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南下 第六次南巡 ...
-
元宵日一过，南巡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正月二十二日，圣驾从京师出发，康熙开始了一生中的第六次南巡，云瞳想着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之后便是明争暗斗刀光剑影的夺嫡之争，数不清的糟心事，康熙再无精力四处巡幸游山玩水了。
此次南巡走的是水路，皇帝妃嫔的龙舟凤船再加上前前后后开道护卫的大小船只，统共有上千只，浩浩荡荡行在京杭运河上，龙旗招展，一派隆重的皇家气象。
二月间，康熙视察了沿途的河道堤防，在江南台庄地方登岸接见耆老，询问农事、生计，斥责了不尽职巡阅的河道总督，并将与此有关的一众官员革职、降级，百姓对此无不欢呼称颂。
三月初六，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水路后，龙舟终于抵达了江宁府，也就是现在的南京。云瞳的一颗心已经鼓胀到无限大，满满的激动只待寻得一个缝隙就要喷薄而出。已经到了上学的城市，也越来越接近家乡了，脑海里不只一次地想象着它的模样，熟悉又陌生，高兴又害怕。
“发什么傻呢，仔细伺候着”，旁边的梁九功抖了抖拂尘，压低了不满的语气提醒道到。云瞳应了一声，赶紧收了脸上的笑意，把思绪都拉了回来。原先御前奉茶的宫女因为水土不服，一到江宁就病倒了，督太监梁九功亲自到御茶膳房调人，点名就要了云瞳去，也猜不着是康熙的意思还是梁九功自己拿的主意。
御前的活还真不是那么好干的，从前只服侍个点心倒还过得去，现在一刻不离地在康熙眼皮子底下晃悠，难保不出岔子。有时候打个哈欠发个白日梦的空档，茶就冷了，若是忘了换，末了又要挨梁九功一顿骂，迄今为止，康熙已经喝了不只三两次的凉茶，起先时还会发个小脾气，但见奉茶的换了云瞳便只摇头责备几句，到后来索性直接唤让梁九功换茶，弄得云瞳在梁九功面前总觉得像是欠他什么。
“丫头，怎么这几日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康熙放下手里的笔，将桌上的奏折拢到一边，自端了茶盅闲闲问到。
“回皇上，是因为江南就在眼前了，所以这几日奴婢心里时常感怀”，云瞳低头答道。
“哦”，康熙笑了笑，又道：“我倒差点忘了。你郭罗玛嬷的娘家原是在江南的，你又是在江南长大，不怪你思乡情切。”
关于马佳云惠的身世，云瞳刚穿来时就听越嬷嬷和碧梧提过，她幼年丧母，父亲又常年驻扎军营，无奈父辈这一支儿孙凋敝，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她交托给外祖母照料，只是外祖母上了年岁多有不便，就又辗转到了江南的一户亲戚家寄养。当初刚得知马佳云惠这番经历的时候，云瞳还着实感叹了很久，真是个苦命的姑娘啊，小小年纪这样波折，能顺顺当当长大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朕连日批阅奏章也乏的很了”，康熙微笑着站起身来说到，“不如出去走走，许久没有来江南了，不知道这秦淮风光是否还如当初。”
“梁九功”，康熙挥了手示意他上前听训，“让图里琛带上几个侍卫在码头候着，朕要微服去江宁城里走一走。”
“你也回去换身衣裳，跟着一道去吧”，康熙侧身指着云瞳说到。
“谢，谢皇上”，云瞳忙俯身行了礼快步退出去，天啊，可以下船去，可以去古代的南京城里逛一逛！云瞳使劲用手压着胸口，生怕这一放松，就忍不住会高兴地唱起歌来。
等真的走到街道上的时候，云瞳才发现跟自己想象的不是一回事。无论街道格局还是人情风土，都跟自己认识的南京城不一样，转念才想起来，这是在三百多年前啊，自然没有什么新街口啊湖南路的，连孙中山爷爷也还没生出来呢，又哪里来的中山陵？不禁偷偷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走在康熙右侧的太子忽然回过身来饶有兴趣地问到。
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白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男人，云瞳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刚进宫那年在御花园瞥见的那龌龊一幕，身上顿时浮起了鸡皮疙瘩，脑袋里只剩“衣冠禽兽”四个大字。
“奴婢只是太过高兴了，太子爷不要见怪”，云瞳做了个福回到。
背着手在前面走着的康熙也回过头来笑，“这个丫头，好容易得了个放风的机会，能不高兴吗。”站在他下手边的揆叙也微微牵起嘴角，云瞳不禁望他，柔和地面目恰似江南绵绵起伏的丘陵，却多了几分陌生。于是微笑着调开目光。既然已经对他说过那样的话，还了他的玉蝉，给了他最后的忠告，就不要再做什么缠绵姿态了，欲断不断，伤人亦害己，也不是云瞳的性格。
转眼已经到了秦淮河畔，康熙扶栏而望，因为还没入夜，自然看不见什么桨声灯影，画舫彩舟，虽然两岸尽是楼阁林立，珠帘垂幕，却丝毫没有喧嚣嘈杂，只有眼前静静的秦淮河，荡着碧阴阴的河水，看起来厚而不腻，那真的是六朝金粉所凝么？云瞳把身子探出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揆叙用力拉了一把，“小心些”，他脸上的的神色有些紧张，云瞳心里一软，便冲他微笑。
“真是江南锦绣之邦，金陵风雅之薮”，康熙笑着说到。
“阿玛说的极是。只是我听下面人说，晚上的秦淮河更是别有一番情致，画舫灯船，衣香鬓影，相映成趣”，太子啧啧称叹，面露向往之色，又吟到：“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脸上全然是一副嫖客的神情，似乎已经等不及要一亲佳人芳泽了，完全忘了自己这是在跟他九五至尊的老爸回话。
康熙果然皱起了眉头，微微哼了一声，太子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于轻狎了，忙住了口低下头来。
在城里主要街道上游逛了半日，康熙便有些乏了，太子虽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也只好跟着回龙舟上去。相较于绷着神经在康熙后面当跟屁虫来说，云瞳倒是更愿意回船上去，因此也没有什么牢骚。
农历三月份也就是相当于公历四五月的时节了，江南一带已到暮春。夜晚的风从水上吹来，微凉，混合着一点河水的腥气，还有一点夏夜将至的郁蒸，云瞳获准回了自己的小船上歇息。因没什么人，便脱了鞋袜赤脚坐在船沿的甲板上，悠闲地踢着腿，偶尔还能扫到一星半点凉凉的河水。
“你……”，身后忽然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来，云瞳惊了一下，回过身去张望。
“想起一点事，就这样贸然来寻你了，你……现在方便吗”，揆叙已经换了家常的便服，玉色回文长袍，腰间坠着碧玉佩，干干净净不沾尘埃的样子。
云瞳有些窘迫，不自觉地拽了拽衣摆，说到：“大人有话就直说吧，这小船只我和另一位宫女住着，这个时间也不会有什么闲杂人来走动。”
“这个，是你写的吗”，他慢慢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云瞳瞥了一眼，正是去年在木兰围场留给他的字条，那是原本准备逃走，却没料到不出一日就被逮了回来。
“远惠而就德。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揆叙看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才问。
云瞳松了一口气，又不禁自嘲，看来是自作多情了，原来他只是来问这个的，于是沉下心神回到：“我已经在纸上做了标记，凭大人的聪明才智，应该不难猜出来吧。”
“惠”字指的是惠妃，她是大阿哥的生母，又抚养了八阿哥，这两个人哪个都没有好下场，“德”字说的是德妃，她生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个儿子，但明眼都瞧得出十四阿哥跟八阿哥更亲，“远惠就德”，就是提醒揆叙要远离“八爷党”而多亲近四爷，毕竟他才是日后得胜的一方，揆叙现在若是能帮衬他，日后虽不见得荣华富贵，但至少不会落得下场惨烈。云瞳对历史中揆叙的认知仅限于“纳兰性德的亲弟”，“八爷党”，其余的都不清楚，如今能帮上他的也只有这句善意的提醒了。碍于当时情境，只好这样写得糊涂些，表面上看也只是借了《论语》中劝诫君子的话，不怕被人拿了错处陷害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可笑，那个时候还是在为他着想的。
“猜是大约猜着了，但不能确定才来问你，只是不知道你为何突然要我去亲近那位爷”，他疑虑地说到。
“大人难道看不出么，如今朝堂上下，真心实意替皇上和朝廷办事的除了四爷还有谁，并不是劝你去依附谁，只是觉得帮衬四爷些便是替朝廷、替国家全了忠义之道。何况”，云瞳顿了顿又说到：“皇上历来最深恶痛绝的是什么，想必你清楚的很。”
“结党营私”，揆叙吐出四个字，面色沉重起来。
“大人既是知道，就不要再错了”，不能直白告诉他历史，也就只能这样旁敲侧击，好在揆叙是个聪明人，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往后要怎么办，还在他自己了。
“没想到原来还是我小看你了”，揆叙换了种眼神盯着云瞳，依旧星眸熠熠，只是那神情却好像现在才真的认识她。
云瞳一笑，“大人抬举了，我这样的女孩子，大街上随手能抓出一大把来。”
连接着小船的踏板忽然吱吱嘎嘎响了，两人不约而同望过去，棉儿正提着食盒回来，看见揆叙也是一愣，随即俯下身去行礼。
“不必多礼了，我只是来传个话的，嘱咐些御前伺候的事，这就走了”，揆叙微笑着挥手，棉儿提了食盒进了船舱，还不忘回首笑看着云瞳飞了个眼神。
揆叙回身过来，又低声问到：“这个你真的不要了么”，他张开手掌，那枚青白玉蝉在溶溶月色下泛着寂寞的柔光，像极了他此时的眼波。
云瞳吞了口干沫，强压下喉头的酸涩，“要不起，也不能要。”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他的语气似乎有点恳求的意味，“真的不后悔吗？”
“早晚都会是这样的”，云瞳摇摇头像是告诫自己：“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所以也不必后悔什么。”
云瞳说完了背过身去，紧紧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这份果决。只听到揆叙在背后重重的叹息声，然后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只是忽然之间脚步声又回转了来。
“怎么？……”云瞳疑惑地回过头去，来的却不是揆叙，而是十三阿哥，后面跟着他的四哥。
十三阿哥弯下身来，俊朗的脸庞就在眼前，笑得一脸喜庆，“什么‘怎么’？”
云瞳呵呵一笑，“没怎么，十三爷听错了吧。倒是两位怎么得空上我这来了”，瞥了一眼四阿哥，又有些担心，不知刚才他们有没有看见或是听见什么，若要有这麻烦怕是撇不清了。
十三并不继续抠字眼，只是笑说：“你今儿个跟皇阿玛出去，定是没逛尽兴吧。”云瞳只差小狗一样“嗯嗯”点头，他又开怀：“看你这个样子也定是不甘的。这样吧，我跟四哥现下正要出去逛，带上你一起可好。”
多体贴的人儿啊，这样的好哥哥真是打着灯笼踏破铁鞋也无觅处的，云瞳欢欣地几乎想去拥抱他，一见后面四阿哥那张冷得要冻住的脸才克制下来。忽想起灯节那天晚上的事情，于是看四阿哥越发觉得窘迫尴尬起来，他说他想要她，那时是惊慌的，但也不能说没有丝毫甜蜜，可是为什么？云瞳自己也没了主张，一心只想着他胤禛会是皇帝，他们之间的可能微乎其微，与其要面对前面未知的波折恐惧，还不如趁早收了旁的心思，云瞳又一如既往鸵鸟起来，‘过好眼前的日子吧’，心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南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