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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乐宫 名叫阳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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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的小太监得了闲,正靠着木头打着瞌睡。
近晌午时分,才有侍候的宫女推开木门,走到那金银各色丝线绣着狩猎图的帐幔前,轻声道:“殿下,已经晌午时分了,该起来用膳了,不然身子要饿坏了。”
屋内点着熏香,多少有些安神的作用,宋缊穿着中衣好些时候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过身,半晌,才开口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这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嘶哑得严重。
那宫女吓了一跳,连忙问“殿下可是着了风寒,奴婢这就去去传太医。”
“不必,只是昨日果子吃多了,嗓子有些不舒服。”宋缊揉着发涨的脑袋,有些晕,由着那宫女搀扶着,缓缓坐了起来。
“殿下还是先别睡了,奴婢去命人服侍殿下洗漱吧。”宫女小心地开口问道。
宋缊听了,只得点了点头,那宫女得了令,便下去了。
不一会,几个小宫女捧着放满了水的盆,和洗漱用的东西轻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摆在宋缊面前,身后的秀秀端着吃食,跟在后面。
宋缊从窗边挪到了床上,很自觉地伸开了手让秀秀给他披上外衣。
秀秀的手很巧,灵活地编织着太子外服上的绳扣,变着法似的给系成了蝴蝶扣,待到系得差不多了,秀秀偏过脑袋往前面看了半分,满意地点点头。
一直过了许久,秀秀才听得宋缊开口道:“过几月,便到了那事了。”
秀秀难得听他出动提起,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这才继续系着手上的扣子,嗯了一声。
“准备准备吧。”
她似是看出宋缊的侧脸上那半分黯伤,点了点头:“殿下放心,陛下念及多年情分,应是会答应的。”
宋缊苦笑。
“我不懂他。”
“...”秀秀没接话了。
对话结束后,宋缊默默地低着头看着,都不带乱动的功夫,秀秀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不免吃笑,也只有在这种太子殿下无能为力的时刻,才会这般乖巧听话。
她不经意地回想起小时候那个巴掌大的孩子,也是这么乖张地坐在床上让她为自己系绳扣,一如这般的安静,陈然地注视着自己。
只是年长以后,殿下闲下来的时间少了,也不怎么与她亲近了。
想到这秀秀轻轻叹了口气,替太子系完最后一处绳扣,收回手退开半步,默默地看着太子走远。
殿下这几年,越发地不爱说话了。
秀秀吩咐一众宫女关上身边的门窗,以免弄湿了桌案上的纸张笔墨,待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以后,她捡起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画纸,没有多看,无言地放在了桌案的最上方,用手抚平。
她向窗外望去,她看见屋檐伸下来的几枝野花被雨水拍打着弯了头,就要伸进窗子里,而她就站在太子时常坐的那个位置的旁边,她想,殿下每每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边时,看见得也是这般场景吗。
...
在皇宫的幽径处,有一块鲜少被踏足的地方。
长乐宫虽说是“宫”称,但是离皇帝的内殿距离却是最远的,人烟稀少,服侍宫女太监也不多,不过绿林成片,空气很清新,宫里的装饰不似别的嫔妃那里那般奢靡,却胜在清净。
住在这里的慕容氏人如其宫,也是一样的朴素简单。
慕容氏乃是辅国大将军姜显的养女,出生名门,自姜显先去后,便专心礼佛,再加上一向喜静,她也就匿了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宋缊方才昏昏地睡醒,便想寻个地方散散心,无意间路过此处,本无意驻足,却意外地被门口一个孩童吸引了注意力。
那孩子长得白嫩嫩的,很是乖巧,最特别的,是小孩子头上别的一支小玩意儿,红里透着翠绿,还沾着点儿雪水。
他看见宋缊了以后,也没行礼,多半是年纪太小还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宋缊,张着小嘴巴小心地尝着手里的冰糖葫芦。
糖葫芦的外面包着一层白色的糯米纸,宋缊走进以后,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甜味。
不过随着宋缊看他的时间越发地长,小孩子吃糖葫芦的动作就越缓慢,到最后,小孩子睁着眼睛,忘记了张嘴巴,手里的东西直勾勾地掉在了地上。
宋缊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的关注似乎吓到了人家。
小孩子看向地上混上脏水的冰糖葫芦,用手揪着衣角,没敢上前去捡,一直到宋缊蹲在他面前,弯腰替他捡了起来,然后重新递给了他。
年轻的太子殿下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否欠妥。
小孩子呆愣地看着宋缊手中脏掉的糖葫芦,伸出小手推了他一下,不打算领情,转过身去晃晃悠悠地跑进了宫里。
宋缊起身一瞧,竟是长乐宫。
现下宫里正飘着雪,慕容氏由一旁的姑姑搀扶在河水旁喂着小鱼,望见门口的来人,不惊不喜地点了点头回应,似乎并没有打算迎接这位贵客,过了一会,又缓缓地投来了视线,眯着眼睛看向太子手里拿的那一串乌七八黑的糖葫芦。
貌似是自己给小孩子买的那一串。
宋缊见她目光所视,颇有些窘迫得抓着手里的糖葫芦,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出于礼节,他对着慕容行过礼,这才笑道:“许久未见妃母了,妃母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慕容氏领着他到外殿入座,命人布上些点心,温声道:“多些太子的关心,素来已经好多了,臣妾这宫里安静得很,又没着什么什劳子的烦心事,住的倒也惬意。”
她停顿了片刻,又不经意地笑道,“倒是殿下身份尊贵,雪天露寒雾重的,怎么想起来到这长乐宫来了?...莫不是,专门来吃糖葫芦的?”
身后不知是谁传来的闷笑声,宋缊也没去理会,慕容与他并不亲近,不欢迎他的来访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次,他倒没那么快想走。
原先进来的那个小孩子本来站到了慕容的身边,抬着头很认真地打量宋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脚步轻轻地跑了过来,就这么跑到宋缊的脚边。
宋缊还以为他要将糖葫芦拿回来,伸出手就要递,却没想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抬了起来,伸出指头对着他的腰戳了戳。
宋缊眉心一跳,往下看去。
赫然戳到的是他腰间别着的锦色配囊。
宋缊盯着小孩子好奇的脸,不动声色地侧开了身子。
他不躲还好,小孩子毕竟怕生,也不敢做什么,他这一躲,反而暴露了,那只原本就没有放下去的手又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扒着配囊的口子。
宋缊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拍开,余光却注意到原本兴致厌厌慕容椿把视线投了过来,垂眸正盯着小孩子的举动,似在思衬着什么。
宋缊手下一顿,脑海百转千回间,小孩子已经伸进去了两根短短的指头,脸凑着他的腰,宋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一截白嫩的脸颊。
过了一会,两只小手指从里面抓出一只糯米纸包的吃食。
...
宋缊盯着那孩子巴巴的视线,一阵无语。
小孩子拿到了吃的,难得笑了一下,跑到了慕容身边。
慕容氏沉默许久,才弯着眉头看着小孩子将糯米纸撕开放到嘴巴旁边舔舐,似是有些惊讶:“殿下这是专程买给阳儿的,还是...自己吃的?”
宋缊清咳一声,面不改色:“方才路过民间夜市,原本是给宫里的侍女买的,还没来得及回去,没想这孩子也爱吃得紧。”
慕容也不知信没信,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
“那就替阳儿谢过殿下了。”
两人客套得正欢,一旁正襟危坐的小孩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又念及一旁的慕容氏,打到一半生生止了住,倒惹得慕容氏轻笑了一声。
“这孩子我瞧着有些眼熟,长得也可爱得紧,是谁家的孩子?”宋缊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互动,不经意地抿了口茶水道。
慕容氏似无意地瞧了宋缊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家的孩子,我这宫里头下人生的孩子罢了。”
“想不到妃母对下人的孩子也这般上心,实在是难得啊。”
慕容氏显然对他说的话十分受用,眼睛都挂上了笑意,半晌,她忽的叹气道:“只是可惜了这孩子,生下来便没了娘亲,实在是可怜得紧。”
小孩子乖巧地坐着,没理解是个什么意思,愣愣地跟着转头。
宋缊听了这番话,心里大概也晓得是谁的孩子了,不过依他看来,当下并不是一个问出口的时机。
宋缊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勾了勾唇角,往宫里瞧了眼,悄无声息地定在了某个位置。
他这目光并不避讳,慕容很快便顺着他的视线一同看了过去。
正是挂了满墙的字画。
转过头去,就见宋缊大方地说道:“没想到妃母也喜欢字画。”
慕容氏因着小孩子的缘故,对他的态度也真挚了些,笑道:“殿下说笑了,我都这般大的年纪了,怎能作的出画来,是这孩子的把戏,得了闲就会收一些过来,临摹几幅,不过都是些小家子玩意,不成大器。”
宋缊笑笑:“妃母谦虚。”
半晌,他又喝了口茶水,暗自思量间,那小孩子又跑了过来,此刻宋缊是坐着的,那孩子便够到了他的肩膀,一只没擦干净的手又伸了过来,紧巴巴地,显然还想讨吃食。
慕容椿显然也注意到了孩子手上的糖渍,当下脸色一变,呵斥道:“阳儿,不许胡闹。”
小孩子显然很胆小,被这么小声训斥后,手指就停在了半空中,无措地看了眼慕容椿。
慕容椿被那孩子看着,眼里的严厉赫然就有些迟疑,慢慢地变得为难起来。
倒是宋缊打破了这个僵局,无意般摸了摸配囊,笑着道:“既是孩子喜欢吃,偶尔吃几次也不妨,想来他也没怎么吃过民间的软膏,自然新奇的很。”
这话似乎刚好戳到慕容的心坎,如果说方才还有些坚持住的神色,这下是真的动摇了起来。
宋缊遮掩在茶杯后的嘴角弯了弯,将杯子无声地下了下去。
想想也知道,这孩子来路不明,不可能出过宫。
于是,他复又道:“不过吾这袋子里的东西都甜得很,怕给这孩子吃坏了牙齿,不如妃母许个面子,让他随吾去宫里,问那些宫女讨些别的吃?”
慕容听了他的话,眉头微微一皱:“这,怕是有些叨扰殿下了。”
“无妨,”宋缊笑得和蔼,“小孩子爱吃,不算叨扰,正好吾宫里也有些字帖,还能给他带来,闲暇时临摹着玩玩,打发时间。”
慕容默然地看了眼小孩子,就见那孩子的脸上跃已是跃欲试,显然是要跟着宋缊一起出去的样子了。
许久,慕容叹了口气,淡笑道:“罢了,既如此,便随他去吧。”
宋缊笑着告辞。
慕容望着太子渐渐走远的身影,渐渐敛了笑容。
一旁一位年长的宫女俯身下去,给慕容斟着茶水,语气淡淡道:“太子这番作派,不知道是何用意。”
慕容站起身来,神色轻飘飘的,倒没有那么纠结。
“大概是想寻个忙。”她道。
“何忙?”
慕容好似想起什么一样,眼神有些耐人寻味,“本宫倒也不确定,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宫女不说话了,只看着慕容椿走到池水旁,自顾自地捻起一小把鱼饲料,投到了池水中,嘴中念念有词:
“若他真要讨个忙,倒也不是不可。”
宫女看了她一眼,就见慕容椿轻声道:“不过,本宫这忙若是帮了,那定然,是要他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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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缊负手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他回过头,看到了方才那个小孩子,正伸着小小的手指头抓住了他的衣角,仰着脑袋,呆呆地看着他,不知牵着他走了多远。
宋缊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不过说来也巧的很,慕容氏并不在自己原先计划的名单内,老实说他也有些吃不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做这般冒险的决定,还得多亏遇见了这孩子的契机。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道理太子自然是懂得的。
于是他难得俯下身,将那孩子抱到怀里。
想起慕容方才唤的阳儿,宋缊也唤了他一声。
名叫阳儿的小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小脸转过来看着他,眼睫扑闪着,突然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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