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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嘭 燕还:吾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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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还是被暴雨声惊醒的。
自唐栎被邀请去当教学工具,时间又过去了周余,穴道讲解了三天,唐栎收获了好些糕点糖果。
豆大的雨滴泼洒在小院,像落入沸油的清水般乱溅。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其他。几滴乱弹的雨丝溅落到燕还脸上,他与黑暗中爬起身,想要关上窗。
刚一翻身,便在脚边触到了柔软的人体。床尾靠墙的地方,一团黑影抱膝坐着。
被凉风一激,燕还的睡意消了大半,遮天暴雨中看不出时辰,听不清人声,天地诺大,一时间竟有种错觉,这茫茫人世只余下他和少年二人,抵足相对,直至身陨识销。
燕还心中生出几分荒谬感,他坐起身子。
唐栎依然抱膝倚靠在床尾,沉静得不像本人——失忆的本人。变小的他虽然生得文静腼腆,言谈知书达礼,骨子里还是好动的。燕还心中微微一动。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他正要开口,闪电撕裂天际,将房间照亮。
也照亮了少年无神瞳孔下的隐约水痕,沿着脸颊勾画出道完美的弧线。燕还心中怪异感更甚,像看见带着瓷质面具的人偶渗出了泪滴。
出神的少年膝上落下一团薄被。他有些错愕地看着燕还。
“自己擦擦,”将身边被子扔过去的青年自顾自躺下,语气平静,“我可不像你,有人送手帕。”
对于燕还这种身量的人来说,床显得有些短,腿才将将够放下,也不知道唐栎是怎么小心翼翼地爬过熟睡青年,窝到角落里去的。此时,他拉着被子,神情变得不知所措起来。看见燕还盯着他,唐栎试探性地捧起被子,还没贴在脸上,就闻到了被子上属于青年的浓烈气味,他动作僵住了。
半晌,少年忽然将被子往脸上胡乱一抹,又整个地甩在脑海后,像披风般裹住头和身体,像只小狗般爬过来,躺在燕还身边,枕着他的手臂,长长地出了口气。
燕还推推裹成一团的少年。
“我冷。”少年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心里难受,又不是生病的感觉。”
燕还隔着被子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并不烫。
少年的身躯略略长了些,再不是十二三的模样,好在燕还为他借来的旧衣本就不贴身,一时倒也无碍。
“我把窗子关上,一会儿就不冷了。回你自己床上吧,唐栎。”
青年的声音淡淡的,透着丝疏离。
怀里的小狗像只毛毛虫般曲起来,唐栎蠕动着爬到床尾,不做声地停下了,他努力地缩小身躯,半大少年的体量依然把床尾占去大半。“我只要这里就好。”
“……回你自己床上。”燕还努力让自己语气和缓,他不想显得太小题大做。
唐栎一动不动,打定主意赖着了。
没办法,燕还起身对那团被子下手了,即使成年的唐栎在这里,他也有力气把人抱回去,何况是个没长成的单薄少年。但他刚扯上被角,少年便像被鞭打般颤抖起来。
燕还从前也见过这般的情景。那是苍云军在野外巡逻的时候,救下了个人,那人神智几乎全无,身上满是血迹,苍云循着他来时的踪迹一看,发现了被狼啃的七零八落的帐篷和人的残骸,大概是那人所在的商队夜里被狼群袭击,他见同伴在眼前被分食,吓得疯了。
那人状况时好时坏,但疯病发作的时候,便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颤抖,僵硬得别人对他做什么都没反应。
燕还心里咯噔,不再逼迫他,颤抖慢慢停止了。
这个蛊毒,难道还带了什么特殊的效果,中毒的人会对第一个见面的人产生依赖?燕还心乱如麻,要真是这样,唐栎恢复体型后还缠着他可怎么办?初见时二人僵持不下的场景又回到了他脑中,当时满心都是失踪的线人,针锋相对,尚不觉得什么,现下回忆起来,分分秒秒让他口干舌燥。
昏沉沉的房间中,唐栎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他用手半握住刺客的脚,拇指一寸一寸地在脚心摩挲着,寻找那可疑的血迹。屋外搜捕的人群大声对话,只要他们此刻推门进来,二人就会瞬间暴露在灯光下。他的心砰砰跳动,刺客压抑的愤怒呼吸,此刻回忆起来倒像是颤抖的喘息一般。燕还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遗憾,仿佛如果他那时吻下去,刺客在短暂的错愕后,也会回以热烈的情意——
燕还忽然将头在窗框撞了下,咚地一声。
做什么春梦呢!王八蛋子!他撞清醒了些,开始懊悔太用力了,真疼。那家伙手上当时拿的可是要命的毒!
天亮了,放晴了,燕还顶着头上的包去找柳近道。
然而柳近道表示,能让中毒者对初见人产生依赖的蛊毒有是有,可比寻常蛊毒起效要求苛刻多了,像唐栎这样闻了烟气就中毒的几乎不可能。
他问燕还头上的撞伤是怎么回事。
解释起来太丢人,燕还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梦里撞的。”丢下句话,他飘然离去,徒留柳近道满脑子的疑惑。
“几天不见,小唐好像长大了好多呀。”下课的姑娘与少年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看着少年离开的身影,颇有些疑惑,和同伴嘀咕起来。
“是呀。昨天看着还是十二三的样子,今天一下子窜得和我十六岁的弟弟差不多高了呢。”
“说不定,刚那是他兄弟?”
“可他明明认得我们的样子,哪能是兄弟呢?”
“那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两个姑娘已经走到了医馆门口。
穿蓝裙的姑娘家住的不远,青裙的姑娘家住城东,离此颇有段距离。
天色阴阴的,仿佛随时要滴下水来。
青裙子姑娘的伞老旧,早上起风被刮破了,她望望天空,露出些许忧色。
“阿婉,带上我的伞吧。”好友体贴,将手中的蓝伞递给了她。“我家里还有呢。等你过两日补好了伞再还我也不迟。”
雨果然下起来,遮天蔽日的。
即使撑着伞,也拦不住风带着雨水刮过来,阿婉避着泥水艰难地走了几步,半身都被淋湿,借来的伞也发出令她惊慌的咔兹声,她本就心疼白天被刮坏了一把,现下更加不敢冒险。正当她踟蹰的时候,强风刮起,手中的蓝伞一个没拿稳,被风卷飞,撞在不远处的房子上,落进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阿婉惊叫一声追了过去,小院外墙久经风雨,已是破旧不堪,院门并没有关。
她迟疑了一下,小声呼喊了几句,跨入了院内。
院子里只有一个破旧的茅草屋,茅草屋的门似乎坏了许久,昏暗的茅屋内,坐着个老太太,头发稀疏,黑瘦得不成样子,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的大雨。
蓝伞就落在茅屋门前。
阿婉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大娘,也不知道隔着暴雨她听见了多少,老人依旧呆坐着。
没法子,阿婉硬着头皮走过去,弯腰拾起了沾满泥水的伞。
下一秒,她尖叫一声,又把伞摔落在雨中。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她身边,他的腿诡异地曲折着,手上绑着木板,脏污的脸上露出个巨大的笑容。
蓝伞落地溅起的泥点打在他身上,他似乎被阿婉的惊叫吓到了,蹒跚地爬到老人身后。
那骷髅般的老人终于清醒过来一般,缓缓转过头,与阿婉对上了目光。
她站起身,朝一步步倒退着的姑娘走来……
自那天过后,再也没人见到过那个穿青裙子的姑娘了。
又过了几日,阿婉的丈夫带着同族兄弟,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柳家医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