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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屋内传出稳 ...

  •   屋内传出稳婆与张阿婆的低声絮语,她们正轻柔地哄着刚刚降生的小女婴。孩子渐渐止了哭声,偶有几声低咛,软软糯糯,一下下撞在江雪臣紧绷的胸膛上。
      他在门外立了许久,胸腔里积攒的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来时路上,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致歉,此刻几乎全然遗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忐忑。他怕自己贸然闯入,会惊扰刚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涵月。更怕一推开门,会撞进她满是怨怼与防备的眼眸,那是他承受不住的光景。

      随行的稳婆被凌初悄然带到不远处的树下等候,不敢靠近。那稳婆瞧着土屋那头的光景,小声道:“将军也真是,自家娘子生产,连进去瞧一眼都不敢。小两口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别扭?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凌初瞥了她一眼:“大娘,你的话太多了些。”
      那稳婆便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也就是偷偷说两句,小兄弟,你可别跑去告诉你们将军。”

      凌初远远望着江雪臣僵直伫立在门外的背影,心底亦是万般复杂,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外人这时候着实帮不上什么。

      这时,又一阵微弱的,属于涵月的轻喘从门缝里飘出,江雪臣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屋内的声响骤然一顿。
      炕上的涵月正凝望着襁褓中小小的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纤细的胎发,心底盛满劫后余生的安稳。

      张阿婆正要去舀温水,闻声随口一问:“是谁呀?”
      门外没有立刻应声,涵月心中疑惑,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道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男声缓缓响起,那声音,涵月一听,浑身血液便近乎冻结。
      “劳烦开个门,我要见涵月。”

      是江雪臣。

      涵月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开的梦魇,也是无数个深夜独自垂泪时,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痛。
      她猛地绷紧脊背,生产过后虚弱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牢牢护住襁褓里的小女娃,眼底爬满惊慌。

      张阿婆也察觉到涵月骤然剧变的神色,疑惑地看向门口。
      涵月紧咬牙关,心口乱作一团。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寻来,是为了当年两家的仇怨,还是因为知晓了她腹中孩子的存在?
      往昔他冷硬伤人的话语、决绝冰冷的模样一幕幕翻涌上来,此刻她身无依靠,身上尚且虚弱无力,怀中还有刚刚降生、毫无自保之力的女儿。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生怕这人会因过往的恩怨而迁怒孩子。

      张阿婆见涵月的脸色一瞬惨白如纸,一副受了莫大惊吓的模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我们这里没有叫涵月的姑娘,你找错地方了。”

      江雪臣听见屋内传出的话,心口狠狠一沉,喉间发涩。他能想象到屋内她抗拒的模样。这份认知像细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刺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放轻语调,竭力抹去声音里一贯的凛冽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我只想见她一面,并无半分恶意。”

      涵月闭了闭眼,心知他既能寻到这深山里来,断然不会轻易离去。片刻后,她还是选择压下胸腔里的慌乱,微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冷意,穿透木门传出去:“你进来吧。”

      江雪臣得到应允,心中欢喜难抑,却又不敢轻易表现,只得压了下来,伸手轻轻推开木门。

      土坯小屋低矮逼仄,光线透过小小的木格窗斜斜洒落,浮尘在光束里轻轻飘荡。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未散的血腥味,以及新生儿独有的浅淡气息。
      江雪臣跨进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涵月身上。

      涵月半靠在床头,一头乌发散乱在肩头,面色是极致的苍白,唇瓣还留着生产时咬破的细小伤口。此刻她一双眼眸牢牢地锁在他身上,眼底混杂着恐慌和疏离,将小小的婴孩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

      江雪臣的脚步停在离土炕三步远的地方,分明近在咫尺,却忽然生出了一分胆怯,不敢再往前靠近半分。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方小小的襁褓上,隐约能窥见一小截粉嫩柔软的婴儿手臂,心口瞬间便软成一滩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这样多的日夜,她独自一人,穿行荒漠,躲入深山,独自熬过十月怀胎,独自承受撕心裂肺的生产之痛……

      “涵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干涩。

      张阿婆站在炕前,满眼警惕地盯着江雪臣,双手张开护在炕沿,大有一旦对方有异动便立刻动手的架势。稳婆抱着水盆,局促地立在屋角,瞧着江雪臣这通身气势,大气都不敢出。

      涵月没有应声,只是定定看着他,胸腔里心绪翻涌,防备丝毫未减:“你寻到此处,想要做什么?要把我抓回去吗?还是要伤害我的孩子?”她的声音轻飘,带着产后虚弱的颤音,每一个字都覆着一层厚厚的隔阂。

      见她这般戒备,江雪臣心口钝痛,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卑微,没有半分从前的傲气:“我知道,如今我无论说什么,都难以抹平过往带给你的伤痛。今日寻来,并非要逼迫你,更不可能伤害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悔恨,目光恳切地望向涵月,一字一句郑重道出迟来许久的歉意:“从前是我糊涂,被上一辈的仇恨蒙蔽双眼,一次次言语刺伤你,逼得你孤身远走。这大半年,我日日被悔恨煎熬。先辈恩怨,不该捆绑你我一生,更不该成为我伤害你的理由。涵月,我后悔了……”

      一番剖白落定,小屋之内陷入长久沉默。

      涵月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心底紧绷的防线裂开一道细微缝隙。她从前见惯了他身着甲胄、意气风发的模样,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满眼无措,态度卑微。
      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在他的下颌与两颊。往日里他虽常年驻守边关,却从未忘记按时修整面容,眉目向来清俊利落。可此刻,浓密杂乱的胡茬在他脸上肆意生长,粗硬地铺满下颌,眼底是熬了无数日夜的深重红血丝,整个人显得憔悴又落寞。

      心底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细碎的疼惜。

      可这份心疼刚冒头,那些寒心过往又骤然浮现,牢牢拉扯住她的心绪。那些冷漠言语,那些决绝对峙,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刻在心底。
      她的眸光微微躲闪,不敢再长久凝视他憔悴狼狈的模样,怕心底那点柔软,轻易瓦解自己强撑许久的防备。

      这时,襁褓里的小女婴似是感知到周遭凝滞气氛,轻轻哼唧了一声,小小的脑袋微微动了动。

      这一声细碎哼唧,瞬间拉回江雪臣所有心神,他的目光温柔地黏在襁褓之上,眼底是涵月从未见过的柔和暖意,那是初为人父的小心翼翼与珍视。

      “我能……看一看孩子吗?”他试探着轻声询问,生怕一句不妥,便惹得她彻底反感。

      涵月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襁褓,内心反复挣扎。
      她能清晰地看见江雪臣眼底毫无虚假的恳切,没有半分从前的偏执冷硬,可过往那些仇恨又岂是说忘就忘的?她无法不担忧,生怕仇恨再度裹挟眼前之人,伤害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女儿。

      张阿婆在一旁看着二人这般模样,哪里还能不知二人之间的关系?她看着涵月,轻声劝道:“囡囡,夫妻之间,哪有什么是说不开的?他既寻来了,那便给他一个机会,好好说。”
      稳婆也适时开口:“女子生育最忌心绪大起大落,有什么话,慢慢说便是。”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出这个屋子。

      涵月听了二人劝说,放松几分紧绷的手臂,却依旧将婴孩护在身前,抬眼看向江雪臣,语声仍旧带着一丝戒备:“只可远看。”
      得到许可,江雪臣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连忙点头应下,稳稳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只是微微侧过头,尽力望向襁褓之中那小小的一团。

      小小的女婴闭着双眼,鼻尖小巧,肌肤是新生儿特有的浅粉,此刻正安静地窝在母亲怀中,眉眼尚且看不出清晰轮廓。可仅仅是望着那小小的柔软,江雪臣心口便胀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欢喜。
      这是他与涵月的骨血,是在他一无所知之时,涵月独自拼死护下的小小生命。

      他又将目光落回涵月苍白的面庞上,望见她眼下浓重倦意,想起随军备好的温补药材与另请的稳婆,连忙开口:“我带了一些滋养身子的药材来,还有一名经验老道的稳婆,都安置在外头了,随时可以让人送来。这里地处深山,物资匮乏,你产后身子虚弱,无论如何,都不要委屈自己。”

      涵月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思虑这般周全。心中那丝方才生出的不忍再度漫上来,视线又不自觉地扫过他满是胡茬的脸颊。一路奔袭,他怕是连停下来休整片刻的功夫都不曾有,连面容都忘了打理,将自己弄成了这副邋遢模样。
      她喉头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恨吗?过往伤痛真实存在,无法轻易抹去。可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狼狈的男人,那份恨意与惧怕,又淡了许多。

      江雪臣静静地等候她回应,目光温柔地萦绕在她与襁褓之上。
      怀中的小女婴又发出一声软糯啼哭,轻浅细碎,打破屋中沉默。
      涵月下意识地低头,轻柔地拍打襁褓,安抚孩子,眉眼间漾出一抹独属于母亲的柔软。待安抚好孩子,她忽然开口:“你先去把脸收拾一下,我瞧着很是不习惯。”

      见她终于搭理他,江雪臣欢喜地险些落下泪来:“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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