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夜皎皎兮既明 是我... ...
-
梅舞送走了第三次来记录药效的梅莲,取了点心盒包了一小包点心,放在无尘面前,摸了摸它的头,“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夜凉如水,梅舞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靠近‘镜湖’。这些年来每到月圆之夜他都会来。因为这里有他爹爹结的‘梅原’。
‘梅原’紧挨着梅族左手腕的脉搏,梅舞想离的近一点...他自小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爹爹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他。
月如白玉盘悬在夜空中,脚下踩着积雪的声音都听的真真的。梅舞仰着头,静静地立在天地间‘镜湖’旁。
月光洒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冰凉的影子。整个人都沁在冰雪里...冷透了。
“就知道你在这里了。”梅舞闻声回头,看到身穿着长衫氅衣的梅松。“今日月圆,我便知你定是又到这里来了。”
“我倒是想去其他地方......”梅舞垂眸,“岁寒哥哥今日怎的这么得闲?不用去‘霜月殿’吗?”
“今日宗上无事。”
“无事?”梅舞笑言,“怕是那娄云微走了吧!”
“远晴,我同你讲过多少次了,要叫娄姨。如若你真的叫不出口,那就唤声上仙。不要在这种小事情让人拿去宗上面前。你这样轻易的直呼上仙名讳本就不该...如此顺嘴迟早是要出事情的。”
“谨遵教诲!”梅舞假惺惺都朝着梅松施了一礼。
梅松抬手虚虚的打了他一下,道:“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早好了。”
“我瞧着额上的伤也大好了。我原以为会落下疤痕的...倒是我多虑了。”
“那要好好谢谢莲姐姐。整日里拿我试药,从一日三次到现在一日需要涂那药膏五回了...疗效着实显著。”
“我还......”梅松低头乐了一会儿:“近几日瞧着她心情甚好,原以为是她得了那支莲花步摇,还高兴她心思终于在打扮上了...不成想是因为......”
“是呀是呀!我猜那日我挨了打,莲姐姐该是高兴坏了的!”
“不...不会!”梅松嘴上说着不会,却笑的越发厉害了。
趁梅松不备之时,梅舞脚下一勾梅松倒地前拽了梅舞一把俩人倒在雪地里滚作一团。爽朗的笑声将这凄凉的夜划破了道口子,呈现出来两个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远晴。”梅松端坐在树上,轻声道:“过了这么年你可曾变了?”
梅舞顺着树上去,枕在梅松腿上躺在树杈上望着那轮明月,“哥哥面前从未改变,从人到心。”
“大家都变了。”梅松抚着梅舞的乌发,“此次我觉得娄姨更是......你可曾恨过?”
“恨过,却不知恨谁。”
“自我去年未能‘结原’,我便有点改变了对宗上的看法。”
梅舞一动不动似是专心赏月,嘴角的笑意却是淡了下去。
“如今你也大了,借着今日月圆且与你说道说道。”梅松见梅舞并未制止,自顾说下去:“当日三白大师力挺梅洛岑主持梅族事宜,现在由我看来当真是最妥帖的安排。放眼望去,我爹梅洛萍虽是大长者却专注修行不问世事,真真是不堪此重任的。二长者梅洛踪太过徇私,单看现在的梅桑便知一二了。三长者梅洛影胆小怕事,更是......常年跟着我爹潜心修炼也是最适合他不过的了。如若不是宗上这么些年来...梅族怕是在你爹爹辞世后不久便会消失了吧。我原以为三白大师当日只是怕梅族内部多生事端才出此下策...现下细细想来这才是上上之策,是万全之策。”
梅松幽幽叹息,“宗上性情大变之后阴晴不定...有时陪伴宗上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又有些时日宗上又同往日一样待我极好...我亦是琢磨不透其中缘由。近些年来宗上对你却越发刻薄,又有那样的传言我......我总是担心你会心生怨恨。”
“哥哥多虑了。倘若你不想待在他身边了,就回了宗上别去了。何苦为难自己?”
“不。我身为大哥理应更加勤勉,我......”
“你勤勉不勤勉的在我心里都只认你做大哥。”梅舞拍了拍梅松的手背,“我不恨宗上,那些传言都只是传言。我从未认为宗上刻薄待我,该有的吃食都不曾少了我的,穿的戴的......”梅舞想起自己已是三年没有新制的氅衣时,低头笑了一下,继续说:“那些都不是我心里想要的,无所谓给与不给。”
一只雪鸮落在树梢上,周遭静的离奇。树梢上的落雪声,引的梅舞抬眼望去。
“哟这不是无暇吗?怎得在这儿躲清闲呢?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去哪儿撒欢儿去了?”
梅舞坐起身来摸了摸他,梅松从怀里掏出肉干喂给无暇。“自从三年前娄姨打了他,每每娄姨再来无暇便躲的远远的,这到与你十分相似。”
“这话怎么说的?”梅舞不服,跳下树去,“你养的好鸮惯出的好毛病怎的倒怪起我来了。”
“怪我怪我!”梅松随他下了树,无暇落在梅松肩上,“你的好无尘呢?今日怎么不随你一同来?”
“不告诉你!”梅笑着说,“难得宗上无事,我也无事...碰的好巧我去瞧瞧他。”
“远晴......”
“我懂得分寸的,哥哥大可宽心。”
梅舞直径离开,月影潇潇踏着来路。无暇在身后传来‘呼~呼~’的声音,梅舞听的真切明白意思,它在对梅松说:‘镜湖’万事安好。
安好就好。
·
梅洛岑解了束发,穿着随意一副要歇息的样子,门被叩了两下。
“何人?有事明日再回吧,我......”
“义父,是我。”
“远晴?”梅洛岑速速开了门,拉了梅舞进门,“外头这样冷,你怎么也不穿件氅衣?”
“不冷的。我可是打扰了义父休息?”
“你来找我又怎会是打扰?”梅洛岑把自己的茶递给梅舞,“刚泡好,便宜你了。”
梅舞接过茶坐下,喝了一口笑着问:“有吃的吗?饿了。”
“刚刚又跑去哪儿祸害了?莫不是误了晚饭的时辰?”
“赏月去了,今日十五月色撩人贪恋了会儿便误了时辰。”梅洛岑闻言手一抖,拣了几块点心放在盘子里递给梅舞。“谢谢义父,咦这是新制点心我还不曾见过呢。”
“这哪里是什么新制的点心,这是几月前便有的......”梅洛岑想起自己曾下令给梅舞最单一的饭食,心中一紧,“你尝尝,若爱吃一会儿走时带些回去吧。”
“谢谢义父。”其实那点心是‘梅蕊酥’,梅柳偷偷给过梅舞的。只是梅舞这会儿拿捏不住梅洛岑今日是喜他还是恼他,便试了试。“好吃,真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梅洛岑垂眸,片刻后他望着狼吞虎咽的梅舞,问:“你还穿着单衣,是因为今年没有你的氅衣是不是?”
梅舞勾起一边嘴角,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笑着说:“义父我今日来,是有件事儿想求你。”
“说来与我听听!”
“孩儿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越是看重的越是被人拿捏。所以,打今日...打明日起吧,孩儿再也不去找那梅槐驿了。”
“哦?”梅洛岑坐在梅舞对面,烛火摇曳照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你想要为父答应你什么?”
“我再也不去找梅槐驿,不与他亲近...我希望义父答应我厚待他,不惩罚他,万事也不牵连于他。给他一片清明,让他养老。”梅舞说完跪在梅洛岑面前叩了个头,说:“求义父答应。”
梅洛岑看着眼前这人,说不清他是像父亲多还是像他母亲更多。往事却历历在目。
梅洛岑不是他原名,只记得那时他还年幼人单力薄到处被人欺凌,直到遇见当时的梅族宗上梅洛侠,才一起寻得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安心清修。待他入了梅族之后便留了自己的父姓岑,梅洛侠与他结拜后他便得名,梅洛岑。
梅洛岑,字既明。
夜皎皎兮既明。①
直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茶冷透了,梅洛岑才扶起地上的梅舞,“你有求,我怎会不应?又何须你如此,快些起身吧。”
梅舞起身又像梅洛岑重重施礼,“谢义父。还望义父记住今日许我之事。”
“如若不是你,我又何苦去为难那梅槐驿?如若不是你,那梅槐驿更是受不了这么多牵连。”
“是,全因孩儿。孩儿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去找他了。”
“坐吧。”梅洛岑心疼梅舞是真,下了禁令的也是他梅洛岑不假。他细细打量着消瘦的梅舞,到底是有些不忍,“是我...是我待你太苛刻了,你......”
“义父近日瘦了。”梅舞忽然开口打断了梅洛岑,“应当多多注意身体才是,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全族也是应当该珍重的。”
注解 ①:《九歌·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