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忆红衣

1、将军无名 岭南国。

　　岭南国。
　　君王昏聩宠幸奸臣，致岭南国内民不聊生，就在此时烨国忽然发难，十万铁骑牢牢围住溯川城。
　　“短短几日，便取山平郡，直上川州，岭南危矣……”已经第五日了，将军秦绍看着面前的沙盘叹息。
　　书房外。
　　“吴将军。”守在门口的士兵朝着吴仁清行礼。
　　“将军还未睡下？”吴仁清今年四十有三，跟随秦绍二十年，任溯川军副将。
　　“进来吧。”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叹息。
　　溯川守将秦绍少年成名，十五岁便孤身入敌营擒获敌人首级，之后屡立战功，二十三岁回都城凉城封护国将军，可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时年三十岁的秦绍得罪了丞相屈成，被贬于此。
　　“将军。”吴仁清一句话没说完便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仁清，你这是怎么了？”秦绍想将他拉起来却引发了胳膊上的箭伤，就在烨军刚刚围住溯川时他与敌将交手被暗箭所伤。
　　“将军你没事吧。”吴仁清见状立马站起来扶着秦绍坐下。
　　“区区小伤而已，倒是你为何跪下？”秦绍已有不好预感。
　　“今日细作乘夜入城，城北聚集的粮草被烧毁，城南的粮仓还能坚持七日。”吴仁清又想跪下却被秦绍架住。
　　“按军法，看护粮草不利是要砍头的。”秦绍向来治军严明，但这次可能没有机会了，“你跟随我多年，我知道你就算战死也不愿被自己人砍头。”
　　“将军……”吴仁清眼眶微红。
　　“男儿流血不流泪，加派人手巡查，只要再过两日，就两日援军一定会到。”秦绍说话时一直望着沙盘，援军怕是赶不及了。
　　“属下告退。”
　　吴仁清刚将书房门合上，便听到了那个让他十分厌恶的声音。
　　“吴将军。”来人穿着花花绿绿的绸缎长衫，脸上抹着些许胭脂，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拿着团扇，若不仔细瞧定会以为是个女子。
　　“二爷过的倒是潇洒。”吴仁清捂着鼻子随后快步走出了院子。
　　“兄长，兄长……呕。”此人是秦绍养母的儿子秦维，从小便被汤氏宠坏了，即使已经娶妻但依旧流连于烟花之地。
　　“二爷。”秦维妻子尤氏与汤氏从后门追过来。
　　“荒谬。”秦维推开门时黑着脸。
　　“维儿可是你爹唯一的血脉，你作为哥哥就不能宽容些。”汤氏脸拉了下来，“要不是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早就死在哪了。”
　　“滚……”秦绍捂着心口，吐出一字。
　　“母亲，我们先回去吧。”尤氏看不过去，拉着两人离开。
　　秦绍望着三人拉拉扯扯离开，心里早就凉了半截，他几时愧对她们，倒是他们一个个的逼着自己。
　　“仁清。”
　　“将军有何吩咐。”
　　“去取些米酒，随我去城墙上坐坐。”
　　今夜难得月明，十万铁骑围而不攻是准备一举拿下岭南，现在就是在等布局完成的那一刻。
　　眼下正是最关键的时刻，秦绍从不在大战前饮酒，也只有这次破例。
　　“将军。”吴仁清提着几坛米酒上来时秦绍正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正是皇城的方向。
　　“坐下来吧。”秦绍坐在城墙上面朝里。
　　“给。”吴仁清将酒递过去。
　　“痛快。”秦绍一饮而尽，随后又拿起一坛，忽然问，“仁清你跟我多久了？”
　　“快十五年了。”吴仁清眼神有些黯然。
　　“想当年我们兄弟数十人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可只有我们活着回到了岭南。”秦绍苦笑着眼角似乎有泪光，“如今倒是愧对他们了。”
　　“将军也是不得已。”吴仁清见秦绍已经喝完了便又递过去一坛，“今夜将军想喝多少，我都陪着。”
　　“颖儿现在应该十岁了吧。”秦绍想起三年前离开皇城的情景。
　　“今日是颖儿十岁生辰。”吴仁清嘴角微微抽搐，眼前浮现小女儿抱着他的腿不愿松手。
　　“等这一仗结束，你就可以回去见她了。”秦绍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之后便记不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秦绍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的跟在一群人后面。
　　“都走快点。”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根漆黑的长棍驱赶着人群。
　　“老姚，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走到一处桥头时，有一带着骷髅面具老者与那中年人对话。
　　“这不赶上了灾年，诶诶诶，后面那个，对对对，说的就是你。”中年人满脸不悦。
　　秦绍低下头时才发现自己双脚悬空，周围的人也是，惊讶的愣在原地。
　　“哼，又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死了的。”
　　“快点走，误了时辰就来不及投胎了。”老者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秦绍，“原来是秦将军。”
　　“你认识我？”秦绍有些疑惑，直到老者摘下面具，看到一张久违的面孔，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原来我要等的人是你。”老者正是十年前跟随秦绍征战的副将，虽然当时已经年过四旬却依旧坚持在前线打仗，可惜最后还是倒下了。
　　“那我先走了。”中年人带着其他人走向对岸，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中。
　　老者带着秦绍进入了一座城，这里与人间类似，除了进进出出的都是鬼魂以外没有什么不同。
　　“你运气不错，仙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的。”老者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来，敲了三下门，随后吱呀一声开了。
　　“你不进去？”秦绍见他停在原地便问。
　　“仙君每次只会见一人，我会在门口等你。”老者往后退了一步。
　　秦绍跨过门槛，随后门便合上了，忽然原本漆黑的院子里闪过幽幽的蓝光，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灯聚拢过来，似乎在替他指引方向。
　　“进来吧。”是一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秦绍跟着灯逐渐靠近。
　　若不是有灯指引，早就会在弯弯绕绕的路口迷失，然而就在走到一处铜门前时，秦绍发现面前的灯都静止不动了。
　　“跨过是非门，一切过往便会清算，你若是此时回头还能有机会投胎转世，若是不回头，或许便会永远留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我已无牵挂，世间与我皆为过往。”秦绍没有犹豫推开铜门走了进去。
　　是非门后是一座宫殿，在漫天繁星映衬下显得神秘，往里走就可以看到一个女子正坐在大殿正中间，面前的桌子上悬着一些卷轴，有规律的浮动着。
　　“还不快坐下。”
　　秦绍打了一个机灵，这才注意到面前的椅子上竟然长着一张人脸，此时正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虽然有些顾忌但还是小心的坐了下来。
　　“秦绍，生前是岭南国溯川守将，死时三十三岁，死因斩首……”仙君挥了一下手将面前的转轴对着秦绍，“上面信息可有错误？”
　　“并无错误。”秦绍有些记不清自己怎么死的了，只记得和吴仁清在城墙上喝酒，看来溯川城还是丢了，自己也殉国了。
　　“你可不是殉国，而是投敌。”仙君又将另一份卷轴扔到他面前。
　　“溯川守将秦绍投敌叛国，抄家产，诛九族……”秦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可能……”
　　“你不信这里还有。”仙君挑了挑眉将一份万人书给他看，“溯川百姓与将士写下的联名书，都请求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你可知罪。”
　　“我不信……”秦绍踉跄的站起来往外跑，他没有心虚，只有满心的绝望，曾经他多少次替岭南击退敌军，而现在竟然成为了叛国者。
　　逃了很久，他逐渐迷失在无限的迷宫中，直到宫殿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没有力气再逃下去了。只是这次他在宫殿面前见到了一个人。
　　“将军……”吴仁清跪倒在他脚下痛哭流涕，“是我对不起你……”
　　秦绍脑袋嗡嗡的，用手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脖子，是血，回忆忽然涌现在眼前。
　　回到城墙上的那日。
　　“真是探子烧了粮草？”秦绍已经猜到吴仁清的背叛。
　　他没有回答，也不敢直视秦绍的眼睛，只是继续喝着酒，算是默认了。
　　“你我相处多年，彼此都太了解了。”秦绍放下酒坛，忽然一阵晕眩，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将军请你原谅我。”吴仁清拔出放在一旁的佩刀，痛哭着举起来，“颖儿……还在等我回去……”
　　“咳咳。”秦绍视线逐渐模糊，忽然闪过一道寒光，脑袋咕噜咕噜的落下台阶，鲜血洒在城墙上。
　　“你们都进来吧。”仙君破例让两人一起进来，此时面前多了一份卷轴。
　　“让我替将军去十八层地狱吧。”吴仁清再一次跪下来。
　　“你为了私欲毒杀斩首上司，献给敌军，可还是死了。”仙君冷笑，她早就看到事情真相，“身为士兵将领，本该保家卫国死而后已，这十八层地狱本就是应该你去。”
　　“此事因我而起，还请仙君让我来抵过。”秦绍拉起吴仁清自己跪下来。
　　“将军……”吴仁清痛骂自己不是人。
　　“好了好了，本君耳朵都被你们吵疼了。”仙君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饶了他不是不行，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秦绍将吴仁清护在身后。
　　“你们离开吧，会有人带你们走。”仙君说完话便消失在殿内。
　　灯笼再次移动到秦绍面前，这次没有再迷失方向，走出了院子。
　　“将军。”老者依然等在门口。
　　“吴……”秦绍回头时吴仁清已经不见了。
　　“您不该救他。”老者叹息了一声，“请将军随我来。”
　　百年后。
　　此时的中原大陆终于结束了数百年的分裂，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小二，来一壶茶。”路边茶摊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此人身着异常沉重的盔甲，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手里拿着一把□□。
　　“客官你的茶。”小二客客气气的上了一壶茶。
　　“前面可是到了古岭南的地界。”那客人喝了几口茶水后问。
　　“翻过前面的山就到了。”小二回话。
　　“你可知道岭南一百年前出过一个护国将军？”客人继续问。
　　“岭南国都灭了一百来年了，皇帝的名字都记不清了，何况是一个护国将军。”小二笑了笑继续给其他客人沏茶。
　　那客人轻笑了一声，随后摇了摇头，百余年间自己行遍中原山水，期初人们还会谈论几句过往，如今却早被黄土淹没。
　　忽然起了一阵风沙，小二再回头时那客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桌上放着几枚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