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书》菩七

8、抛弃

　　咖啡厅里，一个约四十五岁的男人，慈祥地看向对面的男女：“小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孟骨声音很小，也很坚定：“我不跟你走。”

　　“也好。”孟启伦掏出帕子擦了额头的汗，如释重负般：“那还是像以前一样，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你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告诉我。”

　　“不用了，你不要管我了，去过自己的生活吧。”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眼睛看向窗外，像大海沉寂，无声无息。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还要赶飞机，就先走了。”他起身要走，急急忙忙的样子。

　　“嗯。”孟骨始终没有回头，当风吹过头顶，孟军喝了一半的热咖啡，坐过的座椅，都变得冰凉。

　　“他没想过让我跟他走。”冷风灌进了喉咙，她疼红了双眼。

　　出国定居是暑假决定的，护照是一个月前办好的，行李是提前一天送到机场的。

　　他急忙忙地赶来，是替自己不安的良心来的。

　　电话铃声响起，父亲的声音传来：“小孟啊，我要登机了，去国外以后我就不用这个手机号了……”

　　后来他说了什么，孟骨一字也没有听清，只知道，长篇大论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新的联系方式。

　　他对她很好，但对他而言，没有她更好。

　　“阿青，我好像，又被抛弃了。”

　　“没有下一次了。”

　　如果懵懂的青春是一张画卷，那么惨痛的经历应该是一条无时无刻不在摧着人上前的铁鞭，好处就是，结过疤的地方，会比完好无损更加坚硬。

　　“四十一度，叫你家长来接你回家，不能再继续上课了。”西华高中的医务室向来安静，这让孟骨的动作显得尤为惹眼，关于她有没有拿起手机，有没有拨出电话。

　　“打了吗？”中年女人总是易暴易怒。

　　“还没。”

　　“那为什么不打，你家长平日工作很忙？忙到这个程度？”

　　“……”

　　如果可以，她宁愿他们是很忙，忙到不得不将她忽略。

　　“老师，我送她回去！”床帘被拉开，司青满头大汗地站在她的床前，像是拼了命跑来的。

　　“你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你送？”

　　“……”

　　是啊，她和他，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你和老师说了什么？”孟骨爬在司青背上，看见他额头渗出的汗珠，从耳骨前滑落:“谢谢。”

　　从小学到高中，她每次生病，都要将她的人生剥开，才能被老师允许留在学校，获得老师格外的关爱，但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厌倦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小狗，用可怜巴巴的样子获取同情，好像只有那样，她才能活下去。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司青当时到底和老师说了什么。

　　“孟孟，下午没课，你要去做什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聚会？”林景一边收拾课本一边问。

　　孟骨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前的桌子被敲了敲：“学姐，我可以坐这个位置吗？”

　　“司青，你下节课在这上？那孟孟你，还走吗？”林景看了看司青，他微笑点点头，看了看孟骨。

　　她偏头向门外示意：“走。”

　　“孟孟。”司青双手杵向桌面，嘴角聚了许多清浅的笑意：“你确定你要这么做？”

　　孟骨同样笑着将他倔强的手臂按下，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好上课。”

　　然后，伙同林景杨长而去。

　　从宿舍搬出来单独住，买菜做饭成为了必要行为之一。

　　如果是孟骨一个人，她会在买菜之前专门绕到学校门口去。

　　哪里有家奶茶店，她最喜欢喝里面的红豆奶茶。

　　“同学，方便加个微信吗？”孟骨回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无奈地摇头：“我……”

　　“不好意思同学，这是我老伴。”司青出现在眼前，清俊的脸孔在眼球不断放大，

　　惊得孟骨捶他一拳：“做什么？”

　　“奶茶好了同学。”

　　“谢谢。”孟骨接过奶茶，逃似地离开。

　　司青三两步追上去：“老伴，你走慢点，我扶你好不好？”

　　孟骨从小就会做饭，除了应付自己的一日三餐之外，还有莫华的一日三餐。

　　莫华很少跟她说话，一旦开口，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在那样的低气压下生活久了，她觉得自己有时候像变了一个人，不像一个人。

　　“孟孟，想什么呢？”司青下课回来，找到厨房，正在切菜的孟骨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入神，一动也不动。

　　目光下移，刀锋早就划破了手指，鲜血蜿蜒一地。

　　“别动！”司青找到消毒水与纱布，他面目表情，手指却在剧烈的颤抖。

　　孟骨想帮他，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柔了口气，颇感无奈：“怎么能受伤了都不知道？”

　　“对不起，不过，这真的一点不疼，大概是啊青手法温柔包得好吧。”她低下头，炫耀宝贝一样，炫耀自己裹满纱布的手指。

　　“拿你没办法。”司青轻叹一气，揉揉她的脑袋，在她身旁坐下：“刚才在想什么？”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孟骨将头靠在司青肩上：“不过从今天开始，所有一切好像都有答案了。”

　　以前她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她也想与其他孩子一样，早起有父母备下热腾腾的早餐，放学有父母接过繁重的书包，再询问两声今日学业情况，她也想过年的时候有新衣服穿，年夜的时候有丰富的年夜饭吃……

　　不重要了。

　　她不再奢望任何，只求司青能永远留在身边。

　　“明天我们去医院吧，上次让你找了借口，这次你不能拒绝我了。”孟骨说着，手指点在司青敏感的腰间。

　　“好好好，都听你的。”痒得受不了，司青只好求饶。

　　医院里，孟骨在门外安静等待，过了好久，司青才慢吞吞走出来，拿着检查表炫耀似递给她：“孟孟，你看，我说过我没事了吧。”

　　检查单上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我能要奖励吗？”他将右边脸颊凑过来。

　　“不能。”

　　孟骨原本以为，被父母双双抛弃的日子会格外难挨。

　　没想到因为司青的到来，她所有的悲伤，痛苦，阴暗，纠结……都被甜蜜掩盖。

　　两个就这样，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孟骨先毕了业，在一家小型企业上班，还在业余时间写小说，两份工作的收益都不错，一年下来存了不少积蓄。

　　加上司青这两年自主创业所得，也有了不少。

　　所以在司青毕业、并年满二十二周岁之后。

　　两人第一件事，就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第二件事，则是拿着积蓄在市中心换了一个大一点的出租房。

　　在两人的努力之下，日子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这天孟骨下班早，就一个人拎着电脑，去家楼下的咖啡店码字。

　　到了傍晚，天将将黑下来。

　　司青将车停在咖啡店门口，走进来点了一杯热饮，接着坐到孟骨的身前。

　　他全程没有吱声，专心码字的孟骨自然不会发现。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一会儿嘴角轻扬，一会儿眉峰微挑，一会儿喜不自胜。

　　等到了时机，他将手机微信二维码点出来，放到孟骨的视线下方:“这位朋友，方便加个微信吗？”

　　孟骨听出他的声音，立马抬起头来，惊喜参半:“你怎么来了？”

　　司青抱起双手，满脸委屈地摇头:“我被我老婆丢下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孟骨合上电脑，摸摸他的脑袋：“那我带你去找你的老婆，好不好？”

　　司青率先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电脑，放到电脑包里。

　　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揽过她的肩膀:“走。”

　　两人刚回到家中，司母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阿青，这是我今天给小孟炖的乌鸡汤，记得叫他趁热喝啊。”她一边将保温盒塞到司青的手中，一边将门从外带上。

　　没等司青说话，她就走了。

　　司青的父母是c市的著名企业家，身下资产过亿，而且司青还是他们的独子。

　　这样的家庭，平凡的孟骨想要嫁进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因这事司青和司父争吵了无数次，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身为能够让他们的儿子“改邪归正”的大功臣，司母对孟骨除了喜欢还是喜欢，也是因为她的帮助下，两人当初才能顺利结婚。

　　为了不打扰小夫妻的生活，司母来去匆匆，不带走一片云彩。

　　司青将乌鸡汤放到餐桌上，拿出一个小碗和一把汤匙，把乌鸡汤倒在小碗中，呼叫身后的孟骨:“过来喝汤。”

　　孟骨放下手上的工作，迅速做过来，捧着小碗喝了一口，浓厚的香味冲击味蕾，她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司青笑得十分宠溺。

　　“你不喝吗？”孟骨抽得空隙，发懵地问他。

　　刚才一心忙着工作，没有顾虑到他。

　　“我不喝。”司青抽出身前的椅子，在她身前坐下。

　　“怎么了，不喜欢？”孟骨担忧地看着他。

　　他一直都很挑食，平常只吃特定的几样东西，长期这样下去，对他的身体很不好。

　　“不是。”司青摇头否认，

　　孟骨将汤匙伸到他嘴角:“喝一小口。”

　　司青照做，看着他一脸愁闷，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做的样子。

　　孟骨笑得肚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