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衍辞》落落舒

46、交易 人活一世，

　　陆明辞本就不喜热闹，而今一病，院中更是氤氲着冷清至极的病气，携着药香一道冲进鼻腔。窗户半开着，宋衍一人坐在床边，陆明辞几日来不见好转，仍是老样子。
　　这一病，倒是将宋衍的命也带走了大半，似是失去了魂魄般，宋衍木然坐着，不知是在听风声，还是冰雪融化的声音。
　　怕是若是陆明辞撒手离世，即刻间宋衍便也就跟着去了。
　　离京前太后拉着陆长河，眼中满是泪光。
　　“长河，哀家这一生都在宫中蹉跎了。活了这般久，心下所惦记之人不过尔尔。皇帝年岁渐长，却是愈发糊涂了起来。这些年来，无论是他，还是你们这些孩子们，日子过得都不安定。贵妃去了，唯留下一儿一女，公主且在我这里，有哀家护着。就像当年的欢儿一般，哀家虽不知何日便要去见先帝了，但终究是能护住一日便就护她一日。可是衍儿现在的境遇才更是遭。池州离京甚远，哀家的手伸不到那里，只能求你们帮忙……”
　　太后的话犹在耳边，此间仿佛一处结界，连自己也难以进入。
　　池州究竟是一处什么样的所在？明明只是他们人生旅途中的一站小小停留，而今却是无限伤心地。这里的悲伤仿佛都要溢出来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公子，你且放宽心，会没事的。李堂主那处日夜都在寻着治疗疫病的良方，试了一遍又一遍，你要相信，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陆长河看向安怀晨，眼中始终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平和。
　　他们兄弟二人是不一样的，安怀晨真实的觉得。不只是皮相，隐约的眉眼间二人是相似的，只是陆长河眉眼之间更是温暖和煦一些，更有些温柔的神色，陆明辞怎么说也是添上了几分杀戮，更有些风沙意味。
　　若自己是女孩子，也是会更喜欢大公子这般的人吧。
　　陆明辞转着手上的扳指，未有思索，似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安将军不必劝我，我自是无事。明儿是我弟弟，说让我不担心那是假话。只是此刻池州城中更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们去做。”
　　“更重要的事？”
　　“对。”
　　“大公子是说，前几日我在城中清理出的那几人？”
　　“对。”陆长河接过一旁小厮递来的大氅，“安将军也审了几日了，有没有从他们嘴里得出些有用的话？”
　　这话倒是不假，安怀晨内里的凶狠是有的，但这审讯的门道确实是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宫里浸染的诡计。
　　不是做不到让他们开口，只是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倒是难办。
　　“走吧，安将军。”
　　这一点倒是相似，这兄弟二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人安心。
　　阴暗的牢房不见天日，为首的那人被陆长河下令蒙住了眼睛。
　　“许久不见了，大人近来过得很是潇洒嘛。”
　　陆长河坐在离那人不远处，嘴角扬起一抹笑，接着玩着手上的玉扳指。
　　“阁下又是何人？”那人被蒙住了眼，一是分不清是何人同他说话，只得仔细侧过了耳，想分辨清晰。
　　陆长河在朝中本就是做的都是明面上的工作，同他们这些人实际上交集不多。加之视力正常之人忽然被蒙住了双目，听力上也大有衰减。
　　“大人可曾想过，自己被皇后娘娘豢养了这许多年，最终竟要交代在这小小的池州城？”
　　“阁下说笑了，小人人微言轻，怎会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眼，阁下怕不是认错了人。”
　　“大人也不必急着反驳，自然，你是否承认，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陆长河起身，稍稍靠近那人，直到近的呼吸可闻，方才接上了刚刚未说完的话，“就算你知道我是谁，你又能如何呢？你不会还妄想着，自己还能有活路吧？”
　　世人没有不怕死的，这一点，世人自己最清楚。
　　“我没有许诺你什么，但我确实能做到让你的主子许诺你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笑话，你以为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或者说，你敢同我试一试？”
　　“………………”
　　“大人应该是知道，你们这样的人，都是揣着性命过一生的。大人是糊涂了，干嘛给我这样的人留下你的弱点呢？”
　　“你要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大人自然明白，何必再多问呢。”
　　“你不敢。”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吗？你说，我不敢同你的主子正面相对，我自是同意。可你若说，我不敢动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答应过我的。”
　　“哼，大人的手，染过这许多的人命，怎么又会不知道，人命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是最轻贱的东西了。我不敢动你的主子，自然，我也可能根本做不到。但你我心知肚明。经此一事，你的主子定是忙于自保，又何来闲心关注着你家里人的死活。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你究竟想要如何？”
　　“简单。但我未必想同你交易。”陆长河的声音渐渐远去，“人活一世，命都是自己赚来的，没有谁的命亘古长久，没有谁的命天生轻贱。你想你自己活，你也想你的家人都能活。我给你一条路，我背后的人，你的主子也奈何不了。我给你家人活命的机会，我背后的人许了他们活命的机会。只看你想不想。或者说，我想不想。我的耐心有限，若是我耐心被大人耗尽了。我便断了你这条路。”
　　只听到石门关闭的声音，四周依然是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时间过得愈发的漫长，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又被打开，来人将他放平，手脚尽数绑紧。
　　额间忽然被落下的水珠砸到，安静中愈发明显而清晰，没有人同他讲一句话。
　　只有额间水滴规律地敲打，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