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橘子过冬 年少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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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微结婚的那天，程意没有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一
程意喝醉了，林泽打电话给许之微，让她来照看。
所有人都知道，程意和许之微之间的“爱恨纠葛”，但从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许之微还是去了，看到他缩在沙发的一个角落，意识不清，安安静静。
那一瞬间，许之微很心疼他，也回想起了很多往事。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明明当时的他是爱她的，她也是爱他的。
难道是时间作了怪？
许之微来了，林泽就走了。走之前他说，「大晚上的喊我喝酒，还没喝两瓶就吐了，你看要不要给他煮点粥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许之微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二
许之微是在上高中时认识的程意，那时候他们是班上的两个极端：一个数学不行，一个语文不行。每次月考发成绩，班主任都会在班上点名，叫他俩互相帮助，取长补短。
后来他们就成了同桌。课间她做数学题，他睡觉；晚自习她做数学，他睡觉。问他什么时候做语文，他总是无所谓地看她一眼，然后接着睡觉。
「语文怎么补得回来，看运气吧。」
南方的冬天很冷，教室里没有空调。许之微做题的手有时都握不住笔，程意在这个时候就会起身帮她的杯子打满水，递到她手上。
许之微有佩戴耳塞的习惯，这样做题比较专心。程意说她不够抗压，因为不是很多时候都能佩戴耳塞，如果不适应自然环境，考试的时候怎么办。
许之微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回了他一个白眼。甚至在第二天上课前，带了一副新的耳塞，放在他的笔袋里。
「十天了，他竟然都没有发现过它！」许之微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像没有打赌对象，自己却打了个赌。
然而第十六天，许之微吃完晚饭回到教室，看到睡着的程意，耳朵里赫然是她给他的那绿色的耳塞。
二
元旦放假，许之微和爸妈早就说好去滨海公园野餐。太阳很大，没有风，她突然看到他的身影。她想追过去。
顿然，她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冲动，便没有再起身，心不在焉地听着爸妈聊天，眼里失去了风景。
她看到他，还有隔壁班的杨晓雯。他们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慢慢悠悠。
再回到学校，程意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许之微的情绪变化。他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难道我睡觉太多，没教好她的数学？」
「她这次月考数学成绩也不差啊……」
「我是不是该好好学语文了……」
程意知道，高三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他的就更少。马上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但还没有说出口的喜欢该怎么办呢。
许之微惊讶地发现，最近程意没有再睡觉，反而认真地背起了书，晚自习也不再马虎。
「下课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许之微不知道程意为什么要约她来操场，更不知道为什么在听他说了第一句话后立马转身离开。
「我要转学了。」
许之微心里想，「程意你是不是有毛病！高三就剩一个学期了，你转什么学！而且你转学为什么要跟我说？！」
可是她没走掉，程意拉住了她的手袖。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你别走。」
三
班里人都在传，程意和许之微在一起了。
只有当事人知道，他们的「在一起」与常人并不同。没有告白，没有询问，只是突然牵了手，两手紧紧相握，仿佛说明了一切。
后来的许之微想，是不是因为没有告白，也没有询问，所以才会没有征兆而无缘无故的分开？
距离程意转学还有一个月。他们白天同桌，晚上同路，她到楼下，他转身离开。没有牵手，没有密语，只是两个人互相靠近。
下雪了，她喊他一起去操场散步，躲开教导主任的「犀利眼神」，她在雪地上写「一步一生」这样的词汇，他在旁边看着。
然后悄悄地握住她冰冷的指尖，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两个人随便说着什么，课间的15分钟很快就结束了。
高三很忙，每个人都在疯狂背书疯狂做题，只有课间他们才能短暂变成无忧无虑的男孩女孩。
他依然会给她打来热水，递到他手上。他也会戴着她给的耳塞做语文题。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很慢很仔细。他和她说话总是会带一些俏皮。
他们分开了。
四
程意走了，许之微再也没有联系上他。他给她留下一个号码，她会用妈妈的手机给他发短信，但从未收到过回复。
许之微不知道高三下学期她是怎么过来的。好像那些情节都很细微，却让人刻骨铭心地记得。
记得他的笑脸，记得他的无聊，记得他的语调，也记得他指尖的温度。但就是想不起来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春天，家门口的树发了新芽，然后又开了新花，树底下总是走着三三俩俩的学生，但没有一个是他。
每天晚自习回家，也没有人和她并行，更不会有人从身后追来，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夏天，课桌上的牛奶喝了大半，老师说话时，空气好像都在震动，连带着瓶里的液体都在晃动。
同桌戳了戳她的胳膊，「别发呆。」
许之微才后知后觉，原来程意真的不在这座城市了。
也不在她的身边。
五
大学四年，许之微无数次期待他的出现，也许是某个街头的转角，也许是某个校园的课堂。
高考之后，许之微填了志愿，同学们都知道。有没有可能他也会知道，然后和自己上同一所大学？
哪怕四年在学校里没有见过也没关系，说不定就在哪一次公共课上，看到他在夕阳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就像高中时的许之微。总是在晨读时睡觉，他会小心翼翼地替她立起一本书，挡住落在她脸上的阳光。
让她日日好眠。
但是程意一直没有出现过。
不，如果那则短信也算的话。
「牵过的手我要放下了，许之微。」
「不要再等我。」
六
新的一年又要到来了。许之微收拾好材料，准备下班。明天是元旦，三天假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过。
楼下，叶慎迎已经在等她。见她出来，他收起手机，朝她伸出了手。她的手回握住他的，转身上车回家。
明年春天，他们就要结婚了。
他们的故事不算复杂。叶慎迎毕业后先做了几年律师，之后创业开了一家律所，规模不大，但做得很认真，行业里口碑不错。
许之微毕业后进了一家政策研究院，工作比较枯燥，她却很喜欢，也很知足。三年来，从小职员到部门主管，在这里节奏很稳定，工作内容也很适合她。
当时是秋天，楼下的书店举办新书分享会，邀请了她很喜欢的作家来讲座。下班后，她提前到了书店，找了个窗边的座位，随手翻着一本书。
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的叶慎迎。她的目光对上他的，她突然低下了头。然后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
「你好，我叫叶慎迎。可以认识一下吗？」
许之微慢慢抬起来头，礼貌地回握了他伸来的手。「你好，我是许之微。」
许之微想，在一起这一年多，好像每次都是他朝自己伸出手，她再回握他的。很少她主动去牵他的手，亲亲昵昵地和他说悄悄话。
大概是性格使然吧。
叶慎迎从来都很宽容她，尊重她的习惯，理解她的脾气。
所以在追她的时候，总是将分寸把握得很好，也总是礼貌地询问她的意见，照顾她的感受。
哦，许之微是有主动过的。
那天吃完饭，叶慎迎送她回家，她转身上楼，他转身离去。她突然折返回来，拉了他的手，「陪我去阳台看星星吧。」
那个夜晚，那些星星，都听到她跟他说那些渺小细微的故事。然后，他拥抱她，他亲吻她。
她用力地开始爱情。
七
一月，许之微约了一个周末去试婚纱。
伴娘乔乔是她高中的好友，在那个荒唐而无心的日子里，她总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在她上课走神时扯扯她的衣角。
「之微，你看班群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许之微费力地拉上了后背的拉链，转身看见乔乔魂不守舍地看着手机。她狐疑地拿起手机，打开班群。
「我在滨海公园看见程意了。」
满屏的消息，只有这一句落在了她眼中。
程意回来了。在他离开后的第七年。
放下手机，许之微继续试婚纱，乔乔也赶紧过来帮她挑选。看着她面不改色，乔乔惊觉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不知道，许之微心里终究是有触动的。毕竟那个人占据了她曾经多年。许之微没有想过他回来，也没有设想过他们会再见面的场景。
那个男孩长高了，也长大了，眉眼中的成熟气息让她心生怜悯。他喊出了她的名字，她在斑马线的这头，回望他的那头。
在咖啡店坐下来时，已经是傍晚六点。许之微发短信告诉叶慎迎今天不回去吃晚饭，让他不要等她。
「你还好吗？」
「我很好。」许之微很想说，你离开的时候我很不好。但现在，我是真的很好。
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但还是笑着说，「那就好。」
以前的许之微，可能会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甚至在心里演习了很多遍这样的场景，精细到表情、语气、问题的顺序。
今天坐在这里，她突然没有问题了。
就在昨天，林泽给她打电话。从他简短的话语中，她知晓了一切。
所有问题的答案，好像都说得通了。
八
程意的爸妈离婚了。在他高三那年。
后来他跟着妈妈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很清苦。他用功读书，希望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改善生活。他想等到上大学的那一天，他就可以再回到这里，跟在许之微的身后，对她说「我回来了。」
可是，他没能回来。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他的妈妈出了车祸，他在医院陪了整整一个暑假，寸步不离。
买了手机之后，他也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之微的生活。她的动态很简单，也不频繁，但他还是能跟着微笑起来。
他总是回想起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两个月，简单的生活，纯粹的快乐。每次牵她手，既小心又大胆，能多牵住她一秒都很好。
但他也很克制，只是牵了她的手，都不敢再有拥抱和亲吻。她也一定不知道，在做同桌之前，程意就已经喜欢她很久。
她在黑板上的板书很工整，她每次的作文题都很好听，她举手回答问题时总是很积极。以至于他的眼睛里，总是她。就连晚自习他睡觉时，也总能听到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发出的沙沙的声音。
大学四年，他努力读书，挤出时间兼职，把工资寄回去给妈妈。虽然日子平淡，却慢慢好起来。他幻想哪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会是什么样的天气？
但是没有机会了。
九
程意听林泽说，许之微马上要结婚了。
那之后的很多日子里，他都在问自己，为什么要一走就是七年，毫无音信，也不给她承诺。
如果说有承诺的话，也是让她「不要再等」。这就是故事的终结吧，而自己就是那个终结者。
发短信的时候，他的妈妈刚刚去世。
他知道，一旦自己做出了决定，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也怪不了任何人。
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他捡起了碎在地上的杯子，然后目光平静地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林泽早就离开，程意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一动没动。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光，没有波澜，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许之微。找到她要说什么呢？会不会很打扰她的生活？会不会看到她的未婚夫？
他知道她在那里上班，他请了一天假在大厦旁边闲逛，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
他一直没有看到许之微下班，大厦里的人基本都走完了。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猛然看到斑马线那头的许之微。
于是他喊了她的名字，像很多年前一样。
十
许之微走了，程意呆坐在咖啡店，看着她没喝完的咖啡。他在回忆她临走时的那句话。
「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也不是我恨你，而是我们再也回不去。再也，回不去。」
高中时她爱看闲书，他也在她的带领下，看过这一段文字。没曾想，这句话今天竟然如此契合他们之间。
程意离开了。
第三天，许之微接到林泽的电话。
「程意喝醉了，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彼时她正和叶慎迎在家里看电视，接到林泽的电话，许之微并没有避开。等她挂掉电话，叶慎迎问她，「外面冷，要出门的话换个厚衣服。」
她说好，然后带上了门。
十一
沙发上，程意终于醒过来了，他迷茫地看着面前的许之微，觉得很不真实。
瞬间，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让许之微措手不及。但是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程意，过去很好，现在也很好。」
「你也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我们都回不去了，所以好好珍惜现在吧。以后找个人陪你，不会孤单的。」
「程意，我要走了，你不要哭。」
十二
三月九号，许之微和叶慎迎的婚礼，没有邀请程意，程意也没有来。
杨晓雯倒是不请自来，她说她代替表哥来送礼物，送完就走。
婚礼当晚，许之微和叶慎迎拆封礼物时，看到了程意的礼物——一幅画。
画里，两个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的头搭在他肩上，他的手环绕着她的肩膀。旁边的树上落下了漫天的花朵，两人相视而笑。
画中有字：「春日里暖，纸短情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橘子过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