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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天 狼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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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的档次称不上高,不是金碧辉煌的模样,但也能算得干净整洁。
三楼的餐厅铺着劣质绒的红色地毯,踩上去还挺柔软,现在的时间比这边的饭点更早一些,整个餐厅专门为他们服务。
时黎和李昱雯到的时候,人大约来了六七成,火车上凑在一起玩游戏的另外八个人心照不宣地为她们留了位置。
时黎就近挑了个坐下,恰巧左手边是江燚。
菜基本没有几道,看起来也不像什么珍馐佳肴,时黎随意拿了一个面前的白面馒头垫肚子。
她实在是太饿了。
因为他们这桌人到齐了,所以大家纷纷动筷,先礼貌地夹一些离得近的菜吃。
随后众人表情各异。
时黎夹了一筷炒空心菜吃,嗯……空心菜老得像干枯的树皮,盐放得也很少,总体而言没啥味道。
但也还能勉强下咽。
小学的时候,她跟随父母去贵州旅游,可能是旅游团安排的问题,有几顿饭菜异常难吃,除了辣得她难以入口的,就是一丁点盐都不放,味同嚼蜡,她只能干扒饭。
此后每当回想起那几顿饭菜,再不怎么样的菜色时黎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转盘微微转起来,时黎眼前的菜慢慢替换,她又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嗯,从未体验过的番茄炒蛋。
每个菜都试过一轮后,旁边的人忽然把筷子拍在了饭桌上。
“这些菜也太难吃了吧!”
时黎剩下半个白面馒头堵在嘴里。
说完这句,李昱雯可能觉得还不痛快,又转向她一脸真诚地问:“班长,这个菜你也能吃得下去?”
关你屁事……
时黎虽然想这么说,但还是有些鸵鸟心理,不想起冲突,而且她的嘴里还塞满了白面馒头……
她一边咀嚼着,脑海里飞速思索如何回复李昱雯。
一只手忽然越过她,抓向李昱雯面前堆积着的馒头。
时黎和李昱雯一起扭头看向手的主人。
江燚漫不经心地撕扯着手中的馒头,揪下一块塞进嘴里,挑眉。
“这馒头还挺好吃啊。”
他又扯下一块,递给坐在他身侧的包子:“尝尝。”
包子接过扔进口中,随后淡笑:“是还不错,松软却又富有嚼劲,隐隐有股奶香味。”
江燚向他比了个大拇指:“专业。”
说完他又看向李昱雯:“不尝尝?”
李昱雯被他问得有些哑口无言,憋着一口难解的郁气:“……那菜确实不好吃啊。”
“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你能指望到哪去,一共才交了多少钱心里没数?”
依然是放荡不羁的语气,说出的话也不怎么留情面。
李昱雯的脸色像极了时黎面前的小葱拌豆腐,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说得对,大不了我就当体验生活。”
然后泄愤一般地抓了个馒头就往嘴里送,狠狠咬了一口。
时黎暗自松了口气,安心吃饭。
白面馒头刚吃完,时黎忽然感受到小腹内一股热流涌下去。
她内心暗道不妙,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仿佛屁股底下坐着定时炸|弹,只要她轻微一晃,就要炸得粉身碎骨。
可能是她忐忑的样子与平时不同,江燚手肘碰了碰她,凑到耳边小声问,怎么了。
时黎抿着唇,摇摇头低声说,没什么。
这个事她也不好意思和江燚说啊。
时黎权衡利弊,现在她至少已经吃了一些菜和一个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短时间内不会饿了,但是波涛汹涌的生理期和促襟见肘的卫生巾刻不容缓,于是她下定决心先解决后者。
时黎压低声音对李昱雯说:“我先回一下房间,感觉姨妈快漏了。”
李昱雯深深看了她一眼。
时黎不太确定她会怎么做,但她需要一个人遮掩一下,眼下这个情况除了李昱雯她几乎没有第二人选。
最终,李昱雯还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时黎向她投以感激的眼神,小心翼翼起身往餐厅外走,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慌张,身上的T恤被她下意识往下拉,企图遮住屁股的位置。
站起来的一刻,她就能感觉到糟糕。
这种意识甚至不需要别人教,裤子上传来的触感让她一下子就明白,姨妈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她。
她一边在心里祈祷着不要被人发现,她白色的裤子上沾染了艳红的血迹,一边加快步伐。
时黎走出大厅看了眼电梯,还要等好久,房间在四楼,于是她毅然选择了餐厅右侧的楼梯。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刚刚应该先换一张卫生巾的……
刚爬了一半,踏上中间的楼梯平台,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班长,你不吃了吗?”
时黎忽然眼眶一热,听见喊声下意识回头望。
落入江燚眼里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楼梯上瘦弱的少女身形略显僵硬,身上的T恤被拉得笔直,但还是无法遮掩背对着他的,裤子上的鲜红污秽,她的脸上满是羞愤,眼里隐含泪水。
下一刻,时黎扭头冲上了楼,没留下一句话。
她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难堪、懊恼、愤怒包裹着她的大脑,压榨出丰沛的泪水,一颗又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
为什么偏偏被他看见了……
时黎冲进房间,反锁上以后立马开箱,拿出一条干净的裤子和卫生巾,一边拨通了郑华晴的电话。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黎再也按耐不住,委屈地哭起来。
“妈……我姨妈漏了呜呜呜……”
郑华晴有些哭笑不得,隔着电话问缘由,时黎一五一十地说了,开着免提一边说一边抽泣,同时不忘褪下弄脏的裤子,换上干净的。
郑华晴柔声细语地安抚着,指导她用冷水冲洗弄脏的地方,时黎照着做的时候,她又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这也是一种人生体验嘛,至少你以后再面对这种情况就不会像这次一样手忙脚乱了。”
时黎已经停止了哭泣,但声音还带点闷闷的鼻音:“不怎么好的体验,以后也不想要了。”
郑华晴又笑起来,说着一些“正常的,都会经历的”“别太难过,不丢人”之类的安慰话,复又强调了一遍早睡早起,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白色牛仔裤已经湿了大半,幸好洗得快,基本没留下什么印记,时黎费力地拧干着,又找出旅行装的折叠衣架,将它挂在空调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觉得筋疲力尽,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留下一具疲惫的空壳和散开在地的行李箱。
一片狼藉。
门口传来识别房卡的声音,接着扭动门把,房门开了。
李昱雯和陈妍探出头来,见时黎满脸呆滞地坐在电视旁的沙发椅上,又见空调下晾挂的裤子,顿时明白过来。
陈妍说:“班长,我们基本都没吃饱,打算出去找点吃的,你去吗?”
时黎摆摆手,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你们去吧,我有点累。”
主要是心累,当然,胳膊和腰也很酸。
“行,那我们先走了~”
陈妍又轻轻带上了房门。
时黎背靠在沙发椅上,仰头,后脑勺搁在椅背的顶端,双目无神地紧盯着天花板。
刚刚在楼梯上,江燚肯定看到了……
他会怎么做,会到处去说吗?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大多都喜欢哗众取宠,讲一些黄色笑话,他呢,他也会这样吗?
如果他回饭桌上说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岂不是,岂不是……
时黎的思绪忽然断了。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她生理期侧漏会怎样,她之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沦为笑柄?还是被孤立?
每个女生都会来生理期,如果就像郑华晴所说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尴尬的事,那女生为什么要取笑她呢?就因为她被发现了吗?
被发现就活不下去了吗?
好像也不至于。
如果男生取笑她,那说明他缺乏同理心,不会同情一个处于窘境中的人,这样的人也没什么交往的必要。
而且,男生懂个屁的生理期!
时黎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生理期侧漏也不会死人的!
她握紧拳,重新振作起来,仿佛跨过了人生漫漫路上一道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坎。
时黎凑到床头研究如何开电视机,按下床头灯旁边的电视开关后,啪嗒一声,电视逐渐亮起,满屏黑白的雪花屏映入眼帘。
她抄起一旁的遥控器随意拨弄,最终停在了纪录片频道,正在放动物世界。
在她看企鹅看得投入时,房门忽然开了。
李昱雯和陈妍边聊边进,李昱雯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疑似打包盒的东西。
……?
她们在外面没吃饱?
时黎看着她们走近,然后李昱雯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时黎疑惑地抬眼。
“江燚让我们打包的,说看你吃到一半就走了,估计晚上会饿。”
李昱雯别开眼,解释得很随意,人则扑向床面,冲撞的力还让她被床垫轻微弹了弹,随后咕噜翻了个身,去够方才时黎放在床尾的遥控器。
时黎还处在状况外,呆愣地应了一声,看着眼前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米线,有些无从下手。
陈妍顺势走到另一张床边,询问她:“班长,我能坐吧?”
时黎后知后觉地点头:“坐。”
“……额,这个米线是谁付的钱?”
“江燚啊。”
李昱雯心不在焉地答,手里一个接一个换台,不知道在寻找什么节目。
诱人的米线此刻在时黎眼里却像危险的糖衣炮弹。
从小郑华晴就教育她,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借别人钱可以,但不要轻易向人借钱,云云。
“欠了迟早要还的。”
时黎不想欠他人情,不然这碗米线她吃不下去。
顺手摸起桌上的斜挎包,时黎丢下一句“我去找他给个钱”,然后就跑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