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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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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用布绳绾好头发,梳得高高的,几乎要立在脑顶上。赵阶在水里照了一照,觉得和桑谨头发的样子倒有几分相像。发尾垂在身后,赵阶将袖子挽起,打了水,照着桑谨的吩咐往花园走去。
山庄只被龙一水领着走过一趟,赵阶迷了道儿,绕了好些冤枉路。等进到花园,肩膀已经酸了。把水桶立在墙根,提着挑子的赵阶才想到,何处去寻两百只木桶呢?若是没有两百只木桶,他便永远也玩不成第一个任务。他想去问桑谨,可又有些惧怕,也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惊动了师父,只得一个人站在花园里急得转圈。
他心眼实,即便挑了两百同水,桑谨也不会去一一数过的。说白了,对方就是在恶意刁难他,换成别人一定也会这么想,可赵阶却认为,桑谨在教他武功,也许当年桑谨也是这么过来的,龙一水要他挑水,他能做到,那么他也能。
川翁正在修树,看着那只热锅上的蚂蚁,摇了摇头,喊道:“厨房那边有三只水缸,五十桶水装一只缸,其余的,你也这样找其他容器代替吧。桑谨嘱咐过老朽,要盯着你把水挑完,不过老朽还有很多事要忙,全凭你自觉了,梅树修剪完我就放在这里,你记得拿。”
谢过老人,赵阶欣喜不已,按川翁指的道儿,一路跑到厨房。能装五十桶水的缸有多大,可想而知。自然不是这个平凡的少年搬得动的,好在他还晓得动脑子,找来草席和软垫铺在缸前,再将水缸放倒,推着前进。单是将三只水缸推倒花园墙下就用去一个多时辰,再等他装满水缸和那些找来的盆盆瓶瓶罐罐,太阳已经偏西。午饭时间早就过去,他竟然不知。
若果可以,赵阶连晚饭也不想吃,只想回到草席上睡下。挑子拿在手里,他的肩头好像还是压着两座山,沉得他双腿都打弯弯。眼前的梅树不大,只有他手臂粗,可他一下竟然抱不起来,试了好几回,手臂也用不上力,最后只能蹲下身子,将树干勾到肩,像扁担一样挑了起来。
行至冬院,桑谨已经站在院子里等了,手里卷着一卷书,一嗓子厉喝吓得赵阶脚下趔趄,险些让梅树飞出去。
“你抬头看看太阳!”
赵阶听话地抬起头,天空中只剩下烧红的云,调稀的鸡血一般堆在西天上。他默默放下梅树,在院里寻来锹,刨起坑来。
“哼,装哑巴么?”桑谨嗤笑,杵在赵阶身旁,赵阶挖一锹,他就用脚踢一下土,刚刚挖好的地方就又被填上,“我倒是想问问,你去河边打水了?打到现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莫非要我教你三年五载你才晓得如何拿剑?”
赵阶没去阻止桑谨的脚,只是加快了挖的速度,可他手臂酸痛,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桑谨的干扰下刨出一个树坑。
梅树瘫在地上。根茎用布包着。没有树坑,它永远不能站立,不能开花,不能在风雪中傲然,不能变得粗壮,不能活。
不能活……
若是这棵梅树今日死了,就都是他的错。这么想着,赵阶用力挥锹,直把沙土弄得飞扬,自己也吃了一嘴。
“你做什么!呸……呸……”一连吐了几口唾沫,桑谨依然觉得口中牙碜的很,他按住赵阶的肩膀,夺过他手中的锹,“不服气?”
“没有……我只想快些把树栽上。”
“若想快些,怎么不在打水的时候快些!”
“从夏院打了水,在走到花园……途中太绕,我总会迷路……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桑谨听完一惊,道:“花园里有井,谁让你从夏院里打了!你傻了么?”
“我、我不知道啊……”正说着,手臂突然被桑谨捏了一下,顿时疼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树别栽了,今天便到这里。随我进来。”
还以为不睡床是山庄里的习惯,进了桑谨的屋子才知道与自己的大相径庭。不但有床,还是上好的花梨木,上面铺着锦被,就连桌椅板凳一看也知道造价不菲,镂空的花纹雕得妙极。屋子里飘着药气,香中略带苦涩。
“你吃饭没?”
“没。”
“是没吃中饭还是没吃晚饭?”
“都没。”
桑谨“啪”地一声,大力掀开药箱的盖子,骂道:“你是傻子?还是故意不吃饭好到龙一水那里告我虐待你?”
“不……不会……师兄都是为了我好……”
“屁话!瞎子也看得出来我不是为你好!我是在捉弄你,刁难你,你就是用这幅畏畏缩缩,可怜巴巴的神态诳龙一水带你回来的吧。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是为了给家人报仇,才求师父收下我的,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会记一辈子的,又怎么敢有旁的目的。”
虽然赵阶说的诚恳,但是桑谨并不信他。早上给他的药,也并不是软化筋骨用的。常人食了只会犯困,而有内力的人一旦食用便会气血不畅,像发烧一样浑身打颤。
“早上给你的药吃了没?”桑谨问道。
“还没有,现在吃么?”赵阶从怀中取出那颗药丸,托在掌心,示意给桑谨看。桑谨拿过药丸扔到一边,怕他换过了,重又给了一粒。
“那个不要吃了,吃这个。”
盯着他吃下,桑谨边慢悠悠地给他上活血化瘀的药膏边观察着他,见他神色平常,脉搏稳定,除了偶尔打个哈欠之外并无异样,才稍微放宽了心。命人给他端来些薄粥,看着他吃下。
也许,赵阶算得上身世可怜,一家老小放在当权者的脚下,虫豸一般碾得碎烂。原本衣食无忧的少爷也沦落成妓院里被呼来喝去,听骂挨打的贱人。桑谨口硬心软,肚子里的邪火发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打算放他一马。
翻了几页书,才发现赵阶没有离开的意思,直巴巴地坐在凳子上瞅自己,桑谨撂下书,问了句:“你若困了,就回去睡吧。”
“你不教我功夫吗?”他原是等着桑谨看完了书,就会开始教他武功,这才强打着精神坐在那里,实际上他早就困得不知五六,浑身酸软得只想倒下了。
“急什么。想拿剑还早的很。半路出家的和尚就不要妄想立地成佛了。困了就去睡,不困我就教你内功的口诀。”
赵阶一听要教他口诀,赶紧摇头说道:“不困不困的,师兄你快教我。”
窗外清风晓月,那棵梅树已被桑谨立好。根须进到土壤里,正悄然地扎驻,用不了多久就会勃发起来,任凭冬风肃杀,花亦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