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佞》晾墨

4、他是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 他就站在那

　　这孩子不再说话了，被柳渊牵着出了宫门，准备去膳房寻些食物和伤药。

　　那孩子看着自己被柳渊握在手里的手，抿了抿唇，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干瘦黝黑的小手被这个小公子牵着莫名有些丑。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只觉得这个小公子的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就像他在膳房偷得那个水晶牡丹花糕，尝起来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也跟那花糕一样好吃呢？

　　“偷东西是不对的，不管偷什么，特别是在这宫中，若稍有不慎，你小命儿可就没了。”柳渊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漫步在小路上，温声教导。

　　见这孩子沉默不语，柳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是实在情况紧急，下手利落点，只要不被人抓住把柄一切好说。”

　　那孩子只是沉默的点点头，见此，柳渊觉得也不好再多在这方面纠缠，于是便自然的转了话题。

　　“对了，我叫柳渊，还没问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彼时柳渊尚且年少，就算一直都端着一副矜贵世家子的清贵模样，但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少年，骨子里免不了会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我......”谁知问到这个问题，那孩子的眼神却黯了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回答道：“我叫......颜余。”

　　柳渊一愣，“颜余？”

　　颜余见此，脸上满是黯然，他已经在这宫中见过了太多人如此模样，每一个，每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都要不对他弃如敝履，要不就避之不及，原来他马上就也要失去这个唯一一个如仙人般好看的小哥哥了吗？

　　他沉默的想要把自己的手从柳渊手中抽出，把小脸撇到一边，“我生来不祥，柳公子还是......”

　　谁知他根本没把手抽出来，柳渊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温和的笑道：“原来是七殿下，是在下冒昧了。”

　　这位七殿下的事儿，柳渊多少有些听闻。

　　九渊七殿下，生母身份低微只是宫中修剪花枝的一个宫婢，但容貌绝佳，是个一举一动都勾动人心的尤物，被天宸帝看上，封为美人，赐号姝，赞她姿容姝丽，本该是个宠妃的料子，但可惜天妒红颜，在生七殿下的时候难产血崩而亡，与此同时天降异象，原本蔚蓝的天空不知为何变得殷红如血，那殷红的云彩甚至遮去了太阳的光辉。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幕骇人心悸的时候，宫中钦天监上报，说是天降异象，红云蔽日，怕是有妖祸出世对九渊国运有碍，当即，那本该千娇百宠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子便成了宫中人人避讳的妖祸，从此失宠于帝前。

　　而陛下却只是听钦天监这么一说，便从此再未看他一眼，便是名字也只是冷冷的甩出了一个‘余’字。

　　所有人都知道，天宸帝是当真厌极了这个孩子，觉得他是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从此，颜余就像是个孤魂一样，小心翼翼的活在这座深宫当中，守着一座破败的宫殿，捡别人不要的旧衣服穿，吃别人剩下的食物果腹，像个野狗一样在宫中卑微的活着。

　　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多余的存在，在夹缝中艰难的挣扎着长大。

　　颜余有些小心翼翼的去看他，却见他脸上除了温和的笑容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想象中的嫌弃、厌恶、躲闪......只有浅淡却温暖的笑。

　　那一刻，颜余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是天上的神祗，那般光华耀眼，那般圣洁无暇，仅仅是用身上圣光的余晖便可以驱散世间一切黑暗与魑魅魍魉。

　　若是一直在黑暗沉沦颜余觉得他或许会觉得一切都是这般应该自然，但在见识过圣光之后，他只想永远追随这缕微光，再也不能忍受那片刻的黑暗。

　　看他这盯着自己发呆的模样，柳渊不由有些奇怪，“怎么了殿下？可是在下有何处不妥？”

　　颜余回神，踌蹴良久，总算扯出了一个有些蹩脚的理由，“路上有些暗，我有些害怕。”

　　柳渊笑笑，“原来殿下是怕黑，别怕，我会陪着殿下的。”

　　说罢，他顺手从几个路过的宫婢手中接过一个灯笼，递给颜余，“殿下拿着，不怕。”

　　就在这时，有个小内侍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对柳渊行了一礼，在看见被他牵在手里的颜余之时眼神略微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柳公子，宫宴快结束了，陛下让奴才过来赶紧找您过去。”

　　柳渊有些为难的看着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孩子。

　　“公子若是放心，便将七殿下交给奴才，奴才一定会照顾好他的。”这人显然是认识颜余的。

　　“殿下怎么说？”柳渊看向颜余。

　　颜余仰起头，小心翼翼的问，“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吗？”

　　他当真不想失去这唯一的光明。

　　柳渊想了想，点头，“好吧，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多谢公子！”颜余的小脸上顿时绽放了一抹明媚的笑。

　　柳渊回以一笑，然后看向那小内侍，“烦请公公向陛下禀报一声，我会照顾好殿下，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那小内侍看看柳渊，又看看颜余，最后点点头，“是，那奴才先行一步，公子须得快些。”

　　“嗯。”柳渊点头，等他离开之后，他这才含笑看着颜余，“殿下，咱们走吧。”

　　“好。”颜余立马重重点头，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身上的伤和腹中的饥饿都感觉不到了，眼里只剩下他的神明。

　　在柳渊带着颜余回到宴会的时候，宴会已然到了末尾，他回到座位上没有立马坐下，而是对着九阶殿上的天宸帝拱手行了一礼，天宸帝的视线在站在他身边的颜余身上晃了一圈，眼中神色莫名，许久才又落在了柳渊身上，微微颔首，表示允了。

　　柳渊这才带着颜余入座，拿了些尚且还温热的糕点汤水给他。

　　颜余接过，垂眸遮住眼中神色，“谢谢。”

　　“不客气，乖，吃吧。”柳渊笑笑，“不过不能吃的太急，当心噎着。”

　　“嗯。”颜余叼着一块素炒辣椒对着他点点头。

　　柳渊笑笑，时不时帮他夹些菜或盛碗汤，看着这孩子吃的急促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样，只觉得甚是心酸，明明是皇家皇子却偏偏连个小内侍小宫女过得日子都不如，能长这么大也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

　　期间几位皇子殿下们见柳渊带了这么个孩子过来，都有些好奇，但碍于这夜宴的肃然也没敢凑过来打听。

　　倒是九阶殿上的天宸帝看颜余这狼狈的模样，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复杂，他找来之前那个小内侍，耳语了几句，那小内侍便退了下去。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身旁的内侍总管将拂尘搭在臂弯，轻声提醒。

　　天宸帝抬手，表示自己明了。

　　等到夜宴结束之后，颜余扯着柳渊的衣角，紧张的甚至带着几分害怕的看着他，就像是抓着救命的浮木一般。

　　“我不能在宫中久留，殿下得回去了，我会托宫中的熟人照顾殿下一二，殿下别怕，下次进宫我再来看你。”柳渊好声好气的哄着，又将刚刚从太医那里讨来的伤药交给他，嘱咐他好好上药。

　　颜余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相反，他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懂事聪慧，他不是不知道柳渊说的道理，只是他实在是太害怕失去这缕微光了。

　　柳渊又劝了他许久，颜余才慢慢收回手，放开拽着他衣袖的手，紧紧地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瓶，仿佛那便是他唯一的慰藉。

　　柳渊找来一个宫女，吩咐她带着颜余回住处，自己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颜余一步三回头，次次回头都能看见那站在廊下的神情温和的少年。

　　他就站在那廊下，灯火通明，静静地注视着他，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宁静好看，他只觉得，他就是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有他的地方就是光明，而自己......身处黑暗。

　　等到颜余离开之后，柳渊才转身出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