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轮月 ...
-
杜诗从那天找过江岭之后,就再也没有跟江岭有过交流。
她从小到大也是被其他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优秀如她,自然也有自己的骄傲。
江岭白天正常上课,晚上去竞赛班上晚自习。
就这么忙碌的过了一周,转眼迎来了国庆长假。
临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任课老师也清楚大家现在心思都不在课堂里了,索性放大家自习。
秦海洋整个身体后转,双手搭在鹿秋桌上,兴奋的说道:“岭哥,小鹿妹妹,这次国庆连着中秋假期有八天假呢,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
江岭在看书,没搭理他。
鹿秋闻言停笔,小声回:“我去不了,我要回老家一趟。”
秦海洋惊讶:“老家?小鹿妹妹不是江城本地人吗?”
鹿秋回道:“是啊,不过我叔叔家在枫林村,我想回去看一下我奶奶。”
秦海洋也没强求,看向江岭:“那岭哥呢?岭哥有安排了没?”
江岭淡淡开口:“没有。”
“那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呗?”
江岭无情拒绝:“不去。”
秦海洋哀嚎:“为什么?岭哥,咱仨都多久没一起出去玩过了!我连攻略都做好了。”
“你说的攻略,指的是暑假飞了几个小时去云南,下了飞机直奔酒店,之后在酒店打了半个月游戏,连酒店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的那种吗?”江岭冷笑,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
秦海洋:“……”
鹿秋:“……”
鹿秋对秦海洋竖了个大拇指。
江岭拒绝了之后,秦海洋丧气了一秒,转头跟程旭神采飞扬的聊了起来。
放学铃响起,教室里一下子如炸开了锅的沸水,所有人都对这即将到来的长假充满了期待和欢喜。
大家不再压着嗓子,开始热闹的讨论了起来。
江岭一直沉默的坐在位置上,埋头看书,十分的认真专注。
如果不是他的书,下课后一页没翻过,倒让人看不太出他在发呆。
江岭并不喜欢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
越是这样的日子,越会显得他孤零零的,好像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
人间烟火气,却找不到一盏为他而亮的灯。
江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感觉自己袖子被人往下扯了扯。
然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巧的盒子,半个巴掌大,被鹿秋从她的桌上,慢慢的推到了他手边。
江岭回声挑眉,无声的询问。
鹿秋凑近了,白嫩的指尖在盒子上轻轻点了两下,莞尔笑着:“这个,月饼,我从网上买的,提前祝你中秋节快乐呀!”
她酒窝浅浅,声音又软又甜。
入耳时,似有人在这干燥的秋日,递给他一杯温热蜂蜜水,清甜的口感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毛孔被熨帖的舒张开来。
江岭一开始没接,许久才沉声回应:“中秋节快乐。”
她还想再跟他聊几句,蔺夏已经到了门口,探头进来叫了鹿秋的名字。
鹿秋应了一声,加快了手上收拾书包的动作,临走之前,跟江岭道别:“江岭,节后见。”
“节后见。”
江岭手里握着鹿秋给他月饼,微微用力,盒子的菱角扎进掌心,刺痛感让江岭眉头轻蹙,又很快松开。
鹿秋在教室外面见到蔺夏时,没想到会看到顾千帆。
顾千帆没睡够的样子,懒散的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兜,书包松垮的搭在肩膀上,痞气十足,见到鹿秋之后,甚至打了个哈欠。
鹿秋跟他打了招呼,挽上蔺夏的手臂:“夏夏,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蔺夏忍住翻白眼的欲望,没好气的说道:“我说是正好碰到了,你信吗?”
鹿秋立马说:“信啊,你说什么我都信。”
蔺夏被她一句话哄的心花怒放,伸手捏捏她的脸:“小嘴真甜,不过你这书包怎么这么鼓啊?重不重?”
说完,蔺夏踢了踢顾千帆,不客气的指使他:“来都来了,赶紧干活。”
顾千帆又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态度却不含糊。
见顾千帆真的站直了身体,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去摘她的背带。
鹿秋往边上躲了躲,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了,这书包挺重的,我自己背着就好了。”
毕竟上次黑板报的事情,就已经很麻烦他了,再说自己跟他,也不是熟到可以随意使唤的关系。
谁料躲过了顾千帆的手,没躲过蔺夏。
在她拒绝时,蔺夏上手,把书包从她背上取了下来,丢给顾千帆。
顾千帆轻松接住,顺手背好,原本在鹿秋身上看上去沉重无比的书包,在顾千帆身上却好似轻飘飘的。
鹿秋还是很不好意思:“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千帆瞟了鹿秋一眼,懒洋洋的开口:“想背书包?”
鹿秋点头。
顾千帆哂笑一声:“行。”
他把自己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丢给鹿秋,鹿秋下意识的双手接住。
顾千帆说道:“我帮你背,你也帮我背,同学间互帮互助,扯平了。”
说完,顾千帆率先抬走往楼下走。
鹿秋心里嘀咕,这能一样么?自己的书包里面可是装满了书的,而顾千帆的书包轻飘飘的。
鹿秋又用手掂了掂,一丁点重量都没有,有理由怀疑里头压根就是空的。
蔺夏见她还在纠结,开口:“别想了,你得给人日行一善的机会!”
不给她多想的时间,半揽着她肩膀,跟在顾千帆后面走了。
江岭从窗户里看到先是顾千帆走过了,鹿秋跟蔺夏紧随其后。
鹿秋的背后,那个黑色的书包,颜色款式,显然都不是她自己的。
江岭心里没来由的烦躁,垂下眼皮,遮住他眸子里的若有所思,鼻子里轻呲了一声。
兜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江岭掏出来一看,是江国安打来的电话。
江岭心里沉了沉,接了起来。
那头江国安反而愣了一下:“江岭,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今晚你回来吃个团圆饭。”
“嗯。”
江岭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玩着手上的月饼盒子,单手拆开,里头还有一层透明包装袋。月饼就是最常见的那种,不大,上面印着中秋快乐四个字,肉眼看不出是什么馅料的。
江岭漫不经心的把月饼翻来覆去的看。
江国安原本以为还要反复的说服一下江岭,没想到江岭一口应了下来,他满肚子的理由堵在了嘴边,最后硬邦邦的挂了电话。
江岭呲笑一声,不紧不慢的将月饼装回到盒子里,丢进书包里,起身离开了教室。
江家所在的小区叫江城原岸,是江城有名的富人别墅区,地处风景最好的江边,小区出门就是沿江风景带。
江岭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开门后,江岭在玄关换鞋,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屋子里的画面。
头顶剔透的水晶吊灯,餐厅有佣人忙忙碌碌的准备着晚餐,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新闻联播,江国安靠在沙发上,专注的看着。
江森和他妈秦韵一起坐在长沙发上,不知道江森说了句什么,秦韵笑了起来。
他们一家三口之间,气氛和谐,似乎没有人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
如果秦韵说话的时候,没有余光不时的瞥向门口的话。
江岭已经后悔自己轻率的答应江国安回来吃饭的事情了。
冷眼看着秦韵又卖力的表演了一会,江岭终于乏味了,刚要抬脚走,秦韵开口叫住了他。
“小岭,你回来啦?”
她的惊喜演的十分逼真,好像真的才看见他。
她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拉江岭,手抬到半空中,江岭闪身错开,没让她碰到自己。
江国安也循声站了起来,见江岭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开口道:“江岭,你要去哪?”
江森收敛起了笑意,抱着手臂,不爽的盯着江岭。
秦韵紧跟着开口:“是啊,小岭,你爸知道你回来,吩咐刘婶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她脸上笑着:“不管怎么说,好歹先留下来吃个饭,别让你爸又生气了。”
她越是和善,江岭越觉得她虚伪。
一开始秦韵也是做过一段时间的好后母的。
但后来她生了江森之后,随着江森日渐长大,心态彻底的变了。
她不敢明目张胆的虐待江岭,却背着江国安,暗示那些佣人每天给他吃馊了的食物。
那时候,江岭不过十多岁,还是个没吃过苦的小少爷。
他跟江国安告状,江国安一开始听了,满脸怒容的找秦韵。却被秦韵哭哭啼啼的抱着,哭诉着后妈难做,再加上那些佣人的证词。
一边是丧母之后,日渐叛逆顽皮的儿子,一边是梨花带雨温柔娇软的妻子,江国安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后来一次次,从满怀期待到透彻失望,江岭慢慢的明白了。
江国安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了,不再是小时候举着他在空中飞,给他全世界的搜罗玩具,一有空就回家陪他拼模型,给他讲睡前故事的那个人了。
江岭的目光,越过秦韵,望向江国安,也许是常年忙碌,他的眉心有了一条深深地沟壑,他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却有着期盼。
江岭觉得可笑。
等他长大了,有了反抗能力,每次秦韵要折腾他,他也不跟江国安告状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逮着机会狠揍了江森几顿。
这次换秦韵找江国安,却被江国安不咸不淡的以兄弟间打打闹闹给打发了。
她咬碎了牙,却顾忌着江森,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折腾江岭。
江岭本来要走,但还是中国人那句老话,来都来了,他今晚也没安排,就留下来看看江国安心血来潮的这一出唱的什么戏。
江岭将书包挂在衣架上,径直往里面走,目不斜视的路过江国安和江森,拉开餐椅,坐了下来。
江国安知道江岭对自己积怨之深,对于他长子这个冷漠的态度习以为常,赶紧招呼人都坐下。
倒是江森,见到江岭这个态度,龇牙咧嘴,刚要发作,被秦韵一把拉住,秦韵拍拍他的手,瞥了眼江国安,示意他老实一点。
江岭默不作声的将这一家三口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心底不住的冷笑。
江家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条规矩的。
江国安餐桌上试图跟江岭聊天,但江岭低眉垂目,三句话回不了两个字。
江国安拿他毫无办法。
秦韵见状,替他打圆场:“国安,小岭今天上了一天课,肯定也饿了,不如先让他好好吃饭。”
说着,秦韵拿公筷给江岭布菜:“小岭,这个孜然排骨是你爸特意叫刘婶给你准备的,你尝一下。”
江岭一时不察,秦韵已经把排骨夹到了他碗里。
江岭脸色瞬间惨白,原本平静的眉眼阴沉下来,戾气横生。
忍着反胃干呕的欲望,放下筷子,看向秦韵略带挑衅的笑,心里恶念丛生。
外人都说江国安续娶的这个老婆,温婉大方,哪怕前妻留下的儿子从没尊重过她,也能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着。
没有人看到她那层皮下,蛇蝎般恶毒的心思。
见江岭放下了筷子,江森恶狠狠的盯着江岭:“江岭,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妈好心给你夹菜,你什么态度!”
江岭默不作声。
他小时候确实很爱吃孜然排骨,他自己不知道缘由,后来听人说是在他小时候,他妈经常做给他吃。
秦韵跟江国安结婚后,特意找人了解了江岭的喜好,这个举动当时还在江国安的圈子里狠拉了一波好感。
但没人知道她私底下的把戏。
她表面做着好继母,内里却把他妈留给他的所有的美好回忆,一点点的覆上恶心,让他想起妈妈的时候,梦里都是肉馊了,菜腐烂了的气味。
第一道菜,就是孜然排骨。
后来还有其他许多,一盘盘都是他曾经爱吃的,后来都成了他得避之不及。
也没人知道,从那之后,他就彻底的失去了味觉。
世上所有的珍馐美食,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填饱肚子的必需品。
只是,哪怕是饱腹所需,江岭也再也没吃过孜然排骨这个菜。
胃病也是那时候有的。
不过这些,江国安关心过吗?
他只会在自己找他时,用无奈又疲惫的眼神看着他,让他不要撒谎,叫他乖一点,听话一点。
江岭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逼,明知道秦韵多会恶心自己,还要送上门来。
他垂眸,冷静的开口:“我吃饱了,先回去了,你们自便。”
他站起身,江国安紧跟着站起:“等一下,既然你吃饱了,跟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江岭恶心透了这一家三口,自然不会听。
江国安补充道:“关于你妈的。”
江岭顿住,回头。
秦韵没料到江国安会这么说,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