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鸿门宴(中) 才刚回身, ...
-
“云裳,到底是我小看了你。”采菱盯着云裳双眸冷笑道。
“赵姐姐何处此言?妹妹一向安守本分不敢逾矩。后宫宫娥万计,放眼过去,妹妹与姐姐一样,也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何来的大,又何来的小?”
采菱冷眼直视云裳,笑道:“从前就听说妹妹能言会道,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还以为妹妹比常人多了一双脚,才走得比常人快,原来也不过是树上黄莺,空长一张巧嘴。”
云裳垂眸道:“得昭华夫人福泽错爱,妹妹方得以晋为顺人。娘娘坐掌后宫,阿谀奉承自不会少听,若是云裳单凭嘴皮子如何能得夫人赏识,再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向来不都视‘少言多做’为旨么?”
采菱如铃笑声响起,半响停了笑才道:“既然妹妹嫌姐姐说多了话,那今日你我就长话短说。不是姐姐胡言乱语,是姐姐真真眼拙才小看了妹妹,”说着从腰间锦带里取出一枚环形玉佩,以指捻着红绳,将玉佩吊在指间垂到云裳眼前,满意的看到云裳错愕慌张的神色,笑道:“妹妹别忙着翻身上,仔细瞧瞧是你的不是?”
云裳猛地伸手想将玉佩从她手中扯下来,采菱却将玉佩的红索子抓得更紧,眼里流露出讽刺与危险的意味,“云家因叛逆之罪连诛处决,得罪了昭华夫人不说,听说还是当今皇上亲下的命令,你说若让大家知道云家尚有余孽……”
“你想如何?”广袖之中柔荑攥拳,云裳强作沉静应对。
见她仍然强作镇定,采菱也不与她着急,任由她扯住玉佩,自己只是勾着红索,轻易不让云裳将玉佩夺走。凡事用力过猛只会适得其反,若是蛮用强劲也只会两败俱伤,如今云裳有把柄再她手里,她自知牵制人的道理,无畏一笑,“不想如何。妹妹知道我们当宫女的,再往上爬也不过是受人使唤的下人,但妹妹不同,生来……就应该是主子命,何必为难我们一众姐妹?”
“妹妹愚昧,不明白姐姐想说什么。”云裳见她勾住了红索子,明白现下主是她,与她拉扯也不过是受制于人,于是适时放了手。
“那日宛昭仪回銮,正逢是昭华夫人寿辰,特别允许宫中顺人以上宫女参与盛宴,虽说不是什么争表现的机会,也称得上是难得的场面,难保不会让上边看中呢?妹妹倒是计算得好,给落宛送去镇过冰的酸梅汤,适逢她月信来潮,任谁都知道,落宛无法前往,徳嫔必然挑选你代替她的位置。云妹妹,你可精打细算呀。”
云裳两黛微颦,辨道:“那是徳娘娘念着天口热,赏给紫霞轩众人的,妹妹并非彤史女官、落宛姑姑亦非嫔妃,又如何得知那时是姑姑的信期?”
采菱睇了云裳一眼,冷笑,“就当是巧合。席间你故意离开,引我离了太液池跟随你往太真观,让昭华夫人误以为我是和楚太后的亲信,幸有珍贵人替我求情才免去浣衣房一罚。那几日暗室之刑,都是你设局陷害我的!”
“那日妹妹奉了徳娘娘口谕,端些长寿面给暂居到太真观旁紫微殿养病的李修仪,娘娘一番善意,想不到竟然招来姐姐一句居心叵测,姐姐可知这可是以下犯上、污蔑主子的大罪?”云裳退后一步,两眼含了愠色,不可置信的摇摇头。
采菱仰天笑了几声,蓦然踏前一步逼近云裳,手中紧紧捏着那环形玉佩,语气咄咄逼人,“好一个忠心护住的云裳,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以下犯上的罪名大,还是欺君犯上、忤逆朝廷更罪不可赦!亏你徒长了一副好皮相,竟然处处是心机,难怪昭华夫人自皇上登基以来一直要寻找你这云家的余孽!”
“然则,”云裳冷冷打断了采菱的连珠发砲,倏然的变色似是摄住了采菱,一时之间忘了言语。两人就在树影之下对视,一人杏眼圆瞪,狠切切的怒目而视;一人薄唇微抿,淡漠的对上前人目光。良久,云裳挪开了目光,轻盈地侧身绕过采菱身伴,微微侧首道:“姐姐是要诬陷妹妹扰乱后宫安宁?”鼻间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姐姐请便。”
“你!”
“何人在此?”
两人猛然回头,只见一群守卫打扮的男子正越径而来,为首者一袭紫袍,与身后一通的深青截然不同;袍服襟前锦线绣雕,栩栩如生,仔细辨认出来,云裳知道他是三品武将。祖训有云,后宫女子不得与男子眉目接应,因而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来,行过揖礼,“大人。”
那人还了礼,拱手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可是出了什么变故,缘何在后宫喧哗?”
“让大人见笑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现下已经解决了。”采菱抢先一句道。
“只是职责所在,既然姑娘的事已经解决,我也该告辞了。不过请恕我多言一句,后宫重地本便诸多避讳,姑娘如此张扬,恐怕弄巧成拙、事与愿违。”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的,却字字砸在采菱心上。那人说罢抬头淡淡看了采菱一眼,方对二人一揖而去。
采菱脸上一红,恨恨向那人的背影啐了一声,绣花鞋一转兀自离去。云裳已然阻拦不住,眼见玉佩随采菱一同去了,眼眶不由微微泛红。乍见眼前几株白兰花绀缕堆云,原本极是惹人怜爱,但那洁玉无瑕之色却偏与玉佩甚是相似,一看之下只觉给自己心里添堵,抬手生生将挡在眼前的白兰折下枝来。
从珍贵人主仆二人神色来意来看,云裳早便料到珍贵人处没有汤药,是以并没有到兴庆宫去,从千秋亭出来直接到了永巷的小膳房,取了一碗落宛为她留下的鸡骨草茶,便回到长春宫去。
待步入紫霞轩,采菱已先她一步,正立在珍贵人身后伺候。一见她手中端着汤药,珍贵人脸色微变,采菱亦是一慌,急忙堆了笑脸上前道:“哪里劳烦的来云妹妹,还是让我来吧。”说着伸手去端,云裳猝不及防让她抢去了托盘,只得无奈想退回原处,哪知步子未挪,清脆的一声响,托盘落地连着鸡骨草茶摔了个碎。
“奴婢该死!”采菱立马向珍贵人跪了下去,一脸惶恐。
珍贵人佯怒道:“笨手笨脚,存心让徳娘娘看笑话?”
“奴婢该死,求主子恕罪……”一边不住的磕头,额头碰着地沉沉有声,却又不是装出来的。
云裳一边瞧了,哪里不知采菱的弯弯,心里看不过去,当下也跪在地上,道:“是奴婢一时失手,奴婢向贵人请罪。”
珍贵人看了徳嫔一眼,本来作作戏也得罚采菱给她看,眼下见云裳将错拦在身上,忙顺水推舟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没的为了一碗药伤了我与徳姐姐的感情。你二人都起来,这事便不追究了,莲心去让御膳房重新熬一碗吧。”
“贵人雅量,奴婢谢贵人不罪之恩。”云裳眼角余光将采菱神色纳入眼底,沉住气也不说话,磕头谢了便退回徳嫔身后。
徳嫔只当什么也没瞧见,含笑道:“妹妹送来的熏笼着实精致,想必配香也不一般,姐姐也不好独享,就同妹妹共浴一薰吧。既然方才云裳冒失,便她将勤赎罪。”说罢回头着云裳将香点燃。
云裳应了,转身拿起铜莲熏笼,取了银累丝圆方盒里的香料添置进熏笼里,正想拿去点燃,却听珍贵人叫住,道:“这铜莲熏笼点燃熏香之法有所不同,还是让采菱去办吧。”
采菱应声上前接过云裳手中的熏笼,从睡莲底下拉出一片金叶子,徳嫔想这托底的叶子取了出来,香料便无处可放,难道置于叶上不成?却又不见有香料落下,正看得有趣,采菱变戏法的手法一般从熏笼中取出半朵莲,翻转覆在熏笼之上,竟成了莲蓬,莲花活灵活现。
徳嫔一笑,“这熏笼设计之巧,也只有妹妹兰质蕙心才能拆解。”
珍贵人嫣然道:“姐姐还未瞧道精彩处呢,且看。”
徳嫔复注视着采菱将香料点燃,未几几缕青烟袅袅,竟是出自莲花莲叶之间,不多时青烟渐多,渺渺缭绕着莲花不说,更有欲隐欲现之景,顿时满室清香,弥漫着淡淡莲香,心旷神怡。
珍贵人见徳嫔欢喜得紧,这才放下了忐忑,起身去亲自捧起熏笼,盈盈含笑,“尽是小把戏,望姐姐笑纳。”
徳嫔掩唇轻笑,出言打趣,“原来妹妹乃是瑶池仙子,给姐姐赠佛缘来了。”伸手去接,将熏笼凑近鼻间,一撮幽香入鼻,正觉得心神舒弛,却有丝丝的怪异,尚未来得及说出,一口气上来便猛地咳嗽不停,手上无力将熏笼拿着,“铿锵”一声掉在地上,莲蓬与莲花分了开来,里面的香料散落了一地。
众人见状莫不慌张,各角落伺候的宫娥内侍乱哄哄一拥而上,有的扶住徳嫔,有的奔出长春宫请召太医,有的急怕得跪倒在地,谁也没留意珍贵人与采菱莲心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荒唐得不知所措。
只有一人越慌越冷静,紫霞轩慌成一团,惟她不急不乱,推开了眼前挡着徳嫔的宫娥,踢翻铜莲熏笼。此人便是云裳。众人看见黛青的香料中掺了片片白色,倏然鸦雀无声。云裳沉声吩咐白芷将梨木杖取来,拨开成堆的香料,挑出了掺在其中的白色,捻在鼻间一嗅,一缕白兰香混着莲花香。她缓缓放下手,声音轻的如同方才袅袅的青烟,“是白兰花瓣。”
一阵风吹入了紫霞轩,通天曳地的鲛绡帐无力的被吹起,徳嫔急速的咳嗽声在诡秘寂静中像是被扩大了一般,整个紫霞轩只回荡着急喘咳嗽,虚弱得如同任风摆布的鲛绡帐一样无力。云裳紧紧捏着手里那瓣白兰,忽然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扭头去看,白芷跪在徳嫔身边,将脸色苍白如纸的徳嫔紧拥在自己怀里,别过头垂泪涟涟。
心里同是乱如鹿撞,然纵使心急如焚,云裳却不得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波涛汹涌。两手不知何时已经弃了白兰,人也不知何时行到了紫霞轩门前,只知此刻十指缠在一起用力得关节泛白,引颈遥遥看着一抹从远处跑来的灰色身影。云裳提裙迎了上去,一句话没来得及说,落宛已道:“请召太医了没有?快去寻昭华夫人。”
云裳颔首,许全心快腿快,早早已经去了未央宫,剩下一干人都在紫霞轩里照应着,而她也不吝将白兰的事告诉了落宛,只见落宛眉头紧皱,互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才刚回身,便听见白芷的一声惊呼,两人身子一震,争先抢步走到徳嫔身边。
白芷一阵哭喊,摇着徳嫔没有知觉的身子,仰头哭道:“云裳姐,太医怎的还不来,娘娘她……”
云裳也是无话,无主的看着徳嫔苍白如纸的脸色,抖着两手拔腿奔到紫霞轩门边,指甲直要掐入紫檀木镂空云纹门框的纹案里,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春宫前院叫道:“许全!”深吸一口气始静了下来,转过身子乏力地靠着门。
“主子……”忽闻采菱细如蚊蚋的叫唤。
云裳耳朵灵光听得清楚,却再没力气去管她主仆二人的事,紫霞轩的宫人一应不动,都只是看着徳嫔。忽然清脆响亮的一声“啪”,采菱捂着脸“咚”的一下跌跪在地上,带了哭腔道一味的叫“珍主子”。
“我白对你好,你竟给我惹这样的祸!”
云裳冷眼看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