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传》叁叶扁舟

11、杨柳传（11） 乱花迷眼

　　大婚之日，杨启站在大殿高阶之上等待牵引的皇后红绸，一身红衣，却毫无喜意。他的目光在搜寻着杨祺，只见杨祺冲他意味不明地笑笑，也许自家妹妹自己想通了。

　　后来他为防止杨祺到处乱跑，随口而出一个借口，让她陪陪新皇后，适应皇宫，一连几日只见杨祺毫无动作，更笃定他的想法。

　　杨启还是忘了杨祺有多执拗，那日夕阳斜照的长廊上出现两个无人注意身影。

　　杨祺将半颗金子塞在宫中百事通的花姑姑手里，只因那金子光芒太过引人注意，花姑姑不由得立即握紧了手，竟把杨祺四根手指也一并握了去。

　　杨祺把另一只手掌附上去，轻轻拍了两下，“以后还望花姑姑多多关照！”

　　花姑姑精明的眼珠子一转，“那是那是，以后这类事情多多向老身打听，老身是很乐意为祺郡主效劳的。”

　　杨祺在长廊里望着花姑姑离去的背影，嘴角勾勒了一抹笑。

　　杨祺让人从宫外抓了五六只斗鸡往宫里送，在杂役房和一群内侍训练斗鸡。

　　在这深宫中，杨祺面对不熟悉之人总会伪装一番。在新皇后面前，她大多采用“孩子气”来敷衍搪塞。

　　她跟皇后讲小时候的故事，都是杜撰的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赌博饮酒，端庄惯了的皇后常常被吓得花容失色。

　　皇后震惊之后反而显露了几分羡慕，她从一个高墙深院换到一个更大更高的深院，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杨祺看着她的神情“噗嗤”一声，然后哈哈大笑，“皇嫂，我骗你的，我没有那么多恶行！”

　　见她方才那般如亲身经历的绘声绘色地描述，皇后真不知她说得有几分假。忽而又意识到她的笑声震惊了整个后花园，有失体统，便竖食指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但是……依旧外漏的声音阴差阳错引来了孙太后。

　　一股威严的气压骤起，一片跪倒在地。

　　孙太后见自家侄女初来乍到，也不好斥责杨祺，更是碍于情面一并邀请杨祺进餐，杨祺于是稀里糊涂地借了皇后的光破天荒地与孙太后近距离接触。

　　孙太后是北地人，喜好面食，孙芸也不例外。

　　满桌的面让地道南方人杨祺颇不习惯，只觉那些白东西白得晃眼。顿时那拌葱的馄饨以一种活力的姿态映入她的眼帘，那瞬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让侍女给她盛了一碗馄饨。

　　从孙太后开始注意到杨祺对其它的面食一概不动，独独要了馄饨开始，眼神便在她身上游荡。只见杨祺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将碎葱一点一点挑出来。

　　皇后觉得事情不妥，正欲制止，太后却先开了口，“你不喜吃葱?”

　　杨祺点头，“嗯嗯，自小便吃不得葱，哥哥强迫我也没有用。”

　　只见她挑完了，才开始进攻馄饨。

　　待到杨祺再要一碗馄饨时，孙太后还温柔地嘱咐，“把葱给她撇掉吧！省得她挑半天。”然后竟冲着杨祺笑。

　　杨祺瞥见了那笑流露出的一丝宠溺，小小冲击了她的良心。

　　杨祺把从花姑姑那里打探到的先皇兄的习性/喜好如数记下来，不喜吃葱便是一条，杨祺方才也是灵光一闪才想起来。

　　花姑姑说孙太后时常在梦中唤儿，对孩子她总该是柔软至此的，以至于一点类似的行为都能唤起她的真情，杨祺为自己的虚伪萌生了愧疚。

　　但是愧疚是暂时的，杨祺清楚地知道孙太后当年杀舒妃婶婶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的。

　　“咯咯咯”……“咯咯”

　　一群人在后花园围了一圈，观看祺郡主和孙太后的侄子斗鸡，那小子不多时便败下阵来，气得直跳脚，转头就到了他姑姑那里告了一状，直言祺郡主有失皇家脸面，公然在皇宫里白日斗鸡。

　　孙太后近身侍女在一旁俯首帖耳悄声和孙太后言:“我听说孙侯爷也参与斗鸡了，这会儿准是败下阵来，气不过反咬一口。”

　　孙太后领着人到那后花园去，在众人看来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太后娘娘你知道我是宫外长大的孩子，又无父母管教，玩心大的很。”杨祺攥着手指，慢慢低下头，“宫中岁月寂寞难耐，我听闻以前这宫里也是特许斗鸡的，于是只好玩斗鸡，也不敢玩其他，怕逾了规矩。”

　　“哀家没说不让你斗鸡。”说完便命人抱来一只身怀绝技的战鸡。

　　两鸡相斗，这一次是杨祺败下阵来，孙太后大笑，她蛮大方地将那只胜利的斗鸡赠予她，许她随时去玩。

　　宫中准许斗鸡的法令是为孙太后的儿子所设，恍惚间，孙太后又在杨祺身上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杨祺的曾祖母出自孙家，是孙太后的姑奶奶，算起来，杨祺和她也沾亲带故，她想着，也许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吧。

　　因着总是陪着皇后，杨祺便总能接近孙太后。故去的皇兄贪玩，常常游历民间，孙太后喜欢听他讲外头的事，恰好故意而为的杨祺扮作无意地谈论百姓的趣事，一时间成了她的开心果。

　　杨祺巧装的粗俗和幼稚隐藏了眼角的心机深沉，从一开始就卸下了孙太后的防备。

　　过了半月，杨祺受召到清回殿去，刚进殿中，就被杨启一把拉到内间。

　　杨启的严厉浮于脸色，“杨祺，你究竟在干什么？”

　　杨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接近孙太后，借助她的力量拿到肃王的兵权。”

　　“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参与进来吗？你为什么不听……”

　　杨祺根本不回答他的话，只顾着说自己的计划，“先生在民间搜寻了许多能人，只要他们假意依附肃王和孙太后，慢慢取得信任，偷梁换柱，便可将他们势力一点一点挖空。”

　　“你……”她那些话确确实实与杨启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正在着手开始此事，而这些杨启不曾告诉她。

　　“孙家只信任同宗同姓，可是肃王那边不一样，当年他坐观成败、坐享其成，忌惮皇室宗亲、加之皇氏无人，于是肃王手下人都是些外姓者，并且有许多爹爹的旧部，有能者居之，我们的人易于渗入。”

　　她滔滔不绝，杨启也不打断。

　　“哥哥不是有一个梨园戏班，不如将些人才引进宫里，暗中建造一个智囊团，出谋划策。那些消息由他们传递，各部执行，不过如非必要，此刻我们的人只能静观其变，因为所有的变革都会触动当权者利益，势必引发矛盾冲突，甚至战争。可是我们没有威慑力，没有抵抗力，因此改革都必须要搁置，而我们首要做到的是拿到兵权。”

　　“文官常有推举保荐，职位调动频繁、灵活，然而与之相对的，武将的官职以战功而论，不遇战事，军队里职位较为固定，我们的人很难上位执权。哥哥眼下最担忧的必是军权。”

　　“事情看得如此透彻，这些年我都没意识到你原来已成熟老练至此。”杨启欣慰的话语中透出几分哀叹，“心思越复杂的人活得越艰难痛苦。”

　　“对我而言，眼下置之度外才是最大的煎熬。”她抓紧了杨启的手臂，以一种渴望和真诚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哥哥，“我愿和哥哥你共担此苦，答应我！”

　　杨启长舒一口气，“话说到这种份上，我可以不答应吗?”

　　杨祺皱紧的眉头豁然舒展，面露喜色，“我们可以另外开辟一队军队，而这支军队能够分化肃王兵力，又能直接听孙太后调度，她一定乐观其成。”

　　“我想过了，可以这样做……”

　　两人的谈话持续到深夜。不知怎地，杨启想起杨祺刚出生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母亲说过的话。那时舒妃说让他长大以后保护妹妹，小时候的他竟道出妹妹长大后也可以保护他的话，如今看来，妹妹确实在全力护着他。

　　坐在木阶上的杨启握着一策书卷，望着那踱来踱去说话的人，忽而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