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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恐慌 他将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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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从东宫的墙脚跳下来时,宋缊正蹲在地上给小孩子喂东西吃,只露出两个一大一小的背影对着他。
他无声地走近,看得仔细了些,才发现宋缊正低着头从衣袋里翻找着什么东西,那小孩子则凑过头来,额头几乎要抵上宋缊的脸,随着宋缊的手一起移动着视线,手里攥着个小玩意吃得起劲。
倒是那小孩子先看到了谢临。
谢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鎏金面挂,这面挂雕刻得十分华丽却又不过于浮夸,大抵是眼周到眉骨的尺寸,正好能将那双狭长的眼睛遮掩住一些,看不清他的眼神,让他整张脸显得柔和了不少。
谢临透过面挂低头扫了他一眼,走到了宋缊的身后。
宋缊倒也听到了这声音,回过头来,就见一身黑衣的谢临半蹲了下来,下巴正好快触到他的肩膀,一只手放置在了那只低一些的膝盖上,在看到宋缊的目光投过来以后,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殿下。”
宋缊也轻声笑了笑,问:“你来了?”
谢临嗯了一声,眼睛却看着那孩子。
陌生的幽兰气息缓缓逼近,那小孩有些害怕地退开一点,把脸往宋缊的怀里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颇有肉感的下巴尖,小孩子一愣,就见那陌生的声音低声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宋缊没什么顾忌,解释与他听。
谢临没什么表情,听完以后哦了一声,随口问了句:“你和那女子很熟?”
宋缊一愣,摇了摇头。
谢临听到回答,站起身来,径自往里面走进去。
宋缊默默地看了一会他的背影,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体忽然就滴到了他的手上,他皱着眉看去,就见方才还有些圆润的小脸上,此刻不知为何苍白了一片。
宋缊疑惑了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回事?可是身体不适?”
小孩子不说话,身子有些抖。
宋缊心想,坏了,怕不是过来的路上吹风受了风寒,看着比来时的脸色差许多,他想到自己方才才同慕容说的话,此刻觉得脸上有些疼。
要是真给人这么病着送回去......
宋缊赶紧唤来了秀秀,又叫人布上了热水。
小孩子被秀秀乖乖地牵着,脚步有些虚浮,在路过内寝时,无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见那个陌生的男子正撑着胳膊肘半徜在黑暗里,一言不发,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仿佛见了鬼一般,小孩子马上跑远了。
谢临觉着有趣,摘下面挂,两眼弯弯地看着他笨拙的背影,手里抓着一块糯米纸包着的糖果,往空中抛了几下,复又接住。
这般玩了一会,倒没有吃的意思。
赫然是方才从宋缊的布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顺来的糖。
...
门后的小孩慢吞吞地走下楼梯,似乎没能从方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无声地眨着眼睛。
他看到了那张在梦里频繁出现的脸,直直地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充斥着未知的危险,就好似梦魇般缠绕着他的四肢,忽远忽近,一步步地扑向他,将他吞噬。
一晃神,他没注意到出现在面前的人影,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人的面前。
小孩抬起头,还没待伸直脑袋,一只手拧住了他的脸颊,不轻不重地使了点劲。
半晌,那人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嘴角不走心的微笑渐渐淡了些,似是有些苦恼地眨了眨眼睛。
“果然是你啊。”
小孩借着力道看了他一眼,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危险的范畴中。
谢临蹲在他的面前,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他抓住那个孩子藏在身后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是一个比自己的手小了许多的尺寸,白白嫩嫩的,跟没有骨头似的,完全没有危险性可言。
他握着这只苍白的手,食髓知味地捏了几下。
谢临抬起头,看向那双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他眼角的笑意皆被尽数席卷而空,只见他手腕一转,硬生生把那握着的拳头撑了开来。
小孩子痛得嘴角都泛了白,抬头望去。
谢临伸出手,拿走了小孩手心里藏着的东西,待看清是什么以后,挑了挑眉,看了一脸人畜无害的孩子一眼,站起身来。
黑暗处走过来一个紫衣身影,正是玉瑶。
她看着谢临的手,点了点下巴,轻声说了句:
“被你说对了,是在他身上不错。”
谢临接过那只小巧的褐色物体,在手指间把玩了一番。这是一个仅不到半边手心大小的球状物体,握在手中却沉重地异常,但那也仅仅是初入手时的感想,待到谢临把玩了一会后,发现这球体的重量渐渐减轻,最后变得如蝉翼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谢临盯着看了一会,突然抬起手来,月光映衬在他修长而白皙的指腹间,照得那物体愈发混浊,这让一旁的玉瑶产生了一种这物什快融化在谢临手中的错觉。
“闻到了吗?”
玉瑶撑着伞,半匿在月光之下,缓缓垂眸。
她轻笑一声,若有所思:
“臭味。”
“...”谢临不敢苟同。
那物什在谢临手中转到了一个角度,他这才停止了把玩,正要松开,就见一道凛冽的刀光迸射出来,在月光下骤然变宽,击着他的瞳孔而来,他偏了偏头,堪堪被那飞针斩断半缕青丝。
玉瑶看了过去,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就见那沉默地小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睁着无神的眼睛在静悄悄地打量着她。
一旁的谢临似乎对这孩子已经丧失了兴趣,自顾自地走上前,拔下墙上钉着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手中,他似乎盯得有些出神,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敏感的玉瑶还是在一旁感受到了他些不同寻常。
“你...”玉瑶注意到那人渐渐被晕红的眼角,发觉了不对劲,仿佛映照他她猜测般,下一刻,谢临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转过头来,如鬼魅般垂着双眼,在那孩子的注视下,拧断了那根针。
针的锋利刺破了他细嫩的皮肤,玉瑶看到那处溢开了口子的红色,眼皮突突地疼得厉害。
小孩子看清面前的男人之后,不住地开始发抖,因为害怕,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惨白。
他见过这个人。
对,他见过。
可是,他为什么会见过?
在哪见过?
他仿佛又一次陷入那个梦中,梦里与眼前这个男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用刀剜开了他胸膛的皮肉,然后一下一下,往自己的皮肉中倒满滚烫的热水,他绝望地想要叫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来,男人歪了歪头,惬意地欣赏着自己的痛苦,犹如一条优雅的毒蛇般,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不紧不慢地,舔了舔刀口上的鲜血。
玉瑶拍了拍手下毫无温度的脸蛋,捂住了小孩的眼睛,许久才让他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仅仅是几秒的功夫,对他来说却仿佛过了数十载那般煎熬。
小孩终于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玉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四周。
...
是夜。
宋缊迷迷糊糊地被一只手揉着脸,就感觉到一处柔软的触感贴到了他的耳旁,凑着他,轻轻地吐气,仿佛呢喃般对着他说了什么,像是告辞,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声音似乎笑了,他觉得心痒得厉害,寻着那触感凑上去碾咬了一番。
那人不客气地掀开他的上衣,伸手进去没轻没重地掐着他的腰,直到宋缊疼得皱眉似有转醒的迹象,才起身离开。
谢临走后,宋缊复又睡了下去。
然还没睡多久,就被外面一阵喧闹声吵醒。
许是又做了些不太好的梦,一醒来后他觉得全身酸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不知怎么的有些喘不上气,他不得不锤了锤原本紧绷着的身体,艰难地喘着气,待到眼前的视野变得明亮后,他的视线从空旷的屋顶处移了开来,沉默地看着身旁空荡的床铺。
床上铺着暖白色的绒毯和金色绸缎,上面的绒毛柔软且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仿佛是那人临走前留下的痕迹,宋缊把头埋在那上面,贪恋般地吸了几口气,这才撑着身子起了床。
春节临近,皇宫中热闹得不行,即使是天蒙蒙亮的时间,远处也有不少爆竹声在四周炸开,许是年纪小的皇子和公主在打闹,还有不少从宫外来的皇亲国戚,因着春节要来宫中过春宴,也都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孩子给捎上了,一瞬间的功夫这宫中就炸开了花,毫不夸张地说,皇宫一年中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时候,也莫过于这几天了。
然而宋缊是极其讨厌这种声音的,他向来是个比较闷的人,倒不是是性子闷,而是他自己不太能接受这些新奇古怪的事物,就连最近皇宫子弟中十分流行的叶子牌他也毫无兴趣,更别说这些放鞭炮看烟花等的小孩子把戏了。
十五岁时祖母逝世以后,这诺大的东宫便只有他一个人住着,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地放大传入他的耳朵,他觉得太吵闹,便不怎么过这春了。
以前年纪尚小的时候他还很要强,说得难听点,就是爱逞强,他觉得不过春这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比别人安静些,少过个几天快活日子罢了,只是不知道是因为现在心态不一样了,心中慢慢有所期待了,如今一个人坐在窗边,竟也开始觉得有几分落寞。
他一个人,就把这春夏秋冬看完了。
半晌,他偏过头去,就见一旁的琉璃窗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打开,类似信件的东西从窗外飘了进来,随着微风轻轻荡起了涟漪,慢慢飘入宋缊的视线中。
宋缊一阵无语地看着这封装模作样的信件,无语得连手都懒得伸了。
信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陆”字,不用想就知道到底是谁发来的。
春节过后的三月里是陆府一年来最重要的日子,正是陆承的生辰。他是当今丞相陆书年最疼爱的小儿子,陆书年的嫡子早年死于疾病,陆书年便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到了陆承身上,陆书年逝世,陆府发生变故以后,陆家的实权便落到了陆书年的弟弟陆璟身上,陆璟虽说也算是力挽狂澜把陆家救了回来,但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儿,近几年又生了几次病,落下了病根子,情况不太乐观,他便把陆承当做自己的亲儿子来培养。
好在陆承平时虽说不正经了些,但人脉尚在,也有才华,经过陆璟几年的栽培,也多多少少能撑起陆家一些大小事,与陆璟的关系可以说是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陆承的生辰,就连身为太子的宋缊都不得不感到羡慕。
倒不是羡慕有多隆重,太子的生辰宴是国宴,自然比官卿的家宴更为盛大,但他的生辰宴一直都是目的明确的,邀请什么人,在哪里举办,由谁坐持,该说什么话收什么礼,都被身边的人一板一眼地提醒着,他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能自己决定,这样的生辰,自然是没有多少个人意义的。
而陆承不同,他是真的从小被家里人疼到大的,陆相乃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却也恪守本分,是皇帝身边不可多得的大红人。每年陆承的生辰皇帝都会亲手写上礼字,再派苏公公亲手运到陆府的门口,可以说是莫大的荣耀,一时间围观的人都堵得络绎不绝,要知道这可是连太子都不一定每年有的礼字,不管见过没见过的自然都得多看会,沾沾这喜气,每年那个时候,陆承都会穿上一身陆璟赠予他的衣裳,满面笑容地站在陆府的门口,将那些人眼中的艳羡尽收眼底,等众人感慨完以后,敞开府门迎接贵宾。
宋缊小时候和陆承关系还不错的那会,也有机会见过几次,当时他和陆承两个人站在那府门之后,隔着一墙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他回头一看,就见旁边那人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这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冒着酸水,去过一两次以后,他就不愿去了。
本来他去了也不能多做停留,索性送完礼后就走回宫里睡觉了。
长大以后两人渐渐走向了两条不同的路,他就更不可能去了,只是陆承这人不知是真的太坚持还是真的在挑战他的忍耐力,这每年必不可少的邀请函还是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送到宋缊手中,宋缊一开始还会礼貌且言简意赅地在纸上写个“不”字寄给陆承,到后来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陆承都熟视无睹以后,他就无视了这封信。
只是今年,宋缊并没有急于把这信扔到一旁。
他将那封信完好无损地展开,放到了书桌上,扫了一眼角落搁着的另一封信件,出神地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