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深林中路不 ...
-
深林中路不好走,明佑留心脚下窜动的时候,一只鸟斜扑棱着穿过他的身体,真是躲了下面,顾不得上面。叫人应接不暇,幸亏他已不是人。
深山中阴晴变化缓慢,薄薄的一层细雾弥漫在山林间,瞧上去总是湿漉漉的。
猫在他旁边走动,不,兔狲。
他终于弄明白了这是什么个品种,跟豹子沾亲,跟猫带故。虽然总有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进宫,但这种物种他也闻所未闻。至于妖,那只存在于民间的话本上。
不对,他也亲耳听过。
那时明佑出京去银春,小小的乱党叛变,很快便结了,只当一场出游。
不过他记得那时回府路上,有人惊了车驾。
掀帘看时,一道士扛一幡子,上书“问卜算卦,知命不忧”,颇有端正气度,但双颊通红,木呆呆地冲明佑笑,笑出规整的皱纹来,显然有醉意。明佑还未说话,那人便已摸着酒壶含着醉意开口:“妖界将祸,公子可要算一卦?”
明佑当然没理他,钦天监都未上禀过异象,各家达官贵人及宫里都供着各路神仙的神像,普通人安安分分地祈祷生活,天下太平,甚至连神仙显灵救苦救难都没怎么听说。
至于什么妖界,即使真的有,与人间又有什么关系?妖界真的祸乱了,难道不该是神仙去救?这道士未免太不会谋生之道。
但见那道士被侍卫训斥驱赶,竟也不挣扎,含着笑慢吞吞任侍卫推搡走。明佑有些惊奇,突然来了兴趣。
如果不是道士回身扯住了一位白衣少年郎,也醉着说要给那人算一卦,他险些以为真是碰到高人了。
旁边突然灵活起来的兔狲……那位女子,名为崖听的,扰乱了他的思绪。
崖听身上的毛之前已经完全干了,但林间雾气氤氲,现仍免不得毛发润湿,但也显得胖了许多。
此刻她正跟一条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花蛇缠斗,那蛇接近有手腕粗,缠在兔狲后腿一圈,张口便咬,分叉的舌头悬在利齿中间,血红软肉,黏液垂悬,一击得逞。兔狲的表情实在是丰富,反正明佑从其中看出了恼怒与杀意。
蛇灵活,但兔狲也不弱,用力挣脱的血淋漓的皮肉激起兔狲猛地探身反抓,圆眼变成了倒半圆眼,倒也心遂所愿,尖牙没过细鳞皮,蛇尾大力甩过来,碎石沾着泥乱飞。
一番猛烈缠斗后。崖听心满意足吞吃半条蛇,因着新添的伤,她呼哧着粗气,正想向那只鬼儿嘚瑟时,蓦然发现,那只鬼不见了!
满地血肉,腥气四溢。因着这坏天气,一时竟也散不开。
一只鬼,地上连脚印都走不出来,无处寻觅。
明佑这时才发现做鬼的好处来。简直是神出鬼没。
若是自己还是人,在这深山老林中跋涉,需得赤手空拳去对付山中野兽,必是不死也半残,比如刚刚与兔狲缠斗的那条毒花蛇,面前的这头拱土的壮硕野猪,还有那只凶萌……猛的兔狲。
但这深林确实是太大了,山崖聚水,树身耸立,清溪浸石,幽苔丛生,还有……新鬼迷路。
明佑觉得自己可以临溪而居了此残生了,不,不用居,应该是寿命一到,自有阴差前来锁魂,他咂摸了一会,想出最符合自身情境的一个词:孤魂野鬼。
天光成线射进连绵青山时,已经过了四五天,明佑终于找到了方向。
这个方向指的是一条隐约的羊肠小道,应该是有人走过的,覆盖了薄薄的落叶,风一起,卷到他脚底一片,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扑棱到他身上。
肩头一重。语速偏快,虽然清脆至极,但不耐听,因为那声音上来就问:“你死了多久了?”十分直白无状。
能站上自己肩头的,必然不是个平凡的。
明佑试探答:“大概有几天了吧?”
“死在哪里?”
明佑面对这声音,丝毫提不起戒备心,他直道:“宫城里。”
肩上重量一轻,一只灰得十分不起眼的鸟落在旁边松枝之上。不知怎么,明佑从那小小的眼珠里窥得些惊奇的颜色。
“王公贵族们竟也上山采药砍柴吗?”
明佑:“……”
那鸟啧啧称奇,它见这人浑身无丝毫戾气,想必是个好鬼。
“皇宫里的人都长这样吗?”
明佑一头迷雾,听着鸟的口气,意思是基本上山上死的是采药砍柴的,可能出现过好多次孤魂野鬼游荡的情境,一点也不稀奇,但这鸟又惊奇皇宫里的人和普通百姓的不同。
真正的宫里人可能真的从没有不慎闯进过深山老林里,所以这鸟没见过,但也可能是皇宫里的人确实有什么不同。
明佑问:“你没有见过宫里人吗?”
鸟难得犹疑一下:“人间……人间我去得少”,说罢又跳了两步,一脸要啄人的架势:“你不会笑话我吧?”
明佑不合时宜地笑了。
那鸟愣头便往明佑身上撞。明佑踉跄几步,伸手逮着那鸟。
结果那鸟便在他手中嘤嘤地哭了。
明佑:“……”
哄了好一会,那鸟才躺在地上抽抽噎噎道:“你不能笑我了……”
明佑敛了笑,正色道:“我没有笑你,你快起来。”
那鸟侧了点身,犹犹豫豫:“你是宫里出来的,我见了你,自然算见过宫里人的了。”
明佑连应道:“对,而且你要想见宫里的别人,我也可以带你去,比如见见皇上,皇贵妃娘娘。”
那鸟听了弹起来:“当真?”
“当真。”
灰鸟飞得相当熟练,很快,带明佑往林外走,阳光已经大盛了。
灰鸟时不时歇在它肩头指点方向,再次停歇的时候,灰鸟又差点嘤出来,它委屈地说:“你作什么耍我?”随即反应飞快。
“快接着我!”鸟从肩头忽的飞起要扑上他门面,明佑抬手去挡抓,却什么也没有,只感觉胸口一重,这笨鸟撞到他胸口上了,却好像嵌上去一样。
良久,小灰鸟怯怯的看着他,它以为明佑故意把肩膀低下去的:“你是不是要死了?我听说,凡人身死,若不入轮回,十二周天,必会魂消魄散……”
明佑心念一转,望乡台与阳世彻底相别是第三日,算一下,如今约有十天。
他心里一动,脑子里忽然闪过琼楼玉宇,母妃元昭儿宫里的琉璃瓦海棠花与父皇别扭地矫正他的弯弓神态身影。
往事如烟,可烟消散于空气,虽无察觉,但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处不在。
那时还是子虚打笑他:“殿下这乐天知命,别无所求的性子,依我娘的话,真是顶适合修仙的……”
可惜修仙不再盛行,道士们顶多表演个风水与卜卦,却没有听闻真有能接通天地,升天成仙的。神仙这个词,在人间就几乎成了个形容词。
面前灰鸟好似鼓足了勇气,将他游离的思绪拽回,说道:“我知道有方法不叫魂魄那么快消散的,只是……只是你别说我恶毒。”
明佑看向它:“说来听听。”
灰鸟:“这个……可能会毁了你的……”
它仿佛是狠了狠心,嘴里快速而机械地吐出话来:“你可以找个身体借居一段时间,但那最多也就能待四五天。而且人鬼不是仙妖,是无法轻易地占据别人的身体的,至于附身的法子,我却是闻所未闻,只听说过厉鬼是以杀戮造新身的……”
末了,它又喃喃道:“可能这会毁了你的……”
明佑沉默了一下。各种世间奇遇,话本里可出彩了。
夜行书生遇妖孽女子,女子还魂痛杀负心郎,路边老翁点石成金找向善之人……但现在,他既然被错勾了魂,阴差阳错被一只兔狲带回世间,什么借尸还魂、起死回生的奇事没发生,反倒成了一个将要魂飞魄散的倒霉蛋。
而且都到这时候了,也没有什么通天彻地的大仙或者是博闻强识的老翁来救他于水火之中。本想着自己先回皇宫看看,可自从离开兔狲之后,就只有一只能提供传闻,却不能保证真实性,也不能保证实操性的胆小鸟。
明佑叹了口气,悠悠道:“果然哟,人生境遇实在是各不相同啊!”
说罢他蹲低了身让灰鸟扑棱下来,语重心长:“奇闻异事还是少听为好,想象空间丰富了,鸟生也就不那么快乐咯!”
“走了!”