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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狼狈为奸 年轻的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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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太子殿下绕过了一层层的门槛和瓦墙,来到了那个他许多年都没有踏足的寝殿。
皇宫的装饰大多是富丽堂皇的,金银瓦片交错盘旋地挂满了屋檐,红枣色的水晶花盘根错节地散落在通天柱之上,寓意着吉祥、永恒。
在外人看来,这些东西是美丽的,充满诱惑的,甚至有人觉得它是温暖的,洒满了黄金与权力的味道。
可是没有一个人比宋缊更清楚,这个地方有多么狰狞,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关在笼子里惶惶终日,郁郁寡欢,最后惨死笼中。
这是他一辈子都缓不过来的噩梦,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踏足内殿,再到后来,是皇帝不再愿意召见他,他就更不用听传报了。
原本跪在金銮殿的太医都负命守在了内殿外头,有几个医术高超的,已经在替皇帝把脉了。
前来慰问的皇子和妃嫔都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不敢说话,宋缊背着手站在远处,粗略地瞧了一眼,想来卫氏已经进去陪着了,当他对上慕容氏的眼神时,那人微微点了点头,以作表示,宋缊暗暗掩下心中的诧异,没说什么。
皇帝现下只有六个儿子,要算真正母凭子贵的,只有卫氏一人,但要算是真正被皇帝深爱过的女人,皇后暂且不论,倒还有一个慕容。只是因为慕容氏丧子后伤了元气,无法生育,整日里郁郁寡欢,且她多年来对皇帝不闻不问,皇帝也就不怎么去吃这个闭门羹了。
今日连难得一见的慕容露了个面子,想必皇帝这病确实不轻。
“母妃,父皇不会有事吧…”宋缊打量了一下那个颤颤巍巍地声音,这才发现是前几日千里迢迢来送他糕点吃的五皇子和他的生母戚氏。
宋缊按照年龄来说,在皇子里面排第二,原先的大皇子得了病早早就殁了,三皇子体弱被寄养在宫外,四皇子宋明礼如今在南下定然是抽不开身的,五皇子懦弱风流,成不得大器,六皇子愚笨鲁莽,与他母妃一样,都是武将,成天打打杀杀,上不了台面。而除了他们之外,其他皇子基本上夭折的夭折,胎死腹中的也非常多,即使他久居东宫,对这些后宫女子的手段也略有耳闻。
至于公主,一般胆子都比较小,很少出席这种场面,且身份杂乱,小到宫女妓女生的,大到皇贵妃所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带到皇帝的面前。
所以宋缊到现在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有几个妹妹。
那个戚氏是个胆子小的,听到宋锦荣这般没大没小的话语,吓得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巴,恨恨地骂道:“住嘴,平日里说话就没个遮拦,这种时候修得再乱说,陛下是天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没事。”说罢,还应景地双手合十拜了拜天,滑稽的很。
宋缊差点没笑出声。
那五皇子年纪也只比他小个五六岁,却是傻得很,瞅到了宋缊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气得指着他说道:“你笑什么笑!父皇生病了,你还这么开心,你是何居心!”
宋缊默不作声地看着听见宋锦荣的话,转过头瞧见一排排竖着脑袋打量他的人群,就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针一般,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懒得多做解释,绕开重人,往内殿走了去。
虽然太子平日里不得宠,但是关键时候群龙无首,守在一旁的大太监自然也是明白道理的,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开了路。
一走进去,里面浓重的汤药味便扑鼻而来,把宋缊熏了个够呛,里面只有两个太医还有几个侍奉的小太监,见了宋缊连忙行了礼。
宋缊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床边候在皇帝身边的华服女子听闻动静,缓缓地转过了头,赫然是一张朴素温婉的脸,见到宋缊没有太过吃惊,只是礼貌地行了半礼,轻声道:“殿下怎么来了?”
宋缊也客气地道:“吾忧心父皇的病,实在忧心不下,不请自来了,还望妃母见谅。”
卫氏忙道:“太子这是哪里的话,父子相见,本就是常礼之事,何来见谅一说。”
宋缊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跪候着的太医见势,对着宋缊道:“太子殿下不必太过忧心,陛下这病,也是老毛病了,前几年因着陛下身体强健,也就没什么大碍,如今只是受了些风寒,所以引发了头昏体热。臣按照上次的配方加了几剂旁的药材,陛下服用三日之后便可痊愈了。”
“如此,便好。”宋缊道。
明黄色交错的床帐上,原先闭眼寐着的年过半百的宋和卿似是被惊动了一般,摸索着手,皱紧了眉头。
卫氏闻见了动静,忙转过身抓住宋和卿的手,安抚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谁来了?”宋和卿看样子还不清醒,只闭着眼睛,虽然是在病中,声音还算是硬朗。
卫氏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笑了一声,轻声道:“陛下,是您的儿子放心不下,来探望您了。”
宋缊闻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病中的宋和卿只轻轻点了点头,轻笑着道:“是柯儿啊,来,坐到朕身边来。”
跪着的太医和小太监面面相觑,眼中的错愕不言而喻。
柯儿是宋明礼的小名,皇帝在他五岁时赐的字,皇帝不爱叫皇子们的名,闲来无事,便常柯儿柯儿这般地唤着。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一般,寂静无声。
只有卫氏依旧淡然地笑着,替宋和卿梳理了一下发髻,道:“陛下这是糊涂了,柯儿在南下还没回来呢,来探望的是太子。”
宋缊没甚表情地看着你侬我侬的二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宋和卿听了,倒也不惊讶,只是笑容淡了几分,恩了一声,缓缓叹气道:“倒是有心了。”
宋缊低了低头,面不改色地说道:“儿臣见父皇无大碍,也就放心了。还望父皇好好歇息,莫累着了身子。”
宋和卿点了点头,没作表示。
“太子自然是有心了,这般匆匆赶来,某不是还没用过膳吧,不如...”卫氏见气氛有些僵硬,微微侧过头来对着宋缊笑了笑,温声道。
“不必了。”宋缊打断道。
卫氏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这般果断的拒绝,一时间也没能接得上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不想因此失态。
挺身而立的太子殿下凉凉地暼了她一眼,正好与卫氏那张直视过来的脸对上。
对上那张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的年轻脸蛋,卫氏不知作何感想,只是向皇帝那处看了一眼,却见皇帝并未看向此处,神情祥和地闭着目,对太子这般失态不予置理。
卫氏复又笑了笑,低头喂着手中的汤药。
“既然有卫妃母陪着,儿臣也就不多打扰父皇歇息了,儿臣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父皇。”宋缊顿了顿,低着头不知看向何处。
宋和卿睁开了疲惫的双眼,眼中的血丝若隐若现,只静静地打量了他一番,又长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你先回去吧。”
宋缊行了礼,转身离开了内殿。
待出了殿,他便接收到了殿外一个接一个不怀好意的打量,这些人,有的看热闹,有的不明所以,有的幸灾乐祸。
只有瞥到几个人,面带不忍地望着他,他粗略地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先前与他有些交情的。
他全盘皆纳,负手而立,挺直了腰板,迈着掷地有声的步伐,面无表情地离开。
…
另一边,早早离开的谢临,此刻正坐在宫乐楼内阁二楼的密室内,在他身前跪坐着几个面色不愉的男人,年龄大有差异,看上去来头不简单。
宫乐楼自南向北一共分为三块建筑,建在最左面的是水阁,一踏进门槛就能看到了,周身以深褐色为主,楼层建得很高,从外头看只能看到黑漆漆的窗口,鲜少有人徘徊,偶尔有几个好奇驻足的,也只会细细打量一番旁边放着的一个巨型水钟。
水阁的左后方,就是主殿了,比寻常的青楼要大许多,一共分为三层,一层大多是小倌和女妓在招揽生意,中央摆放着唱戏曲儿的水间供客人欣赏,二楼是住人接客的地方,常年迷茫着□□的叫喊声和嬉戏声,至于三楼,绕过楼梯就有护卫把守,寻常人不能进去,是一座大型的赌场,内堂设计的满目金黄,璧玉挂了满墙,地上洋洋洒洒地铺着金叶子,里面玩的人非富即贵,也有几个卖命来赌的,但是基本上都是血本无归,最后人首分离。
此刻谢临所在的正是主殿后面的内阁,也可以称作为密阁,基本上只有和他交情深厚的人才能进来。内阁离主殿的位置颇远,但是不像水阁那般安静,通常都会有歌妓舞女在里面吟唱嬉戏,还算得上是热闹。
此刻的二楼却异常的寂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怀里缩着一个小孩子,因为害怕身体哆嗦得像筛子一样,紧紧地咬住牙齿不敢出声。
匆忙赶来拜访的男子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玉瑶。
玉瑶迎上他的视线,腰板挺得老高,并不准备搭理。
男子却是笑了,锦衣华服,温润如玉,竟是陆承。
“还请你们放过我的孩子,他还小,当年,当年的事,他没有参与...也不知情,他是无辜的!”为首的是个青年,左右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身形算得上健壮,此刻正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座前的男人,求绕道。
面前坐着的这人不过十八左右的年纪,且生了一张如女人般精致旖丽的脸,却又不过分谄媚,每每他抬起头不小心与之对视,都觉得四周有寒风挂过,就要割破他的皮肉。
那个人,有一双像蛇一眼的眼睛,深邃狠戾,布满了阴霾。
青年缩了缩脑袋,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让他渐渐有些恐慌。
谢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双腿微微岔开,深红色的衣袍前摆处绣着黑金色的弹花暗纹,膝盖处正搁着一双手,垂下来的手指如青葱般晶莹白皙,此刻正不经意地把玩着一把镌刻着龙鳞的短刃,语气颇为轻松地看向说话的男人,似乎无意难为与此。
“他是还小,”谢临轻声安慰道,“这几日你们呆在密室中,不要出去,好好度过...这最后几日吧。”
那几个男人听了忙低头道是是。
“至于这个孩子...”他斜睨着众人,勾起了唇角,面带微笑地说道,“我可以绕他一命,只剜掉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仿佛是个摄人心魄的无底洞,既危险又美丽,暗藏着几丝摄人的锐利。
无比残酷的话砸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人出口反抗。
“玉瑶,带他们下去。”
众人得了令,连忙前仆后继地离开了这个可怕的阁间,原先那个发抖的小孩子此刻却停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谢临没甚表情地瞅了他一眼。
那小破孩还没走,谢临又瞅了他一眼。
小孩子似乎被谢临的二次窥探吓得不轻,脸又白了几分,攥着衣角,有些紧张地抿住了嘴唇,脆生生地开口道:“哥哥,那个能给我吃吗?”
谢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赫然指的是他桌上摆着的一道桑葚玉枇杷奶酪酥。
小孩子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清了自己的命运,此刻脸上绷得紧紧的,因此看上去比同龄人都成熟些,此刻正揣揣不安地看着他,强装镇定地挺着腰板,不想被别人看穿他的慌张。
身后探出脑袋的玉瑶和纪词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摸不着脑袋。
谢临望着眼前这个双手紧握摆放在衣前的小孩子,情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
好像在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漏出过相似的表情,像只胆小又高傲得猫似得,局促不安地望着他。
鬼使神差的,他对着小孩子炯炯有神的眼睛,竟然点头同意了。
阁间内的众人都一片鸦雀无声,无言地看着得了吃食的小孩子快速地将东西踹回兜里,迈着步子逃离了现场。
谢临单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离去的小背影。
记忆里,那个初到蛮州,金贵的太子殿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个人都生得水灵灵的,虽然比他大个两岁,可是因着脸上的婴儿肥退的晚,脸生得圆润可爱,谢临就以为他比自己还小一点。
初来乍到的太子殿下什么都不懂,却总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还有耐心,经常背着手老神在在地嘱咐他这个嘱咐他那个,要是谢临还嘴了,宋缊就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直把他盯烦了,就照做了。
该怎么形容那时候的宋缊呢,就好像一块上好的壁玉,完全没经过岁月的敲磨,那样的天真,细腻,柔软。
遇见宋缊之前,他整日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仇恨中,他的记忆乏味而丧失色彩,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着这样一个人,他说不清,又道不尽,让他竭尽所能都无法为之描绘。
匆匆赶来的男子站在后面良久,发现自己的存在没能引起注意,嘴角抽搐了一会,适时地打断了某个对着空地沉思的某人:“我站在这快一柱香了都没人理我吗?”
谢临分了个眼神过去。
蓝衣束发,赫然是陆承。
“...你就不好奇,我想说什么吗?”
谢临这才恍然发现他一般,抬头看了眼玉瑶,不禁由衷道:“原来你是来找我的,你说罢。”
陆承被他这般对待倒也不恼,而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处然自若地问了句。
“你前几日进了宫。”
谢临毫不掩饰地嗯了一声。
“杀了人。”
谢临懒洋洋地看着他,摸着自己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