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之十四 余韵 ...

  •   之十四 余韵

      “小姐,源重信大人请。”
      田里的玉米也收完了,又无人让我抄书。近日,帘内无聊。望了望帘外左大臣宅邸的使者,那安放廊上的一套女装,真是娇艳典雅。我走入小室深处,自是叹息,“不去。找个山里人……”
      二条邸左大臣源重信,三位中将与梅壶女御之父上。其正夫人乃前院公主,其他妾室也皆为高贵宅邸的千金。如此德高望重,高高在上的人请我做什么?
      三位中将曾闻听这萧庭平日胡乱玩玩笔墨的庄稼人,竟于深夜探访,让我咏梅作赋。为挽回他宫中做女御姊姊的失事。孰不知那正承宠的弘徽殿女御有多强盛。自觉太可怕,吓死人。而现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该怎样呢?又不如那千金一字《长门赋》的绝世才华。惟有回绝。
      这回,据说女御正归宁在家。又该有什么呢?
      我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曲江那让人任意攀折的临池柳?
      “小姐,车驾已为您备下了。请速速更衣。”
      哎呀,我怎么又发呆了呢?
      “小姐……”
      除了殿上人,还有谁有这样的耐心?何况对我这样卑贱的人。本想二字回绝他。谁道,竟以袖遮面直接撩帘而出。道,“‘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您可是宣方公子?”随即,于袖后嫣然。觉得那引诗毫无缘由,真是做作。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几位家臣身后,黄栌兼苏芳色的车驾。这是为我乘的吗?
      只见他慢慢掀起车帘。姿态十分优雅,若不是现在,我定会对这样的人大加赞美。
      扯了一小枝竹叶,坐在那里真难看啊。我知道自己的相貌,怎样也无法夺人心魄。自认为那也是无用。若到了我这样地步的人,怎还在乎样貌呢?

      竹枝已经握折了几处。宣方公子未曾见过我,却始终陪在我身旁,似乎对我低下的身份毫不在意。
      忽而随口吟道:“‘杨柳绿依依,条条新丝碧。’你为何从不观赏沿途好风景呢?那垂柳十分美好。”
      我曾经数次写到杨柳。唐人也曾有牡丹阁样的艳词云,“我是曲江临池柳。”可谁知实际对这树木我是十分厌恶的。讨厌那春风一过,碧枝招摇。
      我却不得不轻轻撩起窗前竹帘。这正是山颠处,哪里有杨柳呢?但满眼却是深深碧色,所谓的青青之黛玉,也不过如此吧。而那片高耸的深山乔木层层叠叠,其间也有桦樱和未到胜时的枫。默默地掩埋了。
      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怎样呢?怎样呢?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又该怎样?怎样?
      看那重重碧色,一种怪念,这地方,若下去便尸骨无存了吧?

      眼前风光竟变了样,更开阔的一片绿。风却十分凛冽的,吹乱了发丝。我却再无它法。还能怎样呢?正是闭着眼,欲想更真切体会那山中的风韵。却……衣袖竟被拉住了,之后风也停,景也随之消散。
      “你这是要怎样……”
      欲流泪而不能。随即,竟被那人双臂拥入怀。我无言。又该怎样呢?难道我命该如此?
      只听他言道,“帘内侍从香飘逸……菱藤紫……”

      “‘菱藤紫’?”我默默念着。只感山野风光被车帘遮住,隔绝了整个世界。“帘内侍从香飘逸,风卷残花青柳依。”真是想不到的拙劣。若是我,还不如絮絮叨叨再写点别的。

      车轮声的悦耳不难想象。早就听惯了的。却突然地终止了。就像有人所说,“车打门前过,清梦初醒人。”又不知来自哪里的。但我确是醒了,懵懵懂懂。帘外有些细细的吵闹。太细微。或许根本来自于宅邸的扫帚来往之地。只有京城的豪门前是这样吗?
      突然厌恶了自己。为何前来呢?呆如木头了。明知将会如何。但我学会顺从,自从在残芥萧庭来访者到来的那一日起。自己又未携带折扇。自然地以袖掩面,毫无羞赧做作,如同从前的那个人。

      依然地听到纷纷议论。她是谁呢……难不成就是那山里的町人女……做作地抄写汉文……豪门公子们所眷顾着的……
      她们也看到了源宣方,便无言。但却听到她们说,“清冷秋之夜”等等,难以理解,但其中流露的猜忌毫无遮掩。
      这样被人猜疑诋毁,十分无奈。只觉自己此时像个玩物,被引领着走在渡殿内。残芥萧庭是怎样的闲适呢?但又能怎样?似乎曾在更加无助之时……难道不是风一般地……轻轻无人注意地……
      竹帘掀起。有轻轻典雅之声,“她到了吗?”
      这位左大臣从未谋面的。如今,一个山里种田的,怎样让人鄙视呢?我却不害怕。只觉得室内竹帘子的美观,那火钵中冉冉飘散的侍从香也十分优雅。我看到了三位中将源雅信,那残芥萧庭时熟悉的友人,此时的优雅贵公子,一种凛凛气度,一时间竟难以辨认。
      宣方公子到他父上下首就坐。我定神低身拜道,“南山东篱菊拜见大人。”
      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飞散的点点云烟,各样色彩的浮云变换。
      “看来,你和那个人没有一分的相象啊。”源重信大人叹道,“南山东篱菊吗?”调笑一般的,像攀折曲江柳的公卿。
      “你可还记得清秋夜?”
      我立刻气愤地望向说出这番话的三位中将。我曾经是怎样的人呢?如此说来,二条院女房口中的“清冷秋之夜”,本来十分风趣,而这“清秋夜”反倒像个人名儿,曾经闻所未闻,是人之姓字?此时好生厌恶。

      一种乐音,深远的风流蕴藉。技法高深莫测。忽而如行云流水,瀑布飞流,忽而变为雾中清韵雅调。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心生嫉羡。曲目少有人知。却正于美妙之处,戛然而止……
      忽然清醒,此刻的曲调很轻,故意断续,却是常见的宫廷之音。哪里是风流蕴藉的深山高妙曲调呢?清清地看着,一袭纱帐后却有一相貌漂亮的女房在静心弹奏七弦琴。姿态优美。源重信大人轻轻拍手,琴音便终止了。
      他走近来,道,“可演奏一曲呢?”
      我不精通音律,更从未碰过琴弦。却平心静气地点头,丢了魂一样,随即绕过纱帐,看那张美丽的古琴,轻纱随风在上面来去。我竟抚平衣服跪坐下来。轻轻碰过琴弦,太细了,似乎很易折断。却划过一段轻柔之声,如同清风略过,围屏带子碰触的随意。
      我抬头,茫然地瞪着源重信。他轻柔道,“秋夜月下琴一曲,令君从览风华昔……”
      我想知道那“清秋夜”为何人。为何于我面前时隐时现地提及呢?可眼前,竟一层层雾气,缓慢飘散……

      我用力睁开双眼。竟是在我萧庭的书斋。哪里有左大臣宅邸呢?
      只是月光澄明了,幽幽落于室内。太幽静。定定神,前些天未抄好的书卷和几张随意的歪诗竟然不拘地撒于案下。夜凉的风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曾穿越山谷,微不足道,还吹不动散乱的书稿。却感觉和它太亲近。露于袖外的手,被谁轻柔拂过。
      一惊,手猛然抬起。唉,真惊人啊。原是轻纱随风飘动。但陋室里哪里来的纱帘呢?定睛,原来挂旧竹帘的门廊口竟飘满了透明轻纱,没有绣样的鹅黄色。同梦境中左大臣宅邸的十分相似。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正是如此吧?”真切柔美之声,温婉如名门闺秀的女房,“你这里好不雅致啊。”
      我不知此时还会有人在此。若是访客到来,早可闻听山间之车轮声。但这柔声女子竟隐于室内。
      “您深夜到此有何事呢?”
      她竟笑了,妖媚惑人,京都街头巷尾不端庄的下等艺伎,“只可惜这原来烂旧了的竹帘。现在倒好些了。”随后,又是一阵轻轻媚笑。
      我太奇怪了。深夜里,怎会有这种女子到我这儿呢?难不成是从哪个艺班逃出来的?
      谁料,廊口纱帐一时间竟纷纷迭起,如同经了朔风。而那此起彼伏之间,竟朦胧闪现一窈窕身影,隐约见她穿着华美,决非杨柳女子。她轻声道,“你怎能不知道我呢?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我呆呆跪坐散乱书卷之间。只听她惊道,“菱藤紫啊,想不到你有今日。竟记不得自己。”
      “我乃南山东篱菊,哪里触犯了您呢?为何深夜到这萧庭?”
      “你吗?隐士之菊?哈哈,真可笑啊。谁想那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心里在盘算什么?”
      留发的幼女,躲于厢房内,对穿戴生活漠不关心,梳头发都不耐烦,一味天真地摆弄玩偶吗?还是杨柳招摇,青年女子们依着八重樱的轻歌曼舞,吟诗作赋。那仍看不出丝毫姿色的幼年女孩,穿戴齐整地端庄威坐于廊下。柔软的小手稚嫩地翻开手抄本《史记》,《战国策》。她不敢读出声来,不是羞人耻笑。而是害怕,戒备。
      几片花瓣随风飞来,早莺轻啼。她抬眼,眼眸乌黑伶俐,却映不出丝毫美好春光。取代的,现于言表沼泽一样的阴谋算计。
      那眼神可说,令人厌烦毫无文采的女子怎讨主上宠爱呢?
      春风带动枝条,更多的落樱随女子们笑语飞来。她更加厌烦地以袖掩面。

      四处平静。那女子仍在,轻轻飘动的纱帐间,蝙蝠扇恰到好处遮掩她的容颜,“你以前难道不就是一心想要成为嫔妃的人吗,要后宫粉黛们嫉妒得想置你死地,却纷纷无济于事。”

      十一岁貌似天真的女公子,伴着八重樱的时节,她高傲成性,一心想要尽快举行自己隆重的着裳仪式,之后携带女房风光地入宫,不是于深夜,而是清晨。各豪门即将成为主上后宫的闺秀们日日心惊,甚至深知无法争宠而退却。

      “知道吗?你的傲慢张扬害了你,使得你再无法入宫廷半步。以至于现在这种非人的境地。这都是命运……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她将蝙蝠扇轻轻收合了,那一刻,我看清了她。风华绝代的佳人,物语中恐怕也找不出这样的人物来。随即消失于夜雾之中。

      我不相信自己会是如此。女公子?着裳礼?为承宠而饱读诗书?怎会是我。
      凌乱的房屋,比丧服艳丽不了多少的平装,面朝黄土背朝天……那才是我。
      轻轻张开双手,有几处麦杆的划伤。收玉米时留下的。再没有其他。

      突然地,竟一阵窒息。再看,原挂于廊口的长长纱帐,此刻竟紧紧缠住我的喉咙。身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混着沉沉夜雾,太妖冶了。
      竟又是那女子。我看到她美丽的脸越发狰狞,鬼怪一般死死用纱帐缠住我。这样窒息吗?我不想。却只隐约听她低声道,“菱藤紫啊,你那风华绝代的才女之名,竟如此难以埋没。公卿们纷纷来此相聚。想必,主上早晚还是会想起你。这是你征服人心的唯一,我再也无法阻止。所以,只有你死……”
      她越缠越紧。我甚至无法叫出声。这样……渐渐地,无力,眩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