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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意(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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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北峰村,灯红满长街。
“小姐,我们这样偷偷跑出来,被门主知道又要受罚了!”冬儿一手揪着肩上的包袱,虽然欢天喜地,却还是有些担忧,一边碎碎念道:“你忘啦,上次你在无间崖禁闭了一个月呢!”
“无妨。”我抿着唇,继续往前走着。
“嘻嘻,不过上次那守崖的昆兽,还不是一样被小姐砍死了。”冬儿左右脚一晃一晃地往前蹦着,“江湖人都说小姐杀人不眨眼,有谁知道咱们真正的小姐其实根本就没出过任务,没杀过人,这一身的武艺全是关禁闭练出来的。”
“行了,闭嘴。”
冬儿受惊般夸张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她自小跟在我身边,我每每嫌她吵嚷让她闭嘴,她便故意做出这般模样。
“我们去前边看看。”这一段人熙熙攘攘,远远望去好像都聚集到前面一个铺子上了。
我在娘胎里时,因母体受了风寒,体内积郁,自小便身患寒疾,体弱多病,娘亲则在生我时因难产而死。爹爹怪我害死了娘亲,对我冷淡异常。仿佛我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是罗刹门一个可有可无的死士。
世人皆惧怕罗刹门。
罗刹索命,做的都是要人命的生意。
顺着红灯笼,转眼便到了不远处的铺子。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从里面传出摊主嚷嚷的招呼声,“来瞧一瞧看一看嘞!元宵佳节猜灯谜,灯谜猜对了有奖,糖葫芦,漂亮的花灯应有尽有……”
“灯谜!小姐咱们也去看一看吧!”冬儿兴奋地转头,说着便拉着我往人群里挤,她身子娇小,却灵便的很,领着我穿插几下便挤到了人圈最里边。
“这第二条也是极容易的,谜面是‘大口吃人’,可有哪位公子小姐猜出了?这一题的奖品是这顶渔船花灯!”
“哇唔~好漂亮!”冬儿看着摊主手上提着的花灯欢呼道。
“大口吃人……”谜面虽然简单,却过于血腥,令我心中有些不喜。我本不屑猜这道迷,然而看着冬儿对那渔船花灯满眼放光的期待模样,我自哂一笑,谜底便要脱口而出。
“大口吃人,人入口中,是为囚。”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位穿着白色素衣的公子站在我身侧,朗声道。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罗刹门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书,书中有一句诗,“袅袅青山颜如玉,翩翩公子着白衣。“。
原来是如此这般,我心想,此番下山真是长见识了。
我此番下山既不是游玩也不是办差,只是不想待在罗刹门那冰冷寒凉的宫里,伶俜不已。
“恭喜公子!公子您真是博学多才,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猜出了正确答案,这渔船花灯便是您的了!”摊主说罢将刚刚手上提的渔船花灯递给那位公子。
我转身看了冬儿一眼,技不如人,没办法。
“姑娘……”正欲绕过人群离开,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转回身去,许是转得太急,手臂不小心撞到了他举着的花灯上。
一阵初春的风拂过,夹带着丝丝凉意。
他将花灯递到我面前,“方才姑娘其实也已猜出,只是被孟某抢先了一步。为了赔罪,孟某愿将此花灯赠与小姐。”
“各凭本事,不必。”我拒绝道,拉着冬儿便要离去。
许是刚刚那阵风过,身上沾染了寒意。我站在原地,忽觉头晕,身上有些颤抖,胸口处阵阵冰刀刺入般疼痛。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冬儿见状忙扶我坐下,在包袱里翻找我平日里吃的药,翻了半天却没找到,“怎么办呀,小姐,我们出来得太匆忙忘了带药了。”
没事,和平时一样昏一会儿就好了,我想,眼前一片黑幕瞬间覆盖而下。
醒来的时候,周遭围了一圈的人,睁眼便见刚刚那位赢了花灯的公子。
冬儿蹲在我身旁,身边多了四个罗刹门的暗卫,面无表情地守在四周将人群隔开。
“小姐,刚刚您的寒心疾又发作了,是这位公子救了您。”
“多谢。”我暗中运了一口气,惊觉身上竟不似往时醒来那般无力。
“医者仁心,姑娘无事便好,在下告辞。”说完,提着渔船花灯转身离去。
我本欲叫住他,却在看到那花灯时住了嘴。
我抬眼看了看那突然出现的四个暗卫,心想此次不知又是哪只倒霉的家伙要死于我刀下,也没了玩耍的心情,悻悻地回山了。
回到门中,竟出乎意料地没有被关禁闭。
门中的日子似流水一般,缓缓而过。
几日后。
“扣,扣。”门外传来沉沉的敲门声,方叔的声音随之响起,“小姐,门主让你去正厅,有事找你。”
“知道了。”我取了绸织的薄外衫,推开门。
本以为是迟到的惩罚,却在走进厅中时见到了万万想不到的人——那日在花灯会上遇见的白衣公子。
“何意,这是药王谷的大弟子孟北,以后他负责为你治病。”见我进来,爹从座椅上起来。
“见过大小姐。”孟北起身,朝我鞠了一礼。
“爹,你怎么把他请来了?”我诧异道。
“他能治好你的寒心疾。”爹走到我面前,停顿不到片刻,又抬脚往门外走去,“你长大了,以后想下山便去吧,只是要将身子养好,免生意外。”
我愣在原地,觉得惊喜又意外。意外是诧异于爹竟然许我可随时下山去了;惊喜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我说过话,这是第一次,如这二月的春风拂面,丝丝入我心。
“大小姐?”孟北在我发愣的眼前挥了挥手,“门主让我来治小姐的寒心疾,还望小姐配合。”
“我这病能治好?”我心中愉快,同他讲话也欢快了些。
“医理无常,能不能治好,还得看小姐你配不配合了。”
“若能治好,我自然愿意配合你。”
“如此便好。”
“自今日起,我每日会为小姐把脉,根据身体情况对症下药。”
“好。”
三个月的光景倏然而过,清明宫莲花池里的荷尖已悄然露出了一角。这三个月来,孟北确实如他所承诺的,日日为我把脉诊治,我的身子已觉大好,这药王谷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五月的天气已微微有些炎热,幸好有山风时而刮过,送来阵阵清凉。池塘边偶尔传来三两声的蛙鸣,也并不让人觉得聒噪。
我坐在宫里莲池旁亭下的木椅上,趴在椅檐边,看着蜻蜓落在荷叶刚露出的尖尖角上,停了半晌,又飞到另一株长得较高已长开的叶子上去了。
清明宫之所以叫清明宫,是因此处的方位冬日无风,较为暖和;夏季时四面风皆过,极为爽快。正所谓是冬暖夏凉,一片清明。
我正瞧着那在荷尖之上停留了许久的蜻蜓,想着它何时离开,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近了。
“见过大小姐。”
我闻声转过头,只见孟北穿着他往常的那一身白衣,在亭前作了一揖。
“找我何事?”我记得今日的脉已于一刻钟之前把过了。
“孟某见小姐一人独坐此处,心中担忧便来瞧瞧。保持心情舒畅对患者来说也很重要。”
他说着话,缓缓踱步到我身旁,坐了下来。
“你不怕我?”我坐着不动,看了他一眼。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每次都是把完脉便离开了,我们并无过多交流。只是越来越好的身体,让我对这名医者,有着一丝与普通人不同的信赖。
“不怕。”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江湖人都说罗刹门的何意毒辣无比,依我看,你若不是生在这罗刹门中,应该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娇娥。”
他笑起来如霁月清风一般,我睨了他一眼,心中却在这一瞬间千回百转。
我若不是生在这罗刹门中,人生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我不敢去想。
那日过后,我与孟北熟稔了许多。
清明宫中不仅有满池莲花,宫后更有一片六月雪,六月时节,一簇簇的细白花叠成花海,虽长得只有半人高,可恰巧看得见花顶,甚是赏心悦目,孟北那比花丛高出一半多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峻逸。
医者常言,病由心生,说的是患者的病往往是因内心的原因而无法痊愈。我这寒疾虽是生来带着的,却因长年待在这苦闷冰冷的罗刹门中,加之我总觉得爹爹对我心有芥蒂,所以心中积郁,寒气抑于五脏六腑之中散不出来,因此这些年虽服用了许多灵丹妙药,却也一直不见好。
可自从孟北上山后,爹爹对我的态度也好了许多,我心中欢喜,身子似乎也舒爽了许多。自从那日之后,孟北来为我诊脉时,也会常常停留一些时候,陪我聊天解闷,他诊脉之后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在我心中,不知不觉中竟开始对他有些依赖。
直到这日,他为我诊脉完,像往常一样收了药帕,退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道:“阿意,这些日子以来你的身子见好,想必再过不久,便可不再受寒心疾突发的痛楚了。”
我闻言一喜,笑道:“那太好了,爹爹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只是……”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却不再说下去。
“怎么了?”我不解他为何突然情绪低落,问道。
“我受你爹爹所聘,上山来医治你的寒心疾,此番你的病好了,便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他顿了顿,道:“往后,你要好好保重。”
这突如其来的道别令我心中一颤,他要走了?
不,或许不是今日,但是,他终究是会走的。
心中突然有一种叫难过的情绪,夹杂着孤独,犹如海啸一般,冲破堤坝,汹涌而来,将我淹没其中。
仿佛那刚缓和了几个月的寒心疾再次发作,更甚从前,令我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