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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种子(下) “我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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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清晨,天空澄澈不见阴霾,等到中午乌云密布,冷风肆意呼啸,像是又要下雪。
薄一一曲坐在小饭厅,手捧一碗咸白粥,嘴里白菜叶不知吃了多久,味同嚼蜡。寻厉倒是怡然自得,完全不在意一旁许云鹰的眼神,不管它是不是一直在自己和薄一一之间乱飘。
屋内气氛和天气一样压抑。
“你们认识多久了?”许云鹰终于忍不住发问。
“九天。”寻厉答,手中筷子灵活地夹了一片白菜到碗里。
“九天!”许云鹰瞪大双眼,转向薄一一,“姐,你不能和认识九天的男人搅在一起啊!”
“你别瞎想,我说了,他是我地府的搭档。”
许云鹰掀开厨房门帘那一刻,薄一一慌张地解释了寻厉的身份,但他似乎不买账。
“共事就是共事,你还留他吃饭,还不告诉我。”许云鹰想起昨天两个蹭饭小鬼,“昨天的那两位你就不避讳。”
薄一一苦笑道:“为了找雨溪魂魄,今天他本就是来商议这个的,结果你突然就来了。我本来是要挑个隆重的机会,引见你们认识。”
“真的?”许云鹰眉毛上挑,用怀疑的语气问。
“真的。”薄一一急忙点头。
“那好吧。雨溪魂魄?我今天也不是单纯吃饭的,我来也是有线索的。”许云鹰收回眼神扒了一口粥,洋洋得意地说,“昨日你不是让我派人查一下回春堂的药材商吗?那匹马一出城就跑得飞快,我们的人单骑都追不上,他居然还能拉个马车。而且那个车夫奇怪得很,怎么喊叫都不回应。不过,安排了人盯着,别担心。”
“那车往哪里去了?”薄一一问。
“东方,实在追不上,只能看大致方向。”
听到东方,薄一一和寻厉对视一眼,点了下头。虽然不是柴胡村所在的东南方,但对柴胡的怀疑也在心里肯定。
“你们点什么头?”
许云鹰想不通,明明自己来一一姐这里,怎么反倒是显得多余。
寻厉放下干净的粥碗,说:“东南方是柴胡,马车向东极有可能与柴胡村有联系,你的情报很有用。柳小双死前也提到这个村子,所以我们认为那里有问题,明天要去探查一下。”
“我们?”许云鹰问。
“我们。”寻厉指向薄一一,又指向自己。
“我也去。”许云鹰说。
“你……”寻厉刚出声,就被一个碗砸桌子的声音打断了。
“我们三个一起去!明天破晓前出发,赶不到的,就不用去了。”薄一一将碗筷重重放在桌子上,盯着两个人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许云鹰向寻厉展露出得胜的笑容。
当然,寻厉不明白他的快乐来自哪里。
饭后,许云鹰一定要在无常殿目送寻厉离开,自己才放心地回家。薄一一看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心情五味杂陈,合上院门准备补昨夜的睡眠。
她转身,寻厉竟站在无常殿前台阶上,没有离开。
“你怎么还在?”
“你好像心情不好?”寻厉看着她问道。
薄一一确实非常心不在焉,心里有两个小人打架,左右互搏,但是她没想到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
“因为那位朋友吗?”
寒风吹过,薄一一脸上发红,她叹口气,走到城隍庙正殿的高石基前,轻盈一跃坐了上去,摇晃着双腿,抬手拍拍旁边的空位,邀请寻厉坐到身旁,说道:
“云鹰和雨溪是青梅竹马,他们打小就认识。而我八岁来到商陆,因为雨溪的关系才见到他。”
薄一一想起第一次见到许云鹰,七岁的男孩怒气冲冲地过来,提着木头剑,要拿自己兴师问罪。那时候的薄一一情绪控制不如现在,雨溪变傻,刚被大伯父一家训斥结束,又来这么一个黑小子,直接把八岁的小女孩吓哭了。
她记得在柳树下,自己双手掩面,止不住地掉眼泪,还要努力让哭声不要传出去,因为大伯母不想听见这糟心的声音。
那时候的薄一一,感觉肩上是比山重的委屈,压得她无法呼吸。许云鹰就和现在一样,见自己情绪崩溃,就没了对付的办法,小男孩无论怎么哄她眼泪依然豆大豆大地掉。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许云鹰再没提过这茬,倒是不长眼的说了,就会被他揍。
薄一一笑了笑,继续说:“那时候许云鹰常常找雨溪玩,但雨溪不聪明,又只粘着我。所以,就算府里人不愿意,也只能我去看着雨溪。我想,对于云鹰来说,我只是个附带的,但那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但是你还是不开心?”寻厉坐到她身边,认真地听。
“让我想想怎么和你表达……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在他们当中,雨溪需要人照顾,所以才有我和云鹰的相识。现在,雨溪已经……我对他来说,是个青梅竹马还活着的姐姐。”
“你不满意这样的关系,所以心情不好。”
“不是。”薄一一摇摇头,“我很满意这样的关系,对于我这样的身份,不需要奢求更多。你不知道,许云鹰在商陆很耀眼,谁不会被耀眼的东西吸引。”
她仰头望向天空,轻轻带动嘴角,露出一个自我揶揄的笑容。
“薄一一,你对我说过,爱是一笑能记很多年的人。”寻厉试探着问,“他对你来说,是那个人?”
寻厉的话传到耳边,薄一一脸上发麻,就像无数有小虫子在身上爬,然后钻到心里要窥探她心底的秘密。
她低着头说:“几年前,就不是了。”
寻厉伸手抚上她的脑袋,就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温柔地笑着说:“我有点羡慕。”
“羡慕?”
“羡慕你能找到那样的人,他能成为那样的人。”
“你羡慕他?你那么受欢迎。如果在商陆,以你的条件一定和云鹰一样,身边有不少女孩子的目光。”
“我说得不是那个意思。说起被追捧,白十三经常拿地府女鬼们的事情和我打趣,可是我不能理解她们接近我的目的。”寻厉摇摇头,手掌离开她的额头,薄一一感到微冰地触感消失,“三百年了,我还是不知道我的态度,为什么会让她们伤心地要去投胎。”
联想起寻厉第一木头的名号,薄一一瞬间明白了寻厉身上给她的不和谐来自哪里,原先薄一一认为寻厉是个不近女色的人,但是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寻厉对于情爱更像是懵懂无知。
她转头问道:“寻厉,你不明白什么是爱吗?”
“嗯……千判,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说,十几岁见到我就是这样,看不懂小姑娘的心思。刚到冥府的时候,千判的一个朋友,只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不通情爱。”
“为什么?”薄一一追问。
“因为我魂魄不全。”寻厉收起了表情,“而且,还活着的时候就是。所以别人如何解释,我都无法明白何为爱意。你见到墨夫人和孙老头了,别看他们那样子,其实关系很好,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一起扶持的感情。李氏夫妇也是,我不明白,究竟怎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甘愿追随别人而去。”
寻厉抬手摸着额头上的咒印,继续说道:“不论人鬼,都是惜命的,像七爷八爷,过命的交情,可那是挚友之情,与爱情有何区别?我本不在意懂不懂情爱,对我没有影响。况且千判说,人世间受情字折磨的人不计其数,我不在其中也不失是件好事。”
“可是近几日,我忽然想知道什么是人间情爱,了解那些女孩的意图,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错过太多东西。”他转头看着薄一一的眼睛,墨色的瞳孔认真地注视着她。
“原因……呢?”
寻厉外表看起来阴郁,不苟言笑,但平日相处起来不是这样。这几日薄一一渐渐知道寻厉已经是三百年的鬼族,但他身上总有一种与面貌不符的少年气质,单纯而质朴。
而寻厉今日的一番话,给予了薄一一肯定的回答。九天来,这番对话是寻厉话语最多的一次,薄一一明白,情爱二字也许是困惑他许久。
“因为你出现了。”
寻厉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光芒,像是孩子第一次品尝到糖果的甜美,眼底一片赤诚,那是一个人发自内心最纯粹的欣喜。
“咦——”
薄一一不记得自己怎么逃到后院卧房的,她脑海里都是寻厉说出那句话后的笑容,她甩动脑袋怎么也无法将那副画面甩出去。后院的屋子没有暖炉,她的身体却像刚从温热的澡堂出来一样,散发着冬日寒风吹不散的烫意。
“……一一,我现在回地府,明天我们去柴胡村。”屋外传来寻厉的声音。
“好、好,今天……啊,现在我困了,要、要休息,明天见。对,明天再见。”薄一一在门口,双手紧紧扣着门,用最大的心力控制自己的言行。
因为随着心跳加快,而无法停止颤抖的双手,让她之前莫名的心虚,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寻厉,她明白这种糟糕的感觉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