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翦》三院一鸟

39、程飞

　　几日的闲适之后，伊紫千再回到刑部大牢的石室内，已经是年二十四了。还是穿着披风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一阵沉默之后，突然让外面的士兵准备了一些点心，小口小口的开始享用。

　　“几日不见，姑娘似乎过得相当不错。”一直背对着的程飞突然转过身来，乱糟糟的头发被缕到了脑后，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嗯，托程大人的福，回家了一趟。”举了举手中的点心，伊紫千忍住想要吐出来的冲动，“怎么样？程大人也需要尝尝么？刚出锅还热腾腾的点心。”闷的透不过气，四周弥漫着怎么也习惯不来的腐臭味，伊紫千的胃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强撑出一幅享受的样子。又是一小口点心下肚，伊紫千自己都能听到艰难吞咽的声音。

　　“姑娘不辛苦吗？不如放下点心的好。”惨白的脸上，一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划过一道微弱的光线，“这里环境不比四季鲜花盛开的御花园，还是别勉强了。”

　　“唔……”吞咽下最后一口点心，伊紫千先稳了一会儿，“抱歉，早饭忘记吃了。污了程大人的眼，民女请罪。卫兵大哥，帮忙把碟子拿出去吧，谢谢~”顺着石室的小窗，伊紫千趁着递碟子的空当，使劲的深呼吸，转身的瞬间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程飞用手拍了拍地面，嘴角慢慢的扯开。那个人还真是幸运，又找到一个如此有趣的人。几日来的刻意休息，程飞比较轻松地系好披风，坐到伊紫千对面的椅子上。“吃饱了，姑娘是不是该谈正事儿了？”

　　“嗯？什么正事儿？”眨巴眨巴眼睛，无辜的表情明显就是在卖乖。

　　“……呵呵……姑娘何须拐弯抹角？缠在程某身边的时日也不短了，说说目的吧。难不成真的要买尊严？那程某倒是要看看姑娘给的筹码分量够不够？”

　　“嗯？民女没想买啊！只是想要而已，程大人肯赏这个脸吗？”

　　“要？”皱了皱眉，程飞突然搞不清楚了。难道自己的猜测都错了？还是说这个人想的是空手套白狼？“姑娘是在开玩笑吗？程某虽然是重刑犯，但还不至于要依附一个小丫鬟而不取任何筹码？还是说，那个人只是单纯的想再奴役而已？”

　　“唔……这个谁知道呢？”歪了歪脑袋，伊紫千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圣意难测，何况民女只是一个区区的随侍女官。”

　　“女官？你？”得知了伊紫千的身份，程飞很是吃了一惊。被关押了这么多年，难道外面已经变天了么？“本朝从未有过女子为官，姑娘的玩笑开大了！”

　　“呵……程大人果然熟识朝中历法，民女佩服。只是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变的，承蒙陛下错爱，民女还确实就成为了这第一人。”眼睛含笑的瞄了一眼过去，伊紫千理了理左手腕上的手链和镯子，“哎呀！陛下也真是的！民女还什么都不懂呢，都让着出了好几个月的早朝，就连各位大人呈上来的折子，都一并扔给了民女，自个儿享乐去了。这下更好，把刑部的活儿都拨了过来，民女这细胳膊细腿的，真是负担不起。程大人您说是吧？”

　　“不可能！那个人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如此放肆的！”猛的站起身，程飞想要离伊紫千更近些，只是手脚上的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姑娘莫要再开这种玩笑！这里虽然是大牢深处，但隔墙有耳，还请姑娘多顾忌自己的性命为好。”

　　“啊拉！程大人不信民女所说吗？”更是无辜，伊紫千走到石室的门口敲了敲，“卫兵大哥麻烦你一下，告诉这位程大人，本姑娘是谁？”

　　“是，小的遵命。紫大人是皇上亲点的随侍女官”

　　“还有呢？”

　　“非常得皇上宠爱”

　　“继续说下去”

　　“是！紫大人天天跟着皇上一起上早朝，批阅奏章。还有，据说皇后娘娘……”

　　“好的，谢谢卫兵大哥。”挥了挥手，伊紫千及时的制止住了。再说下去，估计又是那些谣言。心里叹了口气，伊紫千慢慢的走到椅子边。这回倒是没坐下去，而是用右手来回的摩挲着椅子扶手，“程大人，如何？还是不信么？”

　　“呵……”程飞低低的哼了一声，闭着眼睛，几近瘫痪着自己完全靠在了椅子上，“呵呵……没想到，呵呵……那个人居然……哈哈……”大笑过后，猛的抬起头，程飞的眼睛里顿时聚集了不少的光芒，“想必姑娘十分厉害，程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会吗？其实民女有时候也是这么觉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伊紫千把椅子搬到了程飞的面前，悠然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缩到了触手可及的程度。伸出右手，伊紫千一点也不在意两人的反差，“既然程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是否可以把民女想要的东西给民女呢？”

　　“……”透过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程飞盯着伊紫千的笑脸，希望能从中找出些许的破绽。可惜她的表情一直都未变，难道十几年的空窗期，自己已经被磨损掉了太多？程飞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对！应该是这个小丫头太难测了！举起自己的右手，程飞颤抖着，尽可能快的拍了一下伊紫千伸出的右手。

　　“呵……谢谢程大人，民女总算如愿了！”笑着站起来，伊紫千抛了一本册子给程飞，“程大人的尊严民女收下了，不客气！”

　　“……？”

　　伊紫千根本就无意再解疑，用手指了指册子，然后敲门让卫兵开门，扬长而去。走出大牢，伊紫千马上就找到曲靖之，“民女不负大人的期望，程大人一案总算有些眉目了。”

　　“紫姑娘辛苦！”

　　这里还没高兴多久呢，被折腾了许久的胃就开始抗议。哗啦啦的吐了个干净，伊紫千瘫在了椅子上，“呵……让曲大人见笑了。”

　　“姑娘无需在意，稍事休息为好”

　　曲靖之差人弄了顶轿子，把伊紫千送回了弥月宫。用温水漱口暖胃之后，伊紫千交代了两句，然后就安然的回到卧室休息。半个多月以来，一直都在强逼着自己去熟悉大牢里的气氛，今天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所有的辛苦没有白费。嘴角挂着笑，伊紫千昏昏沉沉的安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月上梢头。外面的寒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倚在窗户边，伊紫千把衣服都穿戴整齐，再在外面围了件披风。并不讨厌冬天，但好像永远也适应不了这样的寒意。大厅里热热闹闹的，伊紫千走进去的时候，大家还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吃饭的吃饭，布菜的布菜。

　　“如月醒了，快来用膳吧~”胥汝弥招了招手，难得没飞扑上来。“今天有很多你喜欢的东西哦，糯香排骨，白玉翡翠汤……”每报一样，伊紫千的眼前就多了一点东西。这厢还没完呢，饭碗和汤碗都被堆的满满的。

　　“好了，民女谢过公主，自己来就行。”

　　“就是，堆成那样，让姐姐怎么下筷子！”瑶兮忙向嬷嬷要了一个碗，帮着分散了一些堆起来的菜。

　　“诶？……这是本宫给如月夹的！”

　　一双筷子过来，另一个眼神过去，好好的一顿饭，愣是吃出了淡淡的火药味。嘛，幸好盘子碗都完好无损，这晚膳也算是完满的结束了。

　　再睡上一个舒舒服服的觉，第二天的伊紫千精神气儿十足。早朝也不去了，早饭过后就悠哉的绕日月湖晃悠，掐算早朝快结束的时候，再慢悠悠的晃到刑部大牢。“轰隆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室大门打开，赫然间，程飞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册子发呆。

　　“早安！程大人可安好？”

　　“你来了？坐~”让出一些空位，程飞比起昨天来，显得沉稳许多。

　　“谢程大人。”伊紫千也不客气，吧嗒一下就坐到了紧靠着程飞的位子上。双腿并拢，低眉垂首，细细的把玩着左手腕上的东西。“不知程大人对这份回礼还满意吗？”

　　“回礼？有关乎尊严？呵呵……姑娘的说话有些奇特。”拍了拍手中的册子，程飞被震惊的心情已经消去了大半。既然那个人能允许她过来，还有什么是不可接受的。反正都已经被关押了十多年，该忘的都忘的差不多，贱命一条，不如再赌上一把。“姑娘可知，这上面写的如果泄露一点出去，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嗯，知道，那又如何？！程大人把最宝贵的尊严都给民女了，还有什么可怕的？！”用左手虚撑着下巴，伊紫千眨巴眨巴眼睛，“再说，这样的小册子又不只是程大人手上这一本。礼部的书库里待了两个多月，民女虽然不才，但要再整理出类似的东西，也并非难事。”

　　“呵呵……看来他还真是纵容你。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嘘……程大人这么说就错了！”竖起食指，在眼前晃了晃，伊紫千笑笑的拿走程飞手里的册子，用油灯点着了。“民女可只是个女官而已，再怎么样也没有权力命令程大人您。册子上的东西想必您已经看的非常清楚了，既然走出了第一步，不妨再随着民女走出这牢房可好？”

　　“哼……”低低的哼出一口气，程飞发现自己是怎么也发不了火，“好！姑娘既然敢让程某看如此机密的东西，想必如果我不答应，会被杀人灭口的吧。冲着姑娘的信任，这局程某赌了！只是姑娘还真会得寸进尺，佩服，佩服！”

　　“好说，好说，民女可是个乖孩子！”

　　外面悉悉索索的，好像是有人进来了。“啪啪！！”两声，“紫大人，有人找~”

　　“嗯？谁呀？”探出头，透着小窗，伊紫千看到了一张愁眉苦脸。“公公您怎么来这儿了？呃……曲大人？”

　　“哎哟，姑娘诶，您赶快跟杂家去见一见陛下吧！”

　　“诶？为什么？陛下不是在生民女的气么？干嘛要去？！”

　　“小祖宗，您不去陛下就更生气了啊！整天阴着张脸，大臣们上早朝都是战战兢兢的。这几天要是没重要的事，谁敢多靠近一步？姑娘诶，您就心心好，去见上一见吧。陛下刚才还在发火，说，‘那死丫头多久没上早朝了啊？六天，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太放肆了！该拖出去杖责几十大棍！’您看，陛下只是嘴硬了些，姑娘还是随杂家去看看吧”

　　“公公，那民女就更不去了。他都要杖责了，民女还敢去送死？！”递了个眼神给曲靖之，伊紫千趴在小窗口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能渗出水来。“再说陛下上次都说了，不认罪的话，下次去见他，一定不轻饶。所以，民女还是不去了啊。曲大人，劳烦替民女送送公公。”

　　“姑娘，紫姑娘，奴才叫您祖宗了还不行？！别走啊！杂家还有话梅说完呢……”

　　“咳咳！！公公请吧~”

　　小插曲结束后，程飞貌似已经能够坦然的接受了。没有提问，只是眼睛绕视了一圈伊紫千。“他还真是对你非常不一般。”

　　“呵……陛下和皇上任君挑选。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明天民女亲自来接程大人出狱，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