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巷》墨婉泠

3、试探 雀笼？关鸟

　　“我有个怀疑。”叶竹手上握着扇子，轻轻晃起手腕。
　　“说。”林啸只回了他一个字。
　　“你听说过雀笼吗？”
　　林啸扶着斗笠的边沿，下意识抬眼看向叶竹。
　　他手上正拿着一只竹笛，似乎在认真的挑选着笛子的样式。
　　“雀笼嘛，江湖内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总是和沧渊楼相提并论。”他试探着答。
　　叶竹点点头，终是挑好了一只笛子，给店家付了钱。
　　“你知道多少？”
　　“有话就直说。”
　　叶竹叹了口气。
　　“我对这个组织了解不深，但之前偶然见过一起将头砍下的例子。”他顿了顿，连带着摇扇子的手都慢了下来，“而做出这事的人，就是雀笼。”
　　“所以？”
　　林啸看了眼他手中的竹笛，还是开了口。
　　“他们那，和沧渊楼不一样，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杀，但是雀笼内部换了新的主人，还不知道未来的走向。”
　　叶竹步子一顿。
　　“你知道之前的主人是谁吗？”
　　林啸自嘲一笑：“我上哪知道去？人家的名字不是对外保密吗。”
　　扇子，彻底不摇了。
　　“之前，流传的那个名字，你没听过吗？”
　　“你说林凭生？”
　　“对。”
　　林啸握着剑柄，状似无意的答：“江湖里的小道消息嘛，谁知道是真是假。”
　　“听你的意思，觉得是雀笼下的手？”林啸稳住情绪，未等叶竹说话，自己便先行开口。
　　“只是有可能，毕竟，雀笼的人不会卷走尸体上的财务。”叶竹捏着扇柄，有些咬牙切齿，“虽说他们有钱就活，但断不可能拿死人的东西。”
　　“这种丧良心的事，他们也不怕折寿。”叶竹重复一遍。
　　“那我可不清楚了，没准是那个新主人不在乎赢因果报应呢。”林啸随口说道。
　　叶竹叹了口气。
　　“你想继续查下去吗？”
　　林啸瞥他一样：“我难道有拒绝的余地？”
　　“也是。”叶竹自嘲似的笑起来，“那两个狗官……”
　　“不过只要细究，也许就是因为他身上没了金银细软，之前那个知州才会想草草结案吧。”林啸说道。
　　“这世道啊……”叶竹似是喃喃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他说话。
　　林啸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一直沉默下去。
　　等到晚些时候，府内的灯逐一熄灭，林啸这才掩着夜色摸出去。
　　林啸抬头，看着并不算高的房顶。
　　他难道，连这里都去不了吗？
　　林啸咬着牙，借着一颗院中的树，翻到屋顶上面。
　　夜里不算冷，林啸抬头看着月亮，又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那枚竹哨。
　　他之前离家时，除了一柄剑，就带了这一枚哨子。
　　林啸环顾四周，确认这地方确实僻静，才拿着哨子吹出声音。
　　夜色又深又重，林啸不由想起之前还在家中的事情。
　　自己家不算什么富贵人家，和武林中那个赫赫有名的叶家也扯不上关系。家中父母都是读书的人，不懂武艺，但也不愿让他荒废了一身天赋。
　　于是，他们举家搬迁到了个人才辈出的武馆旁边。白日里，他跟着老师习武，夜里，就随父母一起念书写字。
　　家中的一处小院子里处处修竹。夏日里，一家人就坐在竹叶底下说笑着。
　　也还记得之前无数个像是现在一样的黑夜，他就坐在屋顶看着月亮星星，吹起笛音。
　　笛音似画眉啼叫，他闲暇时还会故意模仿画眉的音色去逗别人玩。
　　林啸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原来叶何吟就是这么被养出来的。
　　耳根传出几声山雀叫声，他寻着声音看去，却看到了意外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林啸翻个身站起来，躲到暗处好让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苦笑。也是，自己连温愿安都防不住，怎么可能防得住这个人。
　　“过来溜溜猫。”他肩上那只同体洁白的猫一跃而下，踩着无声的步子停在了林啸面前。
　　“喵……”它叫了一声。
　　“你大半夜不睡觉，过来溜畜生？”林啸被这人气笑了。
　　“你什么意思，它有名字的，才不是畜生。”叶竹蹲下身，招呼着那只猫跑回去。
　　“叫什么？”
　　他总不能连一只猫的名字都问不出来吧。
　　“玊玊。”
　　林啸懵了一瞬。
　　“它小时候体弱，我心生怜悯带回去养，从此就跟着我了。”叶竹解释着，随后干脆直接坐在屋顶上。
　　“刚才听你在吹哨子。”叶竹抬眼看着他，却只能寻见林啸的一抹身影，“会吹竹笛吗？”
　　“你不会吹，买什么笛子。”林啸实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叶竹低声笑起来。
　　“所以，想问你能不能教我。”
　　林啸瞬间警惕起来。
　　他还未看清，那根细长光滑的竹笛，便从屋檐一端掷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林啸狐疑看他。
　　“你要是不想教，就吹首曲子给我听听。”叶竹懒懒散散的躺在屋顶上。
　　“凭什么。”
　　叶竹低声笑了起来。
　　“你给我吹一首曲子听，我把我自己的事情告诉你一点。”
　　“就一点？”林啸挑眉。
　　“那就看我心情，说多少是多少。”
　　林啸可不信。
　　但他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竹笛。
　　“我很久没吹过笛子了，不清楚还能不能吹出音。”
　　“我不懂这东西，你随便吹，我也听不出来。”叶竹带着轻佻的嗓音想起。
　　林啸握着笛子，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有多久没碰过这种玩意了。
　　好像，从他姓林开始吧。
　　但真的将指尖搭在竹笛上，双唇微微贴着那根翠绿的笛子时，身体就不自觉的动了。
　　悠扬的笛音从屋檐一侧流出来。
　　叶竹安心听着这支曲子，握着扇子的手便不自觉摇起来。
　　这人现在倒是没说谎。他轻敲扇柄的频率都是乱的。
　　一曲终了，林啸本想将笛子扔回去，但却鬼使神差的用手绕起了笛子上垂下的穗饰。
　　“好，好曲。”叶竹将折扇“啪”的一声合上，不由自主的抚掌，“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美妙的笛音。”
　　林啸翻个了白眼。
　　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那根竹笛。
　　“有人吹得比我好。”
　　“谁啊？”叶竹似是来了兴致。
　　“叶何吟。”林啸在暗中，下意识瞥向那人，“你不知道吗？他当年可就是凭着一柄剑，一根笛闯荡江湖的。”
　　“比剑气先到的，是不知何处传来的笛音。”林啸不自觉说着，“谁不知道，江湖第一人会吹竹笛呢。”
　　林啸不由喃喃起来。
　　屋檐那端，叶竹摇着扇子，轻轻点着头。
　　“谁没听过他啊。”叶竹浅笑，“我被锁在深宅大院二十年，也能听见他的消息，知道他的名字。”
　　“林啸。”
　　他应得慢了一步。
　　“什么？”
　　“你今年多大？”
　　“二十左右吧。”
　　叶竹深吸一口气。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今年二十五岁，就在我遇见你的前一夜，我刚入江湖。”叶竹说道，“我前面二十多年，都待在一个地方，虽然身边不是没有人陪，但就是显得孤寂。”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为什么，因为犯错？”林啸问他。
　　“差不多吧。”叶竹改了口，“只是，算错了一步棋，就被赶出来了。”
　　“叶大少爷雅兴。”
　　这也不难怪。
　　只要叶竹人往那里一站，就能显出他一身遗世独立的气质来。这段不会是普通人家，或是江湖中走出来的人。
　　“算吧。”叶竹笑笑，“那你呢，你从哪来的？”
　　“离这不远，往东南方向再走一个县，那边就是我家。”林啸胡乱说到。
　　“那你为什么会吹笛子？”叶竹继续说道，“我以为你就是个单纯的侠士，不成想居然会有这样的爱好。”
　　林啸晃着那支笛子，刚想开口，却硬生生憋回去一句话。
　　“我母亲生前教我的。”
　　那边没有回音。
　　“她和我父亲都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文人，除了写诗作词，也就是音律这门爱好了。”他将笛子转起来，“之前那只……玊玊，衔走的竹哨，也是母亲生前雕出来给我玩的。”
　　玊玊听见林啸叫它名字，又翘着尾巴走过来。它在林啸身边叫了几声，就伸着爪子跳到他身上。
　　他被惊得不由后倾，那只小猫却还在喵喵的叫着。
　　“玊玊……”林啸喃喃。
　　“是吗……”叶竹终于应声，“原来如此……”
　　“听你刚才说的话，难不成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林啸学长叶竹的样子将玊玊抱在怀里。
　　一身柔软的皮毛蹭着林啸脖颈，小猫轻轻的叫唤声也顺势落在了林啸耳根。
　　“那你见过叶何吟吗？”
　　叶竹摇头。
　　“只是听过。”叶竹顿了顿，“谁成想呢，我一出来，人家就没消息了。”
　　“你见过他？”叶竹又问。
　　“算不上见过，只是远远的见到一个侠客，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那是叶何吟。”
　　叶竹颔首。
　　林啸转着笛子，见对方迟迟没有说话，于是向那边看了一眼。
　　“叶竹？”
　　没回应。
　　他什么时候走的。
　　“困了，回去睡觉。”叶竹懒洋洋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还特意打了一个哈欠，“玊玊，走了。”
　　怀中的白猫一竖耳朵，轻巧地从屋檐上跳了下去。
　　“你的笛子。”
　　“送你了。”叶竹的声音越来越远，“反正我也不会吹。”
　　莫名其妙的。
　　林啸想着，又躺会一开始的地方。
　　他打了个喷嚏，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身白毛。
　　“……”
　　次日，天上有些阴，不光屋里，外面也是一样暗色。
　　而叶竹再见到林啸时，他已然又带回那只斗笠。
　　温家那两个人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叶竹这厮又开始凑了过去。
　　“天阴着呢，你戴斗笠干什么？”
　　林啸懒得理他。
　　“况且，这是屋内，也没有太阳啊。”周辞居然接着叶竹的话向下问。
　　林啸无奈，只能说道：“在下毁容了，怕吓到几位。”
　　叶竹拧眉：“谁伤的？”
　　林啸瞥他一眼：“从屋顶上跳下来没站稳，自己磕的。”
　　“……”
　　温佑安浅笑出声。
　　“正好，府中请了大夫来，虽不比宫中那位墨太医，但也同样医术超群。”
　　“呦呵，莫非是那位墨太医的同门师兄弟？”叶竹手上摇着扇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非也。”温愿安喝了口茶，“二位不知道吗，宫中那位，来的无踪无影，去哪找她师兄弟们。”
　　“这样无名无姓的人，能进宫去？”叶竹将扇子合拢，拿在手心把玩着。
　　温佑安笑而不语，温愿安则是和他们解释道：“只凭医术超群确实不够格，但她好像有什么常人摸不透的背景，就当上了太医的位子。”
　　“她年纪轻轻的，真有本事啊。”叶竹说着，有意无意的看向温家两兄弟。
　　温佑安撂下茶盏。
　　“二位，先移步内室吧。”温佑安站起身，“那位大夫已经到了。”
　　林啸退了一步。
　　“让叶先生先去吧，他身上的伤可能有些急。”
　　叶竹本想回头唤他，林啸却已经退到了门边。
　　“我去外面吹吹风。”他说着，就要出门去。
　　叶竹就顺势向外望了一眼。
　　“马上下雨了，林大侠莫要淋到雨。”
　　“我不是傻子，下雨知道往屋跑。”
　　温佑安带着假笑：“二位关系真好。”
　　“希望吧。”叶竹摇着扇子，轻点着头。
　　那大夫有功底的。
　　他至少能看出来林啸有救。
　　外面又开始下起雨，仿佛昨夜那一晚晴就是他一场梦。
　　林啸靠在庭院的柱子上，又不自觉拿着那根竹笛晃悠着玩。
　　“雅兴啊。”
　　滂沱大雨里，有一个声音险些被雨声掩下去。
　　林啸扶着斗笠，抬眼看去。
　　叶竹一身白衣，在石径尽头撑着一把伞。他肩颈，衣摆都是湿的，也不知道在外面闲逛了多久。
　　林啸没应，但也没再晃着竹笛。
　　直到那人走进，林啸才张嘴呛他。
　　“你才是下雨不知道躲的人吧。”
　　叶竹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发尾有些湿，眼睫上也挂着几滴雨珠。
　　“大夫和你说什么了？”
　　林啸有些扫兴的回他：“能说什么，就说能活。”
　　“没别的了？”叶竹收了伞，坐在他身边。
　　林啸暗暗翻了个白眼：“有救，但他清楚该怎么救，最好是让我再寻良医。”
　　叶竹低垂着眸子，似乎想到什么。
　　“那你呢？”
　　被他问到的叶竹不禁愣了一下。
　　“皮外伤而已，养个三两天就行。”
　　“三两天？”林啸嗤笑，“你是铁打的？”
　　叶竹又掏出那把扇子，假模假样的在胸前晃晃。
　　“我给你的药，没有用吗？”他状似无意的发问。
　　“可能吧。”林啸随口答。
　　“你为什么成现在这样，被人报复了吗？”
　　“管你什么事。”林啸撂下这句话，就要走。
　　可他站起身，看了眼外面一层迷雾似的雨。
　　林啸毕竟都站起来了，他心一横，就打算离开。
　　“诶……”
　　叶竹短促的惊了一声，一柄竹扇便横在林啸身前。
　　“不问，不问……”他兴致缺缺的重复一次，“外面那么大雨，你淋了再发热……”
　　林啸没好气拍开他的扇子。
　　“我又不是残废。”
　　只是成了个拎不动剑的普通人而已。
　　叶竹咬着唇，还是收回了手。
　　“你知道鸟雀都藏在哪吗？”
　　林啸没应，叶竹只好自问自答。
　　“林子里。”
　　“山雀，画眉，柳莺。都藏在林子里。”
　　西南方向几百里内，恰好有一处遮天蔽日的竹林。
　　林啸将手探出亭子外。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顷刻间就浸湿了林啸的那只手。
　　“雨停后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