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峰》孤苏

2、阿之（2）

　　“师妹，你怎么在这里？”大师兄见到从天而降的我甚是诧异，他自然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我。
　　“师兄。”半年没有叫过他，我觉得喉咙有些干涩，那原本准备好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质问，在看到他那张久违的脸庞时，似乎突然泄了气，只说得出一句：“听说，你要娶她？”
　　“嗯。”他点了点头，
　　“那我呢？”他那么冷静地回答着我，竟让我有些心虚，“你之前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是骗我的吗？”
　　“你是我师妹，我自然是会照顾你的。”
　　我心中一紧，有句话我每每见到他便想告诉他，却从来不敢说出口，此时脱口而出，“我自小便喜欢你，我想做你的妻子！”
　　“师妹……”他的诧异地张大着嘴，迟迟没有合上，随即面色似紧张又僵硬，转头去看那罗刹门的大小姐，见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后，方才对我道：“我……我从来都只是把你当成小师妹而已。”
　　“那你又为何要收下我送你的定情香囊？”
　　“定情香囊？”他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想了想，道：“我以为那不过是妹妹给哥哥的元宵礼物罢了。”
　　“那她呢？”我指着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她不过半年，怎么比得上我们十六年青梅竹马？”
　　“师妹，爱情与相识时间长短并无关系。”
　　“师兄，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爱过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大气一泻千里。
　　孟北摇了摇头，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和荒芜，他说：“师妹，我对你从无男女之情。”
　　如果此时我手中有剑，我一定架在她脖子上，问他要娶她还是要她的命。
　　可我手中什么都没有，原来这十六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次日，罗刹门的婚讯传遍了整个江湖。
　　毕竟北峰山是这中州大陆最为雄伟的一座高山，而常驻在山南已有百年的罗刹门，甚至比救死扶伤的药王谷还多了一年。
　　江湖中人畏于罗刹门的势力，人人都道这是一桩金玉良缘，然而前去贺喜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有一些往日与罗刹门交好的江湖散人。
　　爹爹宣布，将大弟子孟北从药王谷中除名，回房收拾了行装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外出游历。
　　我在药王谷的草药堆里埋了许久，直到羽扇师弟火急火燎地冲进捣药房。
　　“什么事呀这么急急忙忙的？”
　　“师姐，大……孟北在谷外，求见谷主。”羽扇师弟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有些紧张。
　　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药王谷的正殿，我坐在谷主的位置上，紧握着椅子的把手，看着门外一身玄衣的人越走越近。我记得，他从来只穿白色。不曾想如今，娶了妻子，连喜好的颜色都变了。
　　他昨日才大婚，此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才是，可不知为何，我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和疲惫。见我坐在正殿上，他有些诧异，问道：“师妹，师父呢？”
　　“我爹爹说，他已经没有你这个徒弟了。”
　　他脸上有些焦急，声音中竟带了些哀求的意味，道：“师妹……”
　　我看着他，到底还是念着多年的情意，尤其是幼年时，那一隅黑暗之中，那一双紧握着我的手，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道：“爹爹出门去了，你有什么事情直接与我说便可。”
　　“我此番前来，是想向师父求一样东西。”
　　“哦？”
　　“师妹你可知九仙王莲。”
　　我愣住，眯了眯眼睛。
　　九仙王莲是药王谷三大至宝之一。传闻在极北之境，有一座长年被冰雪覆盖的九仙山，九仙山巅生长着众多雪莲，在这众多雪莲之中，若得机缘，便能长出雪之王莲，汲取天地灵气与冰层中众雪莲之精髓，百年孕育，千年花开，可治愈各种疑难杂症，尤其对冰寒之症，更有奇效。
　　这九仙王莲虽妙，却极为稀少，药王谷上千年的基业，出了十几位盖世神医，也只不过有幸得了一朵而已。
　　“你要九仙王莲做什么？”
　　“不瞒你说，我娘子身有寒疾，需要九仙王莲救命。”
　　“呵。”我冷笑一声：“你身为药王谷大弟子，自然知道九仙王莲是药王谷的至宝，又怎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外人。”
　　“师妹。”他竟双脚一屈跪在我面前，“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师兄求你，帮帮我。”
　　我从座椅上站起来，怒道：“那个女人，竟值得你这般糟蹋自己么？”
　　“这是我欠她的。”
　　我心中凄然，又气愤又为自己错付的感情惋惜，已无心再听他说什么，索性回身不再看他。半晌，我缓缓道：“你走吧，你要的东西，过几日我亲自给你送去。”
　　他脸现欣喜，问道：“师妹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他竟这般不信任我，真是枉费我一番心意。
　　“如此，便多谢师妹。”他作揖退出大殿之外。
　　我看着他的背影，许久。
　　你可知道，我幼时落水昏迷不醒，爹爹早就将王莲植入了我的骨血之中。
　　此番，就当我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从此以后，恩断情绝。
　　药王谷的炼丹房中，明晃晃的火舌在炼丹炉下蠢蠢欲动，我在腕上割开一道口子，引着血，缓缓融入炉中凝成一粒血丸。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血丸收入掌中，抑制不住脑中沉重，沉沉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只觉浑身的血液时而往心头汇聚而去，火热难耐，时而凝住不动，周身冰冷不已。
　　我觉得头痛欲裂，一睁眼，便看到祁连沉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瘆得慌，恬着笑脸唤他，“祁连……”
　　“哼！”他重重的冷哼了一声，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
　　他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又回转过身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愤愤地瞪着我道：“我竟不知道你这么厉害，输了大半的血来炼药。你以为这样某些人就会承你的情了么！”
　　我觉得特别委屈。
　　我刚刚失去了一半的血，还要听他在这里阴阳怪气地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没有力气的原因，眼泪一下子就憋不住流出来了。
　　祁连冷着脸，突然看到我的眼泪，有些不知所措。那绷着的脸瞬间缓和了一些，但似乎觉得此番事态过于严重，若就这么饶了我有些不甘心，还想要教训我几句，我泪眼朦胧中见他面色一紧，便知不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亮了。
　　“哎，你别哭啊！”他瞬间又绷不住了，终于泄了那口气，慌张道：“不就说了你两句嘛，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说着急急忙忙地拿起床头的手绢往我脸上擦。
　　我推开他，嫌弃道：“你手劲太大，疼。”
　　“好好好，我轻点。”他又拿起手绢擦拭我脸上的泪，一边哄道：“阿之乖，不哭了啊……”
　　他越说我越觉得委屈，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值得，我爱的人不仅不爱我，还要我的血去救他的心上人。
　　“不哭不哭，怎么眼泪越流越多呀，乖，不哭了啊，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了。”祁连似乎以为我是因为他说的话才哭得这般稀里哗啦，一时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两天后。
　　我披上轻裘，顺着路前去罗刹门，却在药王谷口三里外遇到了等候着的孟北。
　　他披一件蓑衣，狼狈不堪，似乎是从离开那日，便在此等着。
　　“你……”我紧了紧身上的轻裘，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妹……”孟北诧异地看着我苍白的脸，也不知是关怀还是疑惑，问道：“你可还好？”
　　“好。”
　　我在那场歇斯底里的哭泣之后，竟然奇异般地对这份感情看淡了许多。此时虽身子疲累，该说的话却还是要同他说清楚。我将怀中装着血丸的药盒取出来，递给他，道：“九仙王莲其实早就在我体内，这是从我体内输出的血炼成的药丸，你给她吃了，效果虽不如九仙王莲，却也足以治愈一般的寒症了。”
　　他显然一惊，不可思议道：“师妹你……”
　　“不必说了，”我垂下眼脸打断他，冷然道：“我愿意救她，是如你所说，看在我们青梅竹马的份上。不过输了一点血来练成的这粒丹药，修养三五天便好，你也莫要担心。”
　　“哼！”陪我一起来的祁连冷哼了一声，我偏过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那就好。”孟北舒了一口气，看向祁连，眼神划过他腰间时突然怔了一下，略带着些苦笑，道：“我早便知道，师傅会将这冰魄剑许给你，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我也早知药王谷留不住你，只是没想到，你还有脸回来。”祁连直视孟北的眼睛，毫不示弱道。他此时的气势，竟与平日里陪我厮混时截然不同，颇有点郑重其事的意味。
　　孟北道：“祁连，你年纪虽小，却也稳重，以后……”
　　祁连打断他道：“你的心既然不在此处，便去你该去的地方。药王谷的人和事，与你无关。”
　　他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听起来却着实拒人于千里之外，孟北却不知为何，仿佛松了一口气，对我笑道：“师妹，谢谢你。”
　　我隐隐觉得他二人的话中有深意，可我并不想去深究了。
　　我望着他那张狼狈，憔悴的面庞，心中突然觉得一片荒芜。
　　“师兄，再见。”
　　此番前来，既是送药，更是同少年的这一场一厢情愿告别。
　　有些人如同我，心中要放下一样东西，必要做一次认认真真的告别，才能够真正放下。
　　江湖人将此称作“仪式感”。
　　祁连总说我矫情，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罗刹门与药王谷同驻于北峰山，虽一南一北，却也并不遥远，只是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什么交集，此番之后，大约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这三里路似乎很远，祁连扶着我，走了半个时辰，方才回到我房中，我有些体力不支，倒头便睡。
　　待我醒过来时，眼睛还未睁开，便闻到一阵醇香的肉味。我咽了咽口水，睁开眼。
　　“这是什么？”
　　“九仙雪莲炖母鸡。”
　　“哪里来的九仙雪莲？”
　　“你别管哪来的，先喝了再说。”
　　祁连不知何时将十朵雪莲养在爹爹的冰室里，那里常年低温，虽不比九仙山的气候，但也能保那些雪莲不会枯萎。
　　九仙雪莲，虽比不得九仙王莲的精髓，却也是极好的养生佳品。
　　两日一碗雪莲汤养着，实在是奢侈至极。这一日炖鸡，过两日炖猪蹄，再过两日炖的又是我爱吃的山鹧鸪。
　　十株雪莲还未吃完，我已然觉得腰上的肉又宽了一圈，而且有些上火。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我深居简出，似乎完全忘了孟北这个人，然而此时，却传来罗刹门满门被灭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