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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鸿门宴(下) 昭华夫人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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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贵人只气得浑身发抖,堕马髻巍巍颤颤,薄唇紧紧抿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先望着采菱心思细密,颇得她赏识重视,在闺阁里自少不得两人一起参谋,如今竟闹出这一出来,珍贵人只恨采菱成不了钢,鲁鲁莽莽的给她惹了一场大祸。
采菱却是哭得泪人儿一般,仰着头断断续续道:“的确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珍贵人正眼不瞧她一眼,径自走到徳嫔身侧。跪在徳嫔身侧围了一团的宫人越发往徳嫔身上靠得近些,生怕这主儿再想做什么。珍贵人察觉了,心里不是滋味地冷冷一笑,不理会宫人看似无心的小举动,兀自弯身捡起地上的铜莲熏笼握在掌心,垂眸看了看徳嫔,平静道:“采菱,替我将烛台取来。”
采菱愕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连脸上泪痕也顾不得拭去,便道:“万万使不得,这熏笼可是皇上御赐之物啊!”
珍贵人容色稍滞,决断道:“徳姐姐是遭了这熏笼的罪,皇上怪罪下来便说是我砸的也罢!”
“珍妹妹如此深明大义,确实难得。”说话间响起静无波澜的女音,一句话传入紫霞轩众人耳中不禁怔了,慌忙爬起身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行跪叩礼,一应地道:“叩见昭华夫人。”惟有白芷依然抱着徳嫔,浑然不知凤驾。
门外的光线顿时被一抹窈窕身影挡住,头上祥云髻攒着两支四蝶银步摇,稳稳走入紫霞轩竟摇也不摇;身上着净的暖玉色暗花合欢襕裙,外罩缕金祥云丝青锦缎对襟广袖袍,彩绣辉煌。淡扫的蛾眉沉稳含威,自是一派大家,雍容贵雅,一时寂静无声,都为这股气势慑住了心神,不敢大气。
昭华夫人见跪了满室的人,面不改容,更不回答,只管走到徳嫔身边,着人将哭得泪眼朦胧的白芷扶到一边去,又着将徳嫔扶回内室里让太医进去诊脉,自始至终目不斜视,眼里只当没看见有珍贵人在。
珍贵人咬咬唇,走到昭华夫人身侧道:“夫人,徳姐姐温婉贤淑之名冠誉后宫,必然不会与其他姐妹结下仇怨,此事必是有人意图在宫中掀起波澜,妾身求夫人从速明察。”
昭华夫人淡扫一眼,只看得珍贵人不敢言语,方淡道:“万事急不过徳嫔的身子,你就在这里候着吧。”
珍贵人只敢应是,看着一众宫人随昭华夫人进了内室,紫霞轩正苑里便空荡荡的,主仆两人便像是故意被人遗忘,连习习凉风吹来也似沁骨寒,洌洌钻进她发凉的心。
凉风同样钻进了紫霞轩内室,熏风无心撩起了芙蓉纱帐,帐中纤瘦的身影更显柔弱。从帐后伸出的玉腕搭着一抹锦色方巾,太医一脸凝神为徳嫔诊脉,一室静谧流转。
半响,太医收回手,落宛忙取回锦色方巾,将徳嫔的手收回帐中被里。太医起身朝帐中人一拱,沉声道:“下官无礼了。”说着挑开芙蓉纱帐以金钩勾起,拇指压上徳嫔人中穴,侧开头未敢正视。
昭华夫人自屏风转出,搭着宫女琴儿的手步上前,问道:“徳嫔如何了?”
太医手上动作不停,面色却凝重了几分,“白兰经过点燃,香气益浓,娘娘对白兰的敏症经年未治也是只增不减,纵昏倒只是一时提不上气,恐怕醒来亦会诱发喘症。”
昭华夫人淡淡“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喜怒,众人亦不敢胡乱揣测。太医按压了半响,徳嫔仍不见苏醒,反倒脸色更苍白了,急得在一旁伺候的落宛眼泪直在眼眶打转。太医亦不敢怠慢,连忙从针囊取出银针,往徳嫔左手虎口一、二掌骨间深处的合谷穴施针。转动片刻,徳嫔悠悠醒来,只是脸色依稀苍白,胸口亦不断因喘息而起伏着。
“娘娘!”落宛见徳嫔醒来,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双腿发软的跪倒地上。云裳自也欢喜,端了热水上前交给落宛,又一边小声提醒,“姑姑,伺候娘娘要紧。”落宛急忙随意以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接过热水替徳嫔擦手拭额。
昭华夫人闻得徳嫔醒了,脸上平静无澜地走过去,微弯下身轻声道:“妹妹身子不利索,原不该让你劳心,不过这事可是关乎皇上安危的事,妹妹且告诉我原委。”
徳嫔勉强抬手拉开落宛为自己拭擦的方帕,虚弱地向昭华夫人一点头代礼,有气无力地唤道:“云裳……”
云裳闻声上前,明白了徳嫔的意思,低垂着头转身面向昭华夫人,将事情本末一一娓娓说了,只见昭华夫人秀眉一掀,却并未言语,也不知道她那小举动是诧异还是怀疑。云裳说罢,蓦然双膝抵地,恳切道:“德娘娘实在是受了无妄之灾,奴婢求夫人明察。”
昭华夫人却淡道:“本宫执掌凤印,奉旨统管南朝十五宫,如今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出了这般事来,是逼着本宫将连日扰乱宫闱的人揪出来严惩。琴儿,”旋身转出屏风,“替本宫设暗堂。”
琴儿微微变色,匆匆行了揖礼应是便飞快的步出紫霞轩,落宛云裳二人面面相觑,也是一脸惊诧。暗堂是燕国后宫私设的刑房,十五宫正苑里皆有一个平素无人踏足的小阁子,宫人平日轻易不走近,大抵到晓得那里是个倒霉地,专门伺候犯了大错的宫妃宫人,也有当场毙命的。据说燕太祖在位二十几年间,宠妃月颜夫人的仙都宫夜夜鬼影重重,正是因为造孽过多。燕国后宫怨气最重的地方,也莫过于各宫正苑,到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昭华夫人步入前厅,见珍贵人正引颈窥探内室,当下没说什么,只淡淡说一句“醒了”,也不看珍贵人如释重负的神色,径自在主位上落座。珍贵人见她毫无表情,一颗心悬着七上八下,昭华夫人却只是闲话家常般道:“前些日子听说妹妹身子违和,可好些了?”
珍贵人心里益发没底,语气颇显不自在,“劳夫人惦记,嫔妾只是觉得身子越发的慵懒,头脑也沉重,并不碍事儿。”
昭华夫人道:“究竟是夏日怠倦还是与徳嫔此事有关,还有待查证,本宫也是顾念着你的身子才将此事拖到现在。”
珍贵人闻言心底一颤,立马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采菱,迟疑道:“你……”
采菱一个劲的摇头,又面向昭华夫人道:“奴婢忠心日月可鉴,绝对不会加害于主子,珍主子确是夏日怠倦,太医可证啊!”说罢早已泪流满面。
昭华夫人淡扫了一眼,抬眸看着珍贵人,“妹妹怎么说?”
珍贵人此刻完全没了主意,看一眼采菱,心里也不知信不信。采菱自她进宫起便一直伺候,她的忠心自己是看得见的,但徳嫔的事若是不交出一个人,只怕纷扰下去只会是自己遭罪,再说采菱侍在左右,若是有哪个心思,确是轻而易举……“嫔妾……”
采菱见珍贵人犹豫,更是觉得心寒,膝行至珍贵人跟前,泪如雨下,“主子,奴婢冤枉,奴婢一心伺候主子,绝无二心,求主子为奴婢说句好话……”
此时琴儿已经回到昭华夫人身伴,正拿着团扇一下一下为昭华夫人扇风,看见采菱如此,颦眉喝道:“放肆!你是说夫人冤枉你了?”昭华夫人侧头睇了琴儿一眼,琴儿识得这个眼神,噤声不语。
采菱一窒,吓得不敢再叫冤,哭喊着,“琴儿姑姑,奴婢进宫后跟过您学习,奴婢的脾性姑姑是知道的,奴婢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姑姑……”
珍贵人不忍看地闭上双眼,身子紧绷得僵硬。琴儿也是不敢言语,只是在一边低声告诉昭华夫人,“夫人,正苑空置已久,内侍禀暗室一时之间准备不及,问夫人是不是移回未央宫?”
昭华夫人不置言语,看着珍贵人道:“采菱是妹妹宫里的人,本宫本来也不好插手,但此事一日未清,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妹妹身为皇上身侧的红人,为皇上分忧责无旁贷,只惜妹妹手无实权,本宫便不得不在兴庆宫的事上横加一刀子。”
珍贵人立马跪在地上,垂泪道:“嫔妾愿听从夫人发落,绝无半句他话。”
昭华夫人微微颔首,又问采菱,“你说不说实话?”
采菱泪道:“夫人,奴婢说的全是实话,没有一句虚言……”
昭华夫人不由笑道:“看不出来还是个嘴硬的丫头,”头也不回地吩咐左右,“来人啊,给本宫掌嘴。”话音方落,便已有宫女上前掌嘴,昭华夫人冷眼看着珍贵人的反应。面对采菱恻恸人心的哭喊,珍贵人只是苍白着脸色颤抖,并未阻止。昭华夫人一看,心底不禁冷笑,喝住宫女道:“毒害宫妃,其罪当诛,你服不服?”
采菱红肿着半边脸,火辣辣的刺痛,心却凉了一大截,目光幽怨地看了一眼珍贵人,“奴婢……服罪。”
昭华夫人抚着腕上玉镯,肃容勒令左右,“不必劳师动众,拖出去在宫门口击毙。”冷冷看着内侍将不再挣扎的采菱拖出,直到门外传来凄厉的叫声,才含笑看向珍贵人,“本宫相信此事必定与妹妹无关,以祖例妹妹是应当晋封的,徳嫔已经门庭冷清,贵人也犯不上啊。”说罢并未留待珍贵人说话的空子,便已经搭着琴儿的手起身。才欲摆驾,珍贵人身子一晃,没站稳脚就倒下了。
昭华夫人淡淡看了一眼,只吩咐小宫女莲心将内室的太医请出来为珍贵人把脉,便即起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