
　　不过我也有我的苦衷。但凡有别的办法能离开霁家堡，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啊！
　　说到这个霁家堡，在现今的江湖上也算有名。
　　本来，这霁家堡规模不大，人丁更是单薄。在广大江湖人的心目中，它恐怕连被标注在地图上的价值都没有。
　　可就是这外表看来随时会隐没于险恶江湖中的霁家堡，却立了一个旁人都看不懂的规矩，做了别的大门大派都不敢做的麻烦事。
　　一般门派收徒，除了资质机缘，还讲究个家势门第。若收了个官家子弟、显贵之后，自然门派上下都跟着光耀。次一点的家里从商，入门时多捐些财物，那也是实际的好处。要是上面两点都达不到，退一万步来讲，至少要身家清白吧，谁也不愿收留个麻烦不是？
　　只有霁家堡行事与众不同。
　　自打立堡的那天起，霁家大公子就亲自招贴告示，声明堡中家丁只招江湖中走投无路之人。
　　何谓走投无路之人？就是那些门派斗争的牺牲者，或是流落江湖的亡命客，甚至朝廷缉拿的钦命要犯……不管犯下了多大的祸事，惹了多少惹不得的仇家，只要能被堡主认可，就可得其倾一堡之力庇护。
　　但有一条，入堡之人必须改名换性，舍弃前尘旧事，有如再世为人。
　　说来让人称奇，霁家堡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且一冒就冒了整整十年，不但没有被寻仇的人踏平，反而发展得越来越壮大，逐渐成为江湖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于是看热闹的江湖人惊了，纷纷痛呼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一时间江湖上谣言四起，大抵是关于那神秘堡主的真实身份。有人说堡主是某位传说中的世外高人，有人说堡主其实是坐镇朝廷的高官贵胄，更有人言之凿凿地描述过某日自己看到有巨大精怪落入堡中的情景。
　　不过不管江湖人说什么，这十年来霁家堡主就从没在公共场合出现过。
　　平日里，出入打点事务的都是霁家二位公子。
　　大公子霁一尘，精通医理，擅使药。早年凭着给江湖人治疗疑难杂症，很是积累了一番名望。有好事者断言，假以时日，其医术必能凌驾于二十几年前惨遭灭门的前“天下第一名医”杜棋仲之上。近几年霁家堡发展日趋稳定，大公子便逐渐退隐，闭起门来专心研究医术，堡中事务都交由二公子管理。
　　二公子霁祁锋，武功高强。一把无鞘宝剑使得出神入化，同辈中无能出其右者。尤为让江湖人称道的是那副疾恶如仇的侠义心肠，其行事又雷厉风行，莆出江湖就解决了几庄陈年旧案，从此名动江湖，成为青年一代中的姣姣者。
　　这二位公子都是老堡主自幼年起便带在身边的。成立霁家堡后，堡主还另收了两位关门弟子。
　　二位弟子年岁虽小，却已经表现出常人不及之处。比如说三公子霁子君，从小就聪慧过人，善使机甲之术。小小年纪就一手设计出堡外的防御壁垒，其安全程度据说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所以说江湖传言大多夸张，那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的外墙，被我挖个洞就轻轻松松地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