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六窗菩萨谈情裴郎知意 师兄，我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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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窗菩萨才逃了几步，刚转回正殿，就被拦了下来。
拦下他的，却不是楚留香和胡铁花。
六窗菩萨冷冷道：“怎么，现在才想起我来？为了那个女人，连金光寺也不要了！”
见对方不语，六窗菩萨轻哼一声，看着对方，又叹一声，继续道：“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只当你死了。”
对方嘴唇轻动，嗫嚅道：“师弟……”
六窗菩萨转过身去，缓缓闭眼，慢慢合掌，身披藏蓝绣金袈裟，手捻宝绿扣玉佛珠，身后仿佛金光傍身。
他轻轻道：“师兄，我不欠你了。”
对方苦笑道：“你何曾欠过我？”
六窗菩萨回他：“我做小沙弥的时候，你护着我，护了十七年。十七年的情，我便用命来还。”
对方摇摇头：“我从来不想让你还我，师弟，跟我走吧，我们回家。”
六窗菩萨挥起藏蓝袈裟，猛转过身来，怒道：“你糊涂了！出了家，一辈子就回不了。师兄，你莫忘了，我们当初在佛前发了誓，一辈子，你和我，青灯古佛，永不相离。”
对方躲开六窗菩萨的目光，低头，不说话。
六窗菩萨见他如此，收了怒气，叹道：“你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她快死了吧。我说过，无论如何，你都是救不了他的，不论你是每天杀三个高手，还是三十个，三百个，都没有！”
“你住口！师弟，我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向你动手……你走吧。”对方攥着拳头，却只是捏着，不愿砸向六窗菩萨。
六窗菩萨不移步，定定望着对方。
半晌，他才道：“裴楼主，江湖路远，日后，万望安康。”
裴如海照常一身黑衣，戴着灰斗笠。
今日，他却把灰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一张俊颜，古铜色皮肤，剑眉，高鼻，长目亮眸，薄唇微红。
六窗菩萨微微颔首，向着裴如海行了佛礼。
他闭上了眼，只是一瞬，却又那么长。
长到已经走过了十七个春夏。
走过一起念经、学礼、烧戒疤，一起偷摸到厨房抓馒头、偷萝卜解馋。
一起在几人高的桑树上摘桑葚，六窗糊了一脸的黑紫，裴如海还没吃完桑葚，就把手里的一大团扔到一边，将六窗捉到水缸旁，忙忙给他洗脸，还用手帕给他揩鼻涕，免得被老师父发现。
六窗还小，矮身量，连椅子都够不着，吃饭往往要抱着椅子腿，一挪一挪爬上去，常被裴如海打小屁股。他还爱流鼻涕，老腆着一只微微凸出来的小肚子，一层肉软软的，轻轻一拍，听得见闷响。
他逢人便笑，见了裴如海笑得更欢，两个腮帮子笑得圆鼓鼓的，弯成一道圆润的弧线。
裴如海一开始骂他蠢，见他一直笑，一张嫩脸，带点憨气，拙拙地碰他的心，裴如海不知怎么了，不经意间，也笑了。
恍然间，裴如海似乎看见了那张脸，笑烙在他心里，现在却是一尊佛，散着不近人的金光，冷着脸。
以前是六窗，他的小师弟六窗，留着两排圆圆的小戒疤，嘴胡子上挂一溜透明的鼻涕虫，朝他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齿，糯的，甜的，撞进人心里的。
现在却是菩萨，身披袈裟，手捻佛珠，俊挺身板，终日青灯古佛，不出金光寺，只道是普渡人间的真佛。
裴如海喉咙酸痛，像是被堵住了一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张口，只觉得嘴唇干涩，像要裂开一般。
六窗菩萨睁开眼，极快转过身去，缓缓道：“以后，世间再无净华大师，亦无六窗菩萨。”
裴如海苦笑：“净华从动情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佛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六窗，你为何不留下来。你既无犯戒，又未动情，何过之有？”
六窗菩萨冷笑：“帮你去杀楚留香，不是犯戒吗？”
六窗只说了一半，他要去杀人，犯了杀孽，他早已动了情，过不了这一关。
裴如海向前迈了一步，最终还是停在原处，他叹气，缓缓道：“师弟，我负了佛，也负了你。”
六窗菩萨忽然瞪大了眼睛，朝着裴如海奔来。他一手捏着对方的肩膀，一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红着眼，激动道：“师兄，你去杀了她，杀了那个女人！我们，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到从前，好不好？师兄……”
一声声师兄，叫得裴如海心尖子痛。
他立在那处，不动也不说话。
六窗情绪激动，几乎站不住，连话都没说完，就倒在裴如海怀里。
他倚在裴如海肩上，恳求道：“师兄，算我求你。这辈子，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我只希望，你能跟我回去，不管是青灯古佛，还是农家田作，咱们成一个家，好不好？”
不等裴如海说话，六窗继续道：“师兄，你走的时候，我没能留住你，这次，我不想再放手。你知不知道，你没在金光寺，我的那盏油灯，枯了，星点的火光，只是闪，我留不住光，只能哭。我是不是，从小到大，都这么没用，只能靠着师兄。可是，师兄，我最后，还是放了血，把那盏油灯给点燃了，连你的那盏，我也烧着了。火光一跳一跳，只要跳够一万次，你就能回来了，对不对——我是在骗自己，可我不骗自己，我就要发狂了——我动情了，师兄！”
裴如海接着六窗整个人，却不敢接他的心。
天知道！六窗竟然放了自己血，才救回了那盏命灯，六窗自己的，连同裴如海的。
那一天，放的是六窗的血，这一次，痛的是裴如海的身。
六窗抓着裴如海的肩膀，攥紧他的手腕，却不曾听到他一句回复。
他松了手。
裴如海轻轻叹道：“师弟，我给不了你承诺。”
六窗挣开裴如海，怒道：“那你就可以给那个女人承诺了吗？为了她，背离佛门，杀遍江湖！师兄，你本不会这样的……”
裴如海只是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六窗被这番话噎住了，只是瞪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裴如海支开话题，又道：“师弟，你走吧。从此没有了净华大师，也没有六窗菩萨。我回听风楼，你也寻一处闲地，好好待你自己。”
裴如海转身就要走，六窗却拉住他：“师兄，我不走了。我早把我的命灯，灭了。”
裴如海回头，猛转身，脸色苍白，手都有些颤。他惊道：“师弟，你不要命了！”
“师兄，”六窗打断他，“我早知道，你是不肯跟我走的。即使如此，我还是抱着微末的希望，想要一个答复。我知道，这事成不了。可若是真成了，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裴如海骂他：“小鬼！从小就这么傻，我教了你十七年，愣是没把你教会怎么爱惜自己。”
裴如海的机灵劲儿，一大半用在教六窗身上，而六窗所学会的、得到的爱护，都倾数还给了裴如海。
六窗苦笑：“师兄，我想把它留给你，多一点儿，是一点儿，我用不着。”
裴如海急忙问他：“还能撑多久？”
六窗摇摇头：“师兄，不必在乎这个，要是我走到半路，就倒下去，曝尸荒野，我也心甘情愿。”
裴如海更急：“傻子！你……你笨透了，这辈子，我也教不会你！”
渐渐，他又放缓语气：“师弟，你跟我走，我会救你的。”
六窗冷笑，反问道：“要用玉则心经吗？那是违反佛理的脏东西！师兄，我愿意去死，也不要用。”
裴如海知道，六窗哪里是不肯用，只是裴如海为了救十九，动用了玉则心经，惹得六窗不满，他才不愿意。
裴如海劝道：“师弟，生死面前，何必计较这些。十九……”
“师兄，提她干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六窗便立刻打断他，“师兄的心头好，我自然比不上。生死面前，佛理为大，师兄，请吧。”
说罢，六窗让开路，示意裴如海离开。
裴如海不肯离去，摇头道：“师弟，不许固执，跟我走。”裴如海捏住六窗的手腕，强拉着他离开。
六窗猛然甩开，后退几步。他转过身去，对着高大的千尊佛像，惨然一笑：“师兄，你说，佛真是捉弄人。刚才，我要你一起离开，你不愿意。现在，你拉着我一起走，我却不肯了。”
裴如海望着六窗的身影，叹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入了佛道，还是动了情障。”
六窗回他：“师兄，人人都说，你是真佛，是圣僧。唯有你净华一人，至无上佛道。我便一定要随你，到佛界看一看——师兄来过的地方，我也要看一眼，师兄走过的路，我也要踏一步。可是，那里冷，黑，我看不见师兄。师兄，我不想留在那里。”
顿了顿，他继续道：“可我现在才知道，那处哪里是佛道，分明是情网。我织起了这张网，整整织了十七年，一年比一年密，一年比一年紧，现在我就要闷死在里面了。可是，在最后，我还是忘不了，师兄给我摘桑葚，给我洗脸，给我说，永不离分。师兄要救我，却不愿意接受我，这难道不是另一张网？既是如此，我死在当下，带着回忆的余温，暖融融的，多好。”
世人只言痴人说梦，我却道，世人身在梦中反笑梦。
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楚某如此有幸，竟然能见到两位大师。”
他一身白衣，摇着扇，轻快迈步，立在六窗和裴如海面前。
身旁，立着胡铁花。
背后，是两个秀净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六窗菩萨谈情裴郎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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