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烟波沉》飘飘花千树

84、第八十四章 远行

　　冬日的野外，草木凋零。一队人马在荒野中独行。这是苏宛瑶远嫁的车队。车队已经出城五日，苏宛瑶还是宛如陷入一场噩梦中，始终觉得不真实。
　　五日前，跪别了太后，太后眼中满是不舍，可是即使不舍，太后也不会去干预尧溯光的决定。太后知道，尧溯光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太后能做的就是给苏宛瑶多添一些嫁妆，让她在北祁可以腰杆硬一些。月影站在太后身旁，双眼红肿，她似乎有一肚子话要叮嘱，却无从开口。苏宛瑶紧紧抱了抱月影，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月影姐姐，不必觉得愧疚，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你就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我会永远记得你。”苏宛瑶从衣领内掏出月影曾经送她的银项链，冲着月影微笑。
　　马车在荒野上行驶。苏宛瑶担心父亲和尧吉恒，怕他们会冒险来救她，但是内心深处，又有些希望能够再见他们一面。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从白天到黑夜，由黑夜至天明，苏宛瑶心中的希望一点儿一点儿熄灭了，她安慰自己，他们不来才是最好的，那样他们才是安全的。苏宛瑶自己心里很清楚，她的父亲是不会来救她的，他应该更在意自己的安危。尧吉恒是想来救她的，可是他自身难保，连出寝殿都无法做到。
　　马车隆隆地行驶在荒野，这声音在苏宛瑶空荡荡的心中回响。已经五日了，还要再等吗？已经离开繁城这么远了，还要再等吗？苏宛瑶的头靠着车厢，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隐隐听到尧吉恒的声音“宛瑶——宛瑶——”。苏宛瑶的嘴角浮起一个凄凉的微笑，吉恒，即使见不到你，我的脑子里也印下了你的声音。
　　“宛瑶——宛瑶——”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苏宛瑶立刻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是吉恒！真的是吉恒！苏宛瑶叫停了车，在车旁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朝着远方张望。远处，七八匹马卷土而来，为首的一人一身白袍，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迎着阳光而来，浑身罩着金色的光辉。苏宛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来了，他竟然真的来了！尧吉恒真的好像是她的阳光一般，霎时照进了她的心里。
　　苏宛瑶迎着马匹奔驰而来的方向跑了过去。尧吉恒见到苏宛瑶跌跌撞撞朝着他跑过来，他迅速下了马，迎着苏宛瑶跑了上去。两个人朝着彼此狂奔，苏宛瑶的白色披风和衣裙随着寒风飞舞，身形那么单薄，摇摇欲坠。尧吉恒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握着，他的宛瑶，他只能苦苦哀求尧溯光再见她最后一面，他现在能做的竟然只有这么多。
　　尧吉恒冲到苏宛瑶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彼此，生怕分开就是别离。苏宛瑶的身体在尧吉恒的怀中颤抖，这么多天来，愧疚，痛苦，绝望，恐惧，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苏宛瑶抬起头，伸出双手捧住了尧吉恒的脸颊，他消瘦了，但是看起来成熟了，“吉恒，你怎么来了？太子允许的？”苏宛瑶很担心，她怕尧吉恒是偷偷跑出来，怕自己给他带来更大的祸端。
　　尧吉恒苦笑了一下，事到如今，她第一个还是想到他的安危，可是他却什么也为她做不了。身后的侍卫是尧溯光派来监视他的，他和苏宛瑶告别之后还得回到他的寝殿里继续禁足，等待他的惩罚。为了不让她担心，尧吉恒故意轻描淡写，他温柔地说，“你放心，是太子允许我来见你的。”
　　苏宛瑶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真个曾经陪在身边十几年，打打闹闹，互相斗嘴，却彼此欢喜，彼此依赖的人，今后再也见不到了。这个像是阳光般照耀她、温暖她的人，今后再也再也见不到了。既然如此，自己要把最美丽的一面留给他，苏宛瑶仰着脸，对着他微笑，眉眼弯弯，嘴角弯弯，乌黑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吉恒，记住我笑着的样子，记住我最美丽的样子。“吉恒，我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来不了了……你能来，我特别欢喜，真的，现在，我终于没有任何遗憾了。吉恒，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是和你闹别扭，你别怪我，我就是这样不懂事。其实，老天待我不薄，让你这么温暖的人陪在我身边这许多年，忍受我的坏脾气，容忍我的胡闹，我还有什么抱怨的呢？”眼泪涌上苏宛瑶的双眸，她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红着眼眶，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吉恒，无论我怎么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会在远处看着你，你要答应我。还有，帮我照顾夹子，它会替我陪着你……”
　　看着苏宛瑶强忍泪水微笑的模样，尧吉恒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他缓缓低下头，深深吻在苏宛瑶花瓣般的嘴唇上，包含着歉疚和自责。这是尧吉恒第一次吻苏宛瑶，这个生涩的吻温柔而绵长，印证了两个年轻人彼此的心意。尧吉恒想对宛瑶说些什么，让她保重身体，让她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生活，让她即使面对困苦也要坚强活下去，可是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只想带她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纷争，逃得远远的。一想到苏宛瑶要去与那个狰狞的老头子和亲，尧吉恒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愤怒得想要杀了尧溯光。可是，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连带着宛瑶逃跑也做不到，更别提杀了尧溯光！
　　车队的护卫催促苏宛瑶上车，他们也担心四皇子平白生出事端，让他们不好交代。苏宛瑶依依不舍地看着尧吉恒，她一步一步后退，直到他们相互牵着的手分离，再难够到彼此，苏宛瑶转过身，快步走向马车。“宛瑶，你要保重，为了我，你要保重！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尧吉恒在苏宛瑶身后喊出了这句话。
　　苏宛瑶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一朵世上最美的芙蓉花。
　　苏宛瑶上了车，尧吉恒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车队缓缓前行。苏宛瑶走了，尧吉恒的心中越来越不安，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这恐惧和不安越来越强烈，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她的笑容那么柔和，她的每一句嘱托，都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尧吉恒忽然发疯般地挣脱开前来押解他的侍卫，朝着马车一路追去。赶车的人被追来的尧吉恒吓了一跳，赶紧停住了马车。尧吉恒一把掀开了车帘，只见苏宛瑶的双手握着刀柄，一把短刀已经插入了腹中。她的双手和白色的衣裙上满是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苏宛瑶看到尧吉恒，眼中满是吃惊，她的脸已经因为疼痛而惨白，她断断续续地说，“为何还要过来……看到我这副模样……我本想留给你，我最美的样子……吉恒，你说得对，我确实像只胆小的兔子……这把刀，我都不敢插得更深些……”
　　尧吉恒飞身上了车，把苏宛瑶揽进怀里，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渐渐离她而去，这只善良而胆小的小兔子，已经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她只是一直在等着见尧吉恒最后一面。现在，最后的心愿已了，她可以安心离去了。苏宛瑶的身体软在尧吉恒的怀里，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这个胆小怕疼的小女孩，是怎么狠心将刀插进自己的腹中。尧吉恒仰天大哭，呼喊着宛瑶的名字，周围的人见到如此情景，忍不住鼻酸，谁也不忍上前劝阻，只留下尧吉恒和苏宛瑶在车中诀别。
　　尧吉恒俯下身，最后轻轻吻了吻苏宛瑶的眉心，然后将苏宛瑶腹中的刀拔出，一刀深深刺入自己的心脏。
　　一个阳光般和煦温暖的少年，一个小白兔般温柔天真的少女，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彼此，永远地远离了世上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