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一船星辉》乃兮

29、第 29 章

　　年纪大的人容易有这样或那样的小毛病，而脑袋不大好了，对日常生活影响很大。一是这类人赚不了钱，没有办法工作，二是记忆不好，常常会到处乱跑找不到回家路，给家里造成很大的负担。

　　真要细说，其实到更严重的程度，吃喝拉撒都受影响，人最基本的体面已维持不了。

　　偏偏周米家里没大人。

　　严妈脾气本就爽利，和两人说起这事：“村里头大家这两年日子还行，能帮衬着帮了些。但带孩子也没什么空。你看我自己这儿子都得带来菜场。现在全靠村委在那儿接济，听说是给一对一资助。”

　　主要是孩子爸妈在外打工，不算没工作。偏生又不往家里邮钱。这让孩子贫困证之类不好办，又没多少补贴。最后想来想去只能找一对一资助。

　　“我听说那个什么资助要考试成绩的。一年也就一千块钱。”严妈这么说着。

　　一年一千块钱能做点什么？均摊到每个月一百都不到，均摊到每天只有两三块钱。现在一个包子加个肉馅都不止这个价。

　　这个年纪的孩子除了要吃饱肚子之外，还得要有足够的衣服鞋子穿。小孩子个子一天一个样，衣服过两年就穿不上。

　　如果不是被周边邻居和村委帮着，都不知道周米怎么过日子。

　　章君陶的第七中学，哪怕大多数人都是刚脱贫的状态，也少有困难到像周米这样的。她问严妈：“我能找到更好一点的资助？”

　　“哪那么容易。”严妈这么说着，“有钱人不少是想资助学生。他们又不知道哪个学生是真的有钱，哪个学生是真的没钱。全交给机构。机构一看周米家里爸妈都在呢，当然给更困难的。”

　　边上很快又有下班过来买菜的，严妈虽说是要收摊了，最后一点时间也赶紧招呼着：“哎，我们要收了，最后再买点吗？新鲜的，早上刚地里摘的都是。”

　　严一丹麻利给他妈递上了塑料袋，全然没有在意刚才自己被妈妈骂了两句，皮实又乐呵笑着。

　　章君陶忍不住问褚宇：“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褚宇简单说着：“听说过一点，知道的不多。”

　　开学才那么短短一段时间，班主任是没有办法做到对每一个孩子家庭都知根知底。褚宇算了一下今晚的菜色，觉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做饭了。”

　　章君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笑和严一丹以及他家长告别。

　　回车的路上，章君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想到周米这个学生的事，内心深处是想要帮助这个学生的。这样的学生，他在意的是以后能做点什么大成就吗？

　　不是，他可能只是想要稳定吃饱穿暖。

　　她现在可以掏出自己一部分的钱去帮这个学生，可像周米这样子的学生，今年有一个，明年可能还会有。往后学生一批接一批，她没有办法做到每一个都用自己的钱去帮助他们。

　　金钱有限，精力有限，未来的人生更是他们走的。

　　越是接触多这个世界，越觉得自己能力匮乏。曾经的天之骄子，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过是因为站在最舒适的环境中。这种最舒适的环境也是别人打造出来的。

　　就像……当年的宋老师资助褚宇一样。她今天答应吃饭很对，至少可以向宋老师学习。宋老师这批老教师，当年所承受的经历的见证的，只会比她现在更难。

　　章君陶脚步微顿，但又继续往前走着。
　　她如同被淤泥堵住了胸腔，沉重到无法喘息。

　　褚宇将菜全部放到车上，转头见章校长脸上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心微动。他学生时期的时候，觉得人生非常难。现在回顾过去，全然看开。

　　所以别人常常对着他的过去感慨，对他的现在赞叹，他都无动于衷。要比难有比他更难的，要比现在成就更高的，他也见过不止一人。

　　结果章校长却比他更加走不出这种“苦难”。

　　章君陶喜欢穿素色的衣服。浅淡的衣服搭配上微有后跟的皮鞋，显得她年轻又明媚。漂亮的女校长应该继续生活在象牙塔里。在洁白的世界里继续温柔，信手拈来的也是无垢的天鹅羽毛。

　　褚宇真拉人过来见证真实，又有点不舍了。他觉得大概是之前章君陶脑门上的红印给了他太深刻的印象。

　　两人重新坐到车上，褚宇手放在方向盘上，感觉明明是一样的车，他对于车内气氛的感知却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想要让章君陶开心一点。

　　“章校长喜欢吃甜口还是吃咸？或者吃辣？”褚宇问章君陶。
　　他开动车子：“我都会烧。”
　　章君陶常年住校养成了不挑食的习惯：“都吃。”

　　褚宇想着刚才买菜的时候，章君陶确实没有挑过食材，又多问了一句：“应该没有什么过敏的？”
　　章君陶：“没有。”

　　褚宇听着章君陶恹恹的应答，发动车后不由自主放缓声音：“章校长还在想周米的事？”

　　章君陶看着车窗外：“嗯。我以前吃穿不愁，知道有的人愁吃愁穿，觉得世界还是有参差吧。”她顿了顿，“褚老师以前一样不容易。”

　　褚宇听到这里，想着宋老师所说的“卖惨”，想着本来带章君陶到这个菜场的目的，想着自己刚才的那点不舍。

　　他很少说以前的事，却意外顺畅在这个车里开了口：“我爸刚走那会儿，其实我感触没那么大。我爸很多感情都不会放在嘴上，只是和我妈一起支撑起了家。我初中生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靠我自己也能支撑起这个家。”

　　后来才发现，“支撑”这个词有多难。多数的人能够养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再养一个。

　　“对于学生来说，随便一点事情都是天崩地裂。现在来看……”褚宇顿了顿，现在来看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像个傻憨憨。

　　让宋老师每次抓到时机都可以拿出来嘲笑他。
　　就很烦。

　　至于那些道路上的绊脚石……
　　褚宇想到那些人，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随后微微收紧手。他眼底隐隐露出点不屑。那些人玩不起拼不成，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成为社会底层的渣滓。

　　褚宇的停顿让章君陶忍不住将视线转过去落在褚宇脸上。

　　从侧面看还是能够看到褚宇眼眶的泛红。

　　章君陶：“？”又要哭了？

　　章君陶这下什么糟糕情绪都没了，满脑子只剩下“是我不对，我不该提起以前的事情”以及“你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老哭啊？”还有“哭也行吧还挺可爱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非常的妥帖。低头翻包，取出了一小包的餐巾纸。

　　上一次她装作没看见，这一次她找了个借口，把小包纸巾放在两人之间的车中间：“车上还是需要放点纸。刚才买菜的时候，卖鱼那边地上挺多水。我鞋子都把你车垫踩脏了。”

　　章君陶说着抬了抬脚，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有踩在水里，鞋子干干净净。她刚才下意识规避了所有的水潭，落脚简直精准。

　　她踩回车垫当没事发生。

　　褚宇：“？”就没看懂章君陶的行为。
　　褚宇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说：“车垫本来就是用来踩的。”不然为什么叫车垫？

　　这么一打岔，车内气氛重新自然活跃起来。

　　关于周米的话题也重新提出来。褚宇的意思：“如果说学习好更加可以拉到资助的话，我考虑到时候和其他老师一起探探他的成绩，再做个家访。学校现在早饭和中饭都包，减了他不少生活压力。”

　　章君陶很是放心：“好的。”

　　车很快就开到宋老师所在的地方。停好车，章君陶先一步去小超市再买了一箱牛奶，这才和褚宇大包小包前去拜访宋老师。

　　宋老师今天本来和一些小老头约好钓鱼。谁知道这个鱼钓到一半，褚宇发消息过来说要带校长一起过来给他做饭。

　　这导致他不得不提早回来，先把自己乱丢的东西整理整理，把家里收拾收拾。

　　他边收拾，边在嘴边不住说着自己学生：“带什么校长过来吃饭？还以为我这里开了个小厨房。带食材上面就可以做饭。”

　　校长和褚宇怎么那么熟了？难道因为都是年轻人所以比较谈得来？还是说褚宇在学校惹了事，校长决定要来找他谈话？

　　宋老师想到这里直摇头：“我就知道这小崽子当老师，迟早要被找家长。就那臭脾气，装模作样都装不好，碰上事情看不顺就开口。”

　　这职场又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这要是褚宇能听到，一定当场和宋老师争两句：谁当老师了还会被找家长？

　　可惜褚宇没听到，还在给章君陶说宋老师好话，给自己老师一点面子：“宋老师人很好，当初有不少的学生都是受到他的鼓舞才继续学习。那时候家长比现在更不好说话，他一家家家访，把学生们带回课堂。”

　　章君陶对宋老师很尊敬。

　　至今为止，她听到所有关于宋老师的事情，无一不提现出这位老师优秀、有同情心、会做事会教书，拥有师德，虽在县城桃李已满天下。

　　她笑着说：“我今天本来就是向宋老师学习来了。”

　　褚宇觉得章君陶谦虚了。事实上章君陶已足够优秀，只是不太接地气。她更值得其他人学习。

　　见宋老师家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宋……”

　　“老宋飞盘！”门内传来老年人精神奕奕的喊声。站在褚宇斜后方的章君陶，眼睁睁看着一块灰色抹布飞过来，直接砸在褚宇胸口。

　　它落到地上，“啪叽”一下，带来了里面老年人理直气壮的责怪：“你这人怎么不敲门呢。没见我打扫卫生呢？”

　　章君陶：“……”印象裂了谢谢。

　　老宋老师：丢人！
褚宇：呵—_—
章君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