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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茫 那是他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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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谢临面对空寂的屋顶,缓缓睁开了眼睛,双目清明,哪有一分睡意。
半晌,他支起身,身后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倒到一边,垂在了耳侧。
他微微低头,就见早已睡下的宋缊此刻正侧身躺在他旁边,睡颜安静,呼吸声也很轻,一双手枕在耳旁,睡姿竟有几分乖巧。
谢临低下头,凑到身下人脸蛋旁咫尺的位置,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宋缊闭上的眼捷,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骚乱着他沉静的呼吸,他伸手拨了拨那白皙的脸颊肉,确定对方睡熟以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是夜,谢临一身便衣出了宫墙。
早时大周子民对于神佛鬼邪一论是十分信服的,修建寺庙立神佛的举动在当时广为流传,为人们所崇拜向往,以求得贵邪绕道,家人平安。
姜充也是这堆人里面的其中一个。
他家早年时,家里的祖辈是跟着皇帝的军队一起干事的,说好听点,也算是开国元勋之一了,到后来北齐(化名)归附后,他家的老人也都纷纷歇收不干了,除了负伤这一外在原因,其实信佛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说来怕别人不信,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家族居然也会信佛,但这确实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习惯和信仰。
到了姜充这就很不赶巧了,他十几岁时,家里老的老死的死,他自己也成天没个正形,这边走那边跑的,一开始并不信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对于一个战士来说,鲜血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可是或许年岁渐长了,心境不同了,顾虑也就多了,他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常年游走在尖刀峭壁之上,也开始贪图安稳。
当官是他金盆洗手的开始,原理也很简单,只要身居高位,坐拥万人之上,就有资格把刀递给别人,只要血没染在他身上,他还是个好人。
而谢临就是那个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所以几日后,当谢临传信叫他一同去研究佛学时,他不仅没觉得奇怪,反倒是乐呵呵地答应了。
那个尘封已久的木门前,他看见了漫天飞舞的雪色都开始泛滥,积成谷堆的冰块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消逝,天,地,雪花,都连成一片。
于是他轻轻地推开了那个门。
谢临就站在那片雪地里,鲜艳的衣裳刺醒了他满目的苍茫,他看着那人缓缓向他走来。
踏,踏。
谢临笑着说道:“这十二月的雪色,总是很特别,姜大人认为如何?”
空荡的门前,回响着他清脆悦耳的笑声,竟显得有一丝诡异。
姜充这才发觉到了不对劲,悄然退开了半步,身侧的右手握紧了腰后别着的短刃。
“姜大人腰间那把兽骨苗刀很锋利啊,想来应该是在下前不久才送去的吧?”谢临淡淡地瞥了他的手一眼。
姜充伸出去的手猛然顿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进了干涩的眼角。
这时他发现,当真正的绝望来临时,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就像被扼住了喉咙般,快要窒息。
他无处可逃,从踏入圈套的那一刻开始,就是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姜大人怎么不说话了?”谢临不解道。
“为什么……”
姜充到死的那一刻,没能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他在谢临手下做事,规规矩矩地按照谢临的吩咐杀人上位,没出过一丝差漏,他以为,谢临应该重用他才是。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惹上杀身之祸。
谢临没回答,只是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惋惜地叹了口气。
很快,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膛。
“姜大人还没回答呢,在方才下问,这十二月的雪色,总是很特别,大人认为如何?”
姜充听完了他这一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闭上眼睛那一刻,他感受到一个冰凉滑腻好似液体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脖子,在呼吸渐渐被消失殆尽的绝望中,他看见一对金色的竖瞳在眼前无限放大,最终吐着长信,将他的呼吸吞并....
他好像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也在一片同样的雪天里,见过.....
最终,姜充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中。
…
谢临面对着眼前逐渐冰冷的身体,轻笑了一声。
良久,从他身后走来一位紫衣女子,那女子撑着紫鸢花边的油纸伞迈步走到谢临的身边,赫然是几日不见的玉瑶。
她蒙着面纱,似是不太习惯见得这般情景,侧身站在谢临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俯睨过去,用指尖转了转伞柄。
“你原本不是想利用他引出那孩子,为何现在杀了他?”
谢临接过从地上匍匐而来的长蛇,任其挂在手臂上,出神地看了一会,“他不知道那孩子的存在。”
玉瑶蹙眉。
“不过好在我如今已经知道,那孩子的藏身之所。”
“在何处?”
谢临转过身,道:“就在宫中。”
“宫中?”
“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有个女人养着他。”
“你确定那孩子身上有你要的东西?”
谢临冷笑。
漫天雪色,他的眼竟是比雪还要凛厉。
“不管有没有,姜家的人,我势必都要一个一个,杀干净。”
...
夜色渐渐深了,窗台上的烛火被掌声的宫女悄声熄灭,逐步退了出去。
房间角落的壁炉里点着龙涎香,味道很淡,正飘散着熏了满墙,催着睡意。
一夜无梦。
……
宋明礼带着军队走的那天,皇帝在城头亲自送行。
满城的花瓣与酒水撒落,为他送行。
后有世人提及此事,都纷纷赞叹昔日四皇子与皇帝君臣关系融洽,是历代皇室中,难得一见的真亲情。
不过也有后人考证,这难得一见的亲情,却是一闪而逝,这点从端康末年,各大皇族自相残杀的真相背后,得到了验证。
到底是皇家无亲情,君臣之间有芥蒂。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那一日,宋缊站在城门后的角落处,歪头靠着铁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一排渐行渐远的军队。
正当他四下无聊之际,他看见了众星拱月处,那个身披战甲的人侧过身来,那张熟悉的稚嫩面孔,对着宋缊紧锁着的眉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瞬间,宋缊攥紧了身侧的拳头。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般荣耀过。
这数年来的记忆,都仿佛成了一场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太子,而他身边的亲人,都还不曾离去。
他的母后是大周的皇后,在皇帝登基之前便被册为正妻,两人郎情妾意,相濡以沫。
因着他出生的时候,皇帝就盛大举办了一场馥龙宴。
馥,谐音通着腹,指的便是皇后腹中的孩子,龙,便是天子的象征,馥龙宴,则是皇帝昭告天下,大周未来的储君,出生了。
那宴会声势浩大,朝廷上上下下对着这位刚满一周的奶娃娃,不由望而生畏。
那时他年纪尚小,只听得后来的老宫女们和他提起,说那些大臣们送来恭贺的礼品,恨不得从这凤仪宫,排到西门的大殿上去。
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他伸伸手就有人眼巴巴地跪在地上讨好他,张张嘴巴不用说话就有成百道珍馐美味摆在面前。
那时最疼爱他的祖母还在,他若是闯了祸,就哭着去和祖母诉苦,祖母最见不得他受委屈,硬是不肯皇帝责罚他,皇帝一伸手,祖母就要瞪上一眼。
他简直是泡着蜜罐长大的,他不知道苦是什么。
结果也不过是一睁眼闭眼的事,一切都变了模样。
...
那是他出发去蛮州的第一天,算是一个不美好的回忆。
蛮州靠近最北边,再往外就是旧时的北国,在大周还没统一的时候,是归属北国境内的的,后北国归降,蛮州也被分化了出去。
这地方是国都,兴时繁荣万分,败时也是败的彻底,城门还透着一股腐蚀的气味,有些难闻,一不小心,宋缊一身干净的长袍上便粘上了黑色的泥迹。
他爱干净,但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待手下的士兵推开了城门,他迈进了那片荒芜的土地。
古老的城门一关一合,嘭地一声。
至此,整整三年,他再不曾见过城外头的月亮。
吱呀——
一眼望去,除了黑没有别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生冷的气息和腐蚀的怪味,周围的侍从都不禁缩起了身子,也不知道谁起的头,竟有个稚嫩的哭泣声在半空中传开,一时间,就好像瘟疫般爆发在人群中,人们大声地哭喊着,声音越传越开,越传越猛烈,带刀的士兵们唬喝着让他们闭嘴。
尖叫,埋怨,绝望,愤怒……
这些充斥着宋缊的耳朵。
他知道,所有人都恨他,这里跟着他的每一个人都恨他,埋怨他。
而宋缊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稚嫩的双手一如往常般背在身后,无言。
那时他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弱小。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也无能为力。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无能,过往的种种都在此刻他的脑海中叫嚣,年少时的他被父皇责罚跪在水池里他无能为力,母后含冤而死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无能为力,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着他所在意的事物一样样离他远去。
就像他现在讨厌这个地方,讨厌没有阳光,可是他走不出去,也回不了家。
不知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怔怔地迈开了脚,往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却猛的止住了脚。
那是一根锋利、致命的箭头,正直直地冲向他。
宋缊不记得当时是怎么狼狈地躲开了,就连最基本地警觉都没有,待他反应过来以后,自己已经跌倒在了地上。
他自小就是文强武弱的人。
太子为储君,有事出不得宫门,无事出不得大内,上战场打仗这些事就更与他无缘了。虽说皇帝也曾亲自培养过他的武学,可年仅十几岁的他,是对此一窍不通的。就好像一朵培养在温室里面的花朵,脆弱且无知,没有了周围的保护,根本无法面对外界突如其来的意外和伤害。
那一摔倒,他险些没能站起来。
噗嗤一下,他听见了那声毫不掩饰的笑声。
他不知道这些扑面而来的恶意是为了什么,他蹲坐在地上许久,直到身后有侍卫过来扶着他的手臂,他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侧过头去,正要说声谢,竟没想在那侍卫的眼中也看到了明晃晃的嘲弄之意。
显然没料到宋缊会突然转头,那侍卫愣了愣,当下就手一抖,还好宋缊届时已经站住了脚跟。
侍卫有些局促地暼了宋缊几眼,心里有几丝不安,正想说些什么,谁知宋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后,就坐上了去府邸的马车。
侍卫转过身去看那些搞恶作剧的孩子一眼,不禁语塞。
而在上了马车关上帘子的一刹那,宋缊堪堪倒在了车壁上,闭着眼思虑良久。
在那一刻,那么一瞬间,他有过想逃避的想法。
可他知道他是没有地方可以逃的,这个地方他来了,他就没法轻易回去,他只能学着生存下去。
宋缊苦笑着埋住了自己的脸。
连袖子里闻到的,都是陌生的泥土味。
再然后,他以一种非常狼狈的方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扎住了自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