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十州

33、第 33 章 你怎么证明

　　九月九日重阳节，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满山黄叶，偶见一两抹炽烈的红叶，入目皆秋色。

　　遇仙山山门打开，数十门派鱼贯而上，浩浩荡荡数千人，却少有人言，寂静的人影氤氲在昏暗的雾色中，使人心中无端的压抑。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吆喝声：“都让开，闪开，给千岁爷让路，让开！”

　　一阵吆喝声打破了清晨遇仙山的寂静，许多人往后张望，便见一个暗红色金丝锦绣长袍的白面男人坐在轿撵上，神色极为倨傲，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

　　面白无须，模样阴柔，加之随行人的称呼，稍有阅历之人便知这人是宫里来的，只是不知这武林大会竟还请了宫里的太监，真是可笑。

　　却也没有人在这时候争论，拉住愤愤不平的年轻弟子，将路让开，目送这支近百人的队伍先行上了山。

　　靳空青和唐不醒上后山先和唐醒一同吃了早饭，再一同回到二人的小院，祝明瑄和秦藿师徒已经等在院子里。

　　靳空青神色算是最为轻松的，笑呵呵招呼道：“这么早，吃了吗？”

　　祝明瑄道：“山门已经打开，宫里也派了人来，听说的陛下的亲信太监柳公公，带了九十八个侍卫，全是大内高手。”

　　靳空青略显诧异，道：“朝廷不是一般不插手江湖中事？”

　　秦藿眉眼沉郁，心中已有了孤注一掷的念头，嘴上却还是带着长辈的慈和道：“雪石丸毕竟是时间绝无仅有的神药，宫中那位想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靳空青弯了下嘴角，极为讽刺的道：“这东西，他若是有心，想必要多少有多少才是。”

　　祝明瑄道：“就怕宫中当真开口，今日就不好收场了，靳公子，那枚雪石丸，你可带在身上？”

　　靳空青从袖中翻出一个锦盒，还是唐不醒为了衬得上雪石丸，特意买的一个盒子。打开盒子，朱红色的绸缎中放着一颗雪白略带莹光的药丸。

　　秦藿眼神发亮，韩萝玉却十分紧张，面露迟疑。

　　唐醒道：“今日盯着空青的人势必不少，雪石丸放在空青身上实为不妥，不如放在我这里。”

　　祝明瑄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师徒俩的神色，道：“门主，雪石丸虽是解毒神药，但目前却是一个祸端，明瑄的命本就是诸位所救，这雪石丸不如便放在明瑄这里。”

　　秦藿帮腔道：“明瑄的身份不如极为惹眼，放在他身上确实是最为妥当的。”

　　韩萝玉握紧了拳头，道：“晚辈倒是觉得唐公子和靳公子武功高强，保管雪石丸是最稳妥的。”

　　秦藿凌厉的瞪了韩萝玉一眼，道：“你懂什么，雪石丸哪有两位少侠的安危重要，若真有起了歹心，两位少侠只需表明雪石丸不在自己身上，自然能减轻些众人的觊觎和针对。”

　　唐不醒似是赞同的点点头，道：“秦掌门说得对，雪石丸便放在明瑄那里，若今日的武林大会真有变动，明瑄只需弃了雪石丸，保全自己的安危便是。”

　　祝明瑄接过雪石丸，郑重的保证道：“明瑄一定竭尽全力保全雪石丸。”

　　靳空青轻声叹息，道：“时辰尚早，你们回去用点早饭，快到时辰了我们再一起去演武场。”

　　今日各个门派鱼龙混杂，祝明瑄本是安排了人趁乱将龙禹城几人送下山，先回清风寨避开这次武林大会的风头。

　　龙禹城三人下山后，龙非十分不情愿，道：“父亲，今日这么多人，要是有人对靳伯伯心怀歹心怎么办？”

　　龙明玉也十分担忧，道：“当初无归救过我的命，可他被人逼迫之时，我们却没能及时援救，今日他的后辈又可能面临同样的逼迫，禹哥，我实在是不愿意再辜负无归一次。”

　　而张鸿远也带着二十多个好手在山下等了小半月，却也一直没有露头，此时见到三人下山，才赶紧出来相认，道：“寨主，夫人，少主，前些日子失去了几位的音讯，兄弟们放心不下，便带人寻了过来，听说几位被接上了山，又怕寨主需要用人，就一直在山下候着。”

　　龙禹城眉头紧皱，见到张鸿远等人，当机立断道：“来得好，你们敢不敢跟我上遇仙山，去这个武林大会会一会这群龟孙？”

　　众人群情激愤，道：“敢，会一会这群龟孙！会一会这群龟孙！会一会这群龟孙！”

　　众人便又浩浩荡荡要上山，送他们下来的暗卫不得不现身道：“龙寨主，主人又吩咐，不让你们淌这趟浑水，你们还是请回吧。”

　　龙禹城一把将人扒拉开，道：“老子就要去看看这群孙子，是怎么欺负完无归，又厚着脸皮来欺负空青的。”

　　龙非更是趾高气昂，道：“我要去找我师父，你们闪开，不然我叫师父打你们板子。”

　　演武场的高台上原本只设了三把椅子，主位空着，左右坐着唐醒和靳空青，唐不醒和祝明瑄纷纷站在靳空青身后，守卫者的姿态十分明确，而因柳公公的到来，祝明瑄便让人在靳空青的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将靳空青原本的椅子让给了柳公公。

　　柳公公一改方才的倨傲，笑呵呵朝靳空青行礼，道：“老奴见过靳少侠，听闻靳少侠重出江湖，陛下怕靳少侠受委屈，特地叫老奴来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想要欺负靳少侠。”

　　“劳烦柳公公了，长途跋涉，想必旅途中受了不少累。”靳空青心中悬着，但面上也是笑呵呵一片。

　　柳公公又朝唐醒等人行了礼，算是打招呼。

　　柳公公今日代表皇权，便是主位也坐得，但见主位空着，靳空青等人无一人坐，便也未开口，按照靳空青的安排坐下。

　　祝明瑄以万剑山庄的名义发出的英雄帖，自然也是他主持这场武林大会。

　　正义盟的盟主原本是万剑山庄祝真，这些年是祝明琅主事，万剑山庄出事后，正义盟便还未选出下一任盟主，而秦藿出头，隐隐成了实际上的正义盟盟主。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秦藿和她的小弟子韩萝玉却迟迟没有出现。

　　祝明瑄朗声道：“感谢诸位来到遇仙山，参加这次武林大会，这次大会主要有两个议程，第一个议程，自遇仙山百草堂弟子靳空青靳少侠出山后，便有不少江湖人士频频骚扰，以求在他身上获得神童靳无归的消息，今日靳少侠便要昭告天下人士，神童靳无归的踪迹。”

　　上千人的演武场，无一人说话，而每个人的手几乎都放在武器上。

　　靳空青也未起身，淡淡的道：“原本没什么好说的，小师叔当年躲过了第一劫、第二劫，却没有躲过第三劫，世人皆想长生，于是以我小师叔的生命为代价炼制长生药，致使我小师叔去时还不到二十岁，而今也不见有人长生，诸位觉得可笑不可笑？我自幼跟师父师公隐居世外，从不曾知道世人对小师叔的渴望从未减退过，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人记着师门当年的那一点恩情，想要为遇仙山报仇雪恨，无论是哪一桩，都不是这江湖本该有的样子。今日我正式昭告天下，当年小师叔被接进京城，于那年冬至进宫后，便再未出宫，只留下了一套进宫时穿的衣服和一枚老国师留给他的玉佩。”

　　一个满脸皱纹头发灰白，个子不高的老头质问道：“口说无凭，当初百草堂便说过神童死在了崇安城，后来不也好好的？”

　　靳空青嘲讽一笑，道：“好好的？他为躲避诸位的贪恋，承受莫大的痛苦将自己练成毒人，诸位觉得他还好好的？”

　　老头不依不饶，道：“你怎么证明他真的死在了宫里？”

　　柳公公敛了敛袖子，起身道：“我可以证明，戚小公子确实是在宫里没了的，不过不是冬至那天，是冬月二十七那天，陛下欲封戚小公子为国师，只是他的毒人之躯委实不宜进出宫廷，便召集宫中太医，想以雪石丸解除他体内的毒，只是戚小公子的毒人之躯和旁人的毒人之躯不同，雪石丸吃下后戚小公子昏迷不醒整整三日，陛下无法，只能从靳掌门那里要来毒人古籍，按照书上的办法以毒攻毒，只是戚小公子没能挺过去，冬月二十七那日天将亮时身故，陛下按戚小公子生前吩咐，只送出了他进宫时的衣物和祖传的玉佩，尸骨可给陛下炼丹。”

　　在座的所有人一片哗然。

　　柳公公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神色恭谨，出口的话却满是嘲讽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是千古仁君，又怎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于是将戚小公子尸骨烧化，埋在已故的戚国师旁边。”

　　而已故的戚国师当初虽因莫须有的罪名全家获罪抄斩，死后却并未暴尸荒野，而是仍旧以国师之尊陪葬于皇陵，怪不得有人说靳无归的尸骨葬在皇陵，有重兵把守。

　　靳空青垂眸轻笑了一下，眼中滚出两行泪水，起身朝柳公公深深一礼，道：“多谢柳公公。”

　　柳公公将靳空青扶起来，道：“靳少侠折煞老奴了，当初老奴伺候过戚小公子几天，这些年才得以被陛下看中，无形中不知救了老奴多少命，该是老奴感谢您们才是。”

　　靳空青摇摇头，泣声道：“时隔十六年，师公和师父虽知小师叔凶多吉少，但到底还是不忍心承认小师叔已经身故，今日终于得以知道真相，往后便是祭拜，也才算有了日子。”

　　柳公公叹息一声，随后道：“陛下派老奴来，便也是有这个意思，靳少侠若是愿意，往后不妨去皇陵祭拜，这是陛下命老奴带给靳少侠的令牌，可以随意进出皇陵。”

　　靳空青接过来，捏在手心，隆重的行了跪礼：“谢陛下隆恩。”

　　柳公公忙不迭将人扶起来，道：“靳少侠的心意，老奴一定给陛下带到，陛下派老奴来，还有一个吩咐，那雪石丸是戚小公子留给亲友的救命之物，陛下得知靳少侠手上也只剩一枚，便吩咐老奴，这东西是靳少侠的便谁也不能夺走。”

　　靳空青单手扶着柳公公坐下，朝祝明瑄伸手，要过雪石丸，拿在手中道：“我既已承诺诸位，将最后一枚雪石丸送出，便不会食言，不过我有言在先，雪石丸只有解百毒的功效，并不能治百病，也不能延年益寿。”

　　解百毒已是奇药，众人终于仍不住再次躁动起来，有人高声道：“靳少侠有何条件？”

　　靳空青道：“江湖已近三十年不曾有过武林盟主，十七年来江湖中更是有正义盟对百草堂穷追不舍，生生逼得百草堂门庭败落，却无人管束，而今我这枚雪石丸便是给新任武林盟主的贺礼。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武林盟主历来都是主持正义的存在，百草堂如今已不需要有人来主持正义，我作为百草堂传人，只希望正义盟和百草堂一起绝迹于江湖，诸位也已知道小师叔的踪迹，而我师门再无与他相关神物，便不要再来打扰我和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